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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学网 ,编辑:|方圆,作者:赵婉婷
有一种冷,叫爸妈觉得你冷。你有没有被父母敦促过穿秋裤?
但究竟有没有必要穿秋裤,我们常常要自己亲身感受后才会有答案。毕竟每个人的感知与判断体系不同,要自己试试才知道。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无论是面对他人的忠告还是劝阻,我们的大脑似乎更偏爱自己的亲身经历,而不是“无脑”相信他人的经验。
但如果创造一种实验场景,让他人与自己同时接收完全相同的信息,我们的大脑还是会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吗?
这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科学家(Research Scientist)陈睿东思考的问题。从大脑神经机制出发,他的研究试图回答大脑如何整合来自自身与他人的经验。最近,这项研究正式发表于Nature。

陈睿东等的Nature论文
复杂有趣的实验设计
该研究始于2021年的一次组会。彼时陈睿东刚在MIT开启博士后研究,同组的博士Setayesh Radkani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抛出类似问题:我们什么时候会相信别人,什么时候会保持怀疑?
陈睿东介绍,过去心理学领域虽然有研究关注人类能否平等对待自己和他人的经验,但实验任务设计多为二选一等简单范式。“简单就可以精确控制变量,但无法回答全部认知层面的问题。”陈睿东意识到,实验设计的局限是关键空白。
陈睿东有计算机科学的背景,Setayesh过去专注于人类认知心理学,而课题组另一位博士后Michael Yoo有训练猴子、研究猴脑的经验。三位不同背景的合作者联手,决定让实验变得更加复杂、有趣。
他们设计了一个人和猴子都可以玩的“黄金矿工”双人游戏。游戏的核心设计在于,每个回合仅随机指定一位玩家为寻找金子的行动者,但两位玩家自始至终会一起观看屏幕上的游戏过程。“这样就可以排除接收信息本身的不同,专注大脑整合信息的过程。”陈睿东说。
玩家是两只猴子或两个人。每一回合开始前,玩家A和B各自选择真假金矿中的一个,也可以选择同一个。由于“真”金矿没有标记,玩家只能根据自己的信念选择。在随后的回合中,两位玩家都会经历“亲身体验”与“观察学习”金矿真假的过程,并且可以选择换金矿。另外,即使金矿为真,也只是有一定概率挖出金子,这意味着在某些回合中,玩家会以为真金矿是假的。
可以假设这样一种情况来理解游戏过程。游戏开始,假定玩家A选择了“真”金矿,B选择了“假”金矿,且A被系统随机指定为行动者。那么该回合中,A将在固定时间内用遥控杆收集自己金矿的金子,B旁观。
一回合结束后可能出现两种情况:A挖出了金子,这就提示B需要换金矿;A没有挖出金子,两位玩家无法判断金矿真假,需要继续选择金矿,进入下一回合。新的回合开始,A与B会再次被随机分为行动者与旁观者。
正因为真金矿只是有一定概率出金子,玩家通常会积累几个回合的经验才选择换金矿。游戏的另一个关键的设计是,“真”金矿并非固定,其稳定在一边11个回合后,就有三分之一的概率切换到另一边,“迫使”玩家持续学习并判断是否要换金矿。

在图中,绿色玩家正在收集金子,紫色玩家观看。
进一步解释机制
在游戏进行过程中,陈睿东记录了玩家选择换金矿的时机与当下的角色身份。
猴子与人的表现极为相似——当玩家作为行动者时,选择换金矿的概率更高。
具体而言,当玩家作为行动者发现自己的金矿没有金子时,会更快换另一个金矿;但当玩家作为观察者时,即使看到对方在自己也选择的金矿挖不出金子,也会多观察几个回合后再换金矿。
陈睿东解释,与之对应的结论是,即使双方获得完全一致的客观信息,在整合信息并作判断时,人们仍更倾向于自身经验,而不是别人的经验。
为了解释大脑整合信息的过程,陈睿东与合作者在猴子脑内植入电极,记录游戏时前扣带回皮层神经元的活动。(注:相关实验不涉及痛苦,对猴子侵害极小,符合伦理要求)
“不过有时猴子不配合,玩一会儿就睡觉了。”陈睿东解释,一天的实验重复组不够,整天的数据都会浪费。理论上需要30天猴子玩游戏的数据,他硬是收集了半年。
神经电生理分析与人工神经网络计算结果说明,对自身经验的偏好有一个几何学基础——神经元网络从不同输入端将自己和他人的信息整合时,会更接近自己的经历。
对于这一原理,陈睿东有一个更易于理解的说法:把经验整合结果想象成人的影子。自身的经验就像斜阳下被拉得很长的影子,他人的经验就像正午太阳下的短影子。而大脑最终整合的结果是把两个长度加起来,所以偏向自身经验。
不过,如果行为层面已经知道人们会更相信自己,为什么还要深挖大脑决策的原理?
陈睿东说,除了满足自己对人脑的好奇,该发现还可为自闭症等神经疾病提供新思路。自闭症患者在社交、学习方面都面临不小的困难,明确他们大脑整合经验的机制,可以辅助设计出更符合患者大脑学习模式的学习方法。

记录电信号的数字示波器
历经4年数据收集与分析,2025年3月,陈睿东将论文提交至Nature。文章发表时,他已博士后出站一年多。
“涉及灵长类动物的神经科学研究,由于任务复杂,训练和分析数据往往要花更长的时间。但与高投入相对应,也经常有影响广泛的发现。”陈睿东说。
谈及做科研的状态,陈睿东自认为是比较“笨”的类型,理解速度并不快,但会“厚着脸皮”去问“笨”问题。“在每进入一个新领域时,无知是很正常的。以‘局外人’的角度看问题、不断追问,这大概也是我的优势。”
所以,他在与同事交流时常常追问数据图标的源头、一步步尝试理解,有时还会催生出新的见解。
在这项研究中,陈睿东还想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相关脑区的输入结构究竟如何?“我对这类问题感兴趣,但是手头的数据不足以回答,最后我们只给出了一些侧面证据去支持一种可能性。”但这个创造性的过程仍让他开心。
“我可以接受有生之年还是没有把大脑搞明白,事实也一定是这样的。不过,我享受的是发现问题、提出猜想、试图解答的过程。相信很多人也和我一样。”陈睿东告诉《中国科学报》。
人工智能与自然智能
正如陈睿东所言,他过去有一些“局外人”时刻。
他的本科专业是计算机科学。博士阶段,他研究影响鸣禽发声的神经系统;现在则聚焦于灵长类动物高级认知功能的脑科学。
陈睿东解释,他的兴趣方向与核心动力始终如一——“智能”的过程和机制。
“高中时我看了《人工智能的未来》这本书,作者霍金斯认为大脑执行了一种特定的算法。我就想,那我就去学计算机,实现类似的算法。”他顿了顿,继续道,“另一个原因是,计算机的选修课更多。”
他在香港大学读本科期间,选修了心理学、神经生物学等课程,明确自己想探究“自然智能”。而选择鸣禽是因为它们的大脑有非常清晰的解剖结构,这让陈睿东觉得更容易上手。
“我的猜想是,对智能的理解仍依赖于对生物的理解。生物的很多先天偏好或是知识,需要我们认真观察行为、精心设计实验来理解。”“转向”于他而言,更多是深入兴趣的源头。
他的经历让记者好奇:极具洞察力的判断能力与逻辑思维的构建,是否基于大量积累?
陈睿东分享,上班路上听有声书,工作时看论文无疑是不断“输入”的过程,但更有效的反而是“输出”——在接收信息后寻找表达途径。
在科研之外,陈睿东在知乎上是神经科学、心理学、生物学话题的“优秀答主”。他累计回答了近400条提问,还写了40多篇论文成果的科普文章。而无论是回答问题还是专栏文章,他在论证时都加入了大量的材料和文献。此外,他还与妻子主持一档名为“两块钱”的播客节目,聊美国文艺复兴科技公司(注:知名量化对冲基金公司)、英伦摇滚乐队、科幻小说、人工智能(AI)与哲学思想等各类话题。
之所以做大量“输出”,是因为陈睿东相信,一个人的独特性在于其视角。尤其在如今的AI时代,人通过学习“输入”的知识,远远无法匹敌大语言模型。“但人有内在的自洽性,有自己的动机、价值体系和品味。而现有人工智能受内在结构限制,不存在由独特经历决定的独特视角。”
回顾这项研究的推进,他也深有感悟。当他与每个合作者的背景都有所差异、每个人对问题的品味各不相同时,群体的整体创造性也更好。
陈睿东期待在不久的将来建立自己的实验室,提出更多有趣的问题。他希望通过研究猴子的智能,了解神经系统如何创造和控制内心世界。他也期待通过自己的影响,培养出更多对有趣自然行为背后的神经基础感兴趣的人。
陈睿东相信,知识的“创造”仍依赖于人的独特见解和创造力,它来源于人的好奇与兴趣,所以不用担心“输入”不够多。“如果是怀着好奇心对某种未知感兴趣,那就去研究吧,好奇心本身就足够了。”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98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