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感叹，过年真的好费钱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原文标题：《再次感叹，过年真的好费钱啊！》

老家镇上逢阴历一、四、七赶集，腊月二十七，是春节前的最后一集了，采买年货的庄稼人，往往将其视作最后机会，加上天气晴好，适宜出门，因而成就了一年之中空前的盛会。

和二十年前以及更久远的年代一样，逛会的依旧多半是中老年人，年龄最小的也有三十岁朝上，他们身着黑色、灰色、褐色、深蓝色的棉衣棉裤，有些富裕且时髦的老头，则会身穿带翻毛领的皮夹克，在一群普通的黑蚂蚁中尤为扎眼。

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在年轻那会儿根本没有赶集的兴趣，但一代又一代祖先早已在他们的血脉中埋下许许多多沉睡的种子，到了一定年纪，这些种子就会破土而出，唤醒他们对年幼时感到不以为然的事物的渴望。

赶集这样，秦腔也是这样。我见过一些和我同龄的陕西孩子，到了人生的某个阶段，突然就爱上了秦腔聒聒噪噪的吼唱，那是一种在后知后觉中，猛然撞见早已失去的先辈的震颤。

当然，他们肯定找不到祖辈留下的老旧收音机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手机实现阔别已久的重逢。

这种重逢，正是文化的力量。任何事物，只有承载某种特定文化，才能具备穿越时空的力量。

正因如此，当临近三十岁的我走在街上，看到那些满脸沟壑纵横的老年人，便如同看到了自己的祖父、祖母一般亲切熟悉。

只是我不知道，几十年后，当我以迟暮之年的老者身份重新出现在这条街上时，人群中是否会有一位年轻人，在我身上看到某种熟悉的元素。

也许那时，世界早已变成不敢相认的模样，就连那条街，或许都不复存在了。

02

行动不便的父亲，在我的搀扶下缓慢走着，他那颤颤巍巍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多年前带我赶集的祖母，别看她有双缠过足的小脚，倒比如今的父亲还要灵活哩。

疾病使人衰老，衰老又会诱发新的疾病。老人，尤其是农村老人，身体垮下去的速度和襁褓中长大的孩子几乎一样快。

他们从不把常年的小疾小患放在心上，直至酿成慢性顽疾，才在家人和死神的催促下认真对待，而他们的治疗方法，也不过是在镇上的药店买几盒药，所能起到的作用，更多是心理安慰。

由此，便有了这奇怪的一幕：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上，生意最好的地方既非超市，也非饭馆，而是药房。

排队付款的老年人挤满药房，而药店的工作人员喜悦地坐在电脑前，收钱的同时，正一边为前来消费的顾客登记积分。

在庄稼人眼中，积分是一串可以用来兑换商品的数字，这一点在他们平日里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治病救人的药房，竟然也有了此类规定。

有几个初次前来买药的老人，脸上显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们不知道，在利益至上的当下，一切皆可被商品化，与此同时，为了追求效益，任何不适时宜的游戏规则都可以被引入。

你说看着别扭？可在商家看来，只要能让驴吃的又肥又壮，给它换一副马嘴又有何不可呢？

03

父亲的两盒药，花了七十五块钱。

连同上坟用的黄表香烛、对联、门钱、胡萝卜菜、青菜、生姜、炒肉用的面酱，逛了不到一小时，两张红彤彤的钞票，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枚沾满污渍的硬币。

买对联的时候，我手里攥了五十块钱来到摊前，摊主盯见顾客的预算，很热情地为我挑选，一副对联十五块钱，五张门钱十二块钱，黄表香烛又是十五块钱，最后回到我手里的只剩一张五块，三张一块。

转身要走，却想起还没买上坟用的纸钱，于是问价，下一秒，摊主便用五沓和真钱极为相似的冥币，换走了我手里的真钱。

实话实说，那几块钱在我手里还没捂热。

回去的路上，我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的东西，有供养活人的，祭奠死人的，孝敬鬼神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不知要顶我写多少篇文章。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拌嘴，父亲笑话母亲在家务农养猪，挣的都是小钱，这时母亲便会充满调侃的说：“就你挣的钱跟报纸一样大！”

时至今日，我还没见过报纸一样大的钱。相反，我越来越觉得手里的钱一年比一年缩小，小得让人不知所措，即便藏在包里不用，也阻挡不了它的贬值。

《西游记》中，孙悟空变化成老道，给了精细鬼、伶俐虫一个可以装天的葫芦，换走了小妖手中货真价实的宝贝。

两人回去后，迫不及待向自家大王展示，结果那个装天的葫芦一小再小，最后化作一根候毛。

和很多人一样，以前我以为自己是大圣，殊不知自己不过只是自作聪明的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