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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先活,作者:先活,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腊月二十九,陈默拖着行李箱走出县城长途汽车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发来的信用卡账单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鼻腔,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飘来的炸年糕香气。在他的记忆里,这个皖北小城的冬季总是弥漫着煤球炉的烟味和廉价糖果的甜腻,而今年,某种更复杂的气息正在街道上蔓延。
陈默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薪25万,扣除房租和日常开销,每月能存下一万出头。他习惯在静安寺的便利店买18元一杯的拿铁,在徐家汇的超市挑选58元一斤的牛排,偶尔在周末花300元看一场话剧。
这些数字在他的大脑中自动换算成时间单位,一杯咖啡大约10分钟的工作,一场话剧大约3小时的代码调试。这种换算让他感到安全,因为在大城市,一切都有清晰的定价逻辑。
直到他踏入家乡的超市。
归乡者的惊讶
陈默站在县中心那家新开的连锁超市里,手里拿着一盒车厘子。标签上写着,343元/2.5kg公斤。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在上海,同等级的车厘子正在盒马卖198元/2.5kg,而这里是内陆小城,距离最近的港口800公里。
他环顾四周。货架上的依云矿泉水标价12元,比上海便利店贵2元;货架尽头的进口巧克力专区,一排比利时巧克力礼盒标价388元;生鲜区的澳洲牛排,不是他常买的那种,而是更低等级的,标价每斤158元。陈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身处在某个一线城市,这里的消费习惯与他熟悉的那个童年的世界不同。
“陈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高中同学王磊推着购物车走来,车里堆满了年货,两瓶茅台,标价3199元/瓶、三盒海参礼盒,每盒1288元、若干包装精美的坚果礼盒。王磊在县交通局工作,月薪到手不足5000。
“买年货啊?”陈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是啊,这不马上过年了,得去几个领导家走动走动。”王磊笑着拍了拍那瓶茅台,“现在都这个规格,低了拿不出手。”
陈默看着购物车里的物品,粗略估算已超过万元。他想起在上海,同事们过年给领导送礼,通常是千元左右的茶叶或酒,且往往由部门集体购买。而在这里,一个普通科员需要花掉两个月工资来完成春节的社交礼仪。
这不是陈默一个人的困惑。春节期间,“县城物价赶超北上广”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回乡的游子们在微博、小红书分享着令人咋舌的消费见闻:18线小城影院春节档电影票卖到55元一张,上海大概45元;普通理发店春节价涨至88元,上海社区理发店约45元;一顿5~6人份的火锅在县城可能消费800元,上海同类约600元。
“大城市挣钱,小县城不够花”的吐槽刷屏社交网络,但这并非春节才有的现象。县城物价高,其实早已存在很久。春节只是让平时被忽视的县城高物价,赤裸裸地暴露在返乡人群的眼中。
在许多人刻板印象中,县城应当是“低消费、慢生活”的避风港,可现实却是,这里的物价不仅没有因为小而低,反而在某些领域价格比一线城市还高。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价格反映的是供需关系和购买力,那么县城的物价逻辑是什么?
谁在抬高物价?
要理解县城的物价,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谁在买?
县城的平均工资水平仅为大城市的三分之一,为何商家敢定出如此高的价格?答案在于县城特殊的消费群体。
在县级区域,存在一个掌握当地人脉和资源的群体,网络流行语称为“县城婆罗门”。他们主要包括本地公务员、事业单位人员、教师以及关系网深厚的家族。
这部分人群虽然绝对收入可能不如一线城市白领,但他们拥有极高的“真实可支配收入”。
县城还有一群隐形高收入群体,体制内人员是县城物价的稳定支撑。虽然工资单上可能只有3000~4000,但他们的实际购买力远不止于此。稳定的公积金、福利房、以及各种隐性的补贴,让他们成为高端餐饮、教育、房产的核心消费者。
一个在一线城市月薪两万的年轻人,扣完五险一金,再减去一万左右的房贷或几千块的房租,真正能自由安排的钱可能只剩几千块。而一个在县城体制内工作、月薪6000的青年,他可能住在父母的房子里,没有房贷,没有房租,通勤成本极低。他的6000块,绝大部分都可以用来生活。
这种低生存压力,释放了巨大的消费潜力。他们开着奔驰宝马,住着独栋楼房,能够轻松消费千元大衣、高端烟酒。这部分群体虽然数量不多,但消费能力惊人,可支配收入占比超60%,成为县城高端消费的主力军。他们的消费标准无形中拉高了市场预期,让商家敢定高价。
与此同时,生活在县里的小镇青年,正越来越多地成为县城消费的主力。他们的绝对收入或许低于大城市同学,但他们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基本不必担心买房问题。
小镇青年的父母、祖父母总给他们留下一套或若干套房子。因此,大多数小镇青年是不必担心买房问题的。实际上,对于生活在大中城市的年轻人,只要不担心买房问题,绝大多数也是有强劲消费能力的。
这部分年轻人有钱又有闲,他们追求品质与体验,愿意为网红餐饮、精品零售、高端服饰买单。他们是县城消费升级的排头兵,也是支撑县城高物价的中坚力量。
此外,春节期间,县城的人口瞬间膨胀。陈默这样的归乡者是县城物价的重要推手。他们在城市里可能只是普通白领,但在县城,他们背负着“全村的希望”的标签。他们的消费一方面要为了向亲戚朋友证明“我在外面混得不错”,他们倾向于购买那些具有高辨识度、高溢价的商品。另一方面是一年到头在外辛苦,回家想对自己好一点。且总觉得常年在外亏欠家人,价格成了弥补愧疚感的快捷方式,这种心理让他们对价格不那么敏感。
商家深谙此道。他们知道,春节期间,这些返乡人群有强烈的花钱冲动,而且价格弹性极低。哪怕平时平价的商品,春节期间翻倍涨价,陈默们也会买,因为不买,就无法在亲戚面前证明自己的成功。商家利用这种心理,肆无忌惮地进行价格歧视。
沉默的大多数
县城的高物价,不仅仅是经济现象,更是一种深刻的社会文化心理投射。德国社会学家贝克提出的“个体化”理论,在现代社会,个体从传统的家庭、阶级、地域束缚中解放出来,获得了更多选择自由,但也必须独自面对风险和不确定性。县城正在经历一场不彻底的个体化,人们从部分传统中解放,却又陷入了消费主义的新牢笼。
县城是一个典型的熟人社会。在大城市,你穿什么、用什么,邻居可能根本不关心。但在县城,消费不仅仅是满足个人需求,更是一种社交语言,一种身份的展示。
婚礼上用什么酒,聚会时开什么车,朋友圈里晒一杯什么样的咖啡……这些都带有面子属性。湖南农村流传着“软中华起步”的说法,五粮液几乎成为宴席标配。一件无品牌大衣敢标价3000元,背后是“不买贵货显得混得不好”的面子经济。
这种面子消费,使得县城的消费逻辑与人际关系深度绑定。人们存在着在面子方面的执念,这使得消费变得越来越高。餐馆的老板讲述,定价过低会被认为档次不够,那样就不会有人前来。服装店的老板也表示,同款的衣服标注低价售卖不出去,提高价格之后反而成了畅销的款式。
对于县城青年而言,消费更是一种身份认同的工具。在一线城市,月薪两万可以坦然穿优衣库;但在县城,“大家都认识大家”的环境里,差异会被无限放大。
27岁的银行柜员刘浩每月拿出40%的工资购置潮牌,“我不能让同学聚会时,看起来混得最差。”那些Logo是他赢得县城熟人社会夸奖的工具。
消费在这里超越了实用,成为了一种面子文化的表达方式。县城青年通过消费一线城市的品牌符号,如星巴克、AJ等,来构建自己与都市生活的连接,证明自己并非土里土气。这种对现代性的渴望,使得他们愿意为溢价买单。
对于返乡者而言,县城的高物价带来的不仅是经济压力,更是消费习惯崩塌的心理冲击。陈默在沪是理性的城市中产,精于计算性价比;在家乡却常常做出非理性消费,为情感和面子买单。他的自我在两套价值体系间摇摆,找不到稳定的支点。
在上海月入2万时,觉得30元的咖啡正常;在老家发现平均工资3000,一杯奶茶却要25元。这种对比伤害,让返乡者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扎心的是那些瞬间,当你发现母亲念叨“这车厘子真甜”,然后小心地数着颗数吃;当侄女开心地玩着你买的298元玩具,你想起淘宝同款只要89元……
“那一刀刀刺中的不只是钱包,还有我好像很失败的自我怀疑。”这种心理落差,是返乡者最难以承受的“内伤”。
社会学家项飙提出“悬浮”概念:当代年轻人像蜂鸟一样在空中高速振动翅膀,却不敢落地,因为找不到可以安全着陆的枝头。县城的高消费现象正是这种悬浮状态的物质呈现,人们通过融入环境的消费习惯,制造临时的落脚点,但这些落脚点并不稳固,随时可能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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