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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野有枯荣 ,作者:青野Tsingyeh,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很多人说今年的年味很淡,我的体感也是如此;这并不是社交媒体上的“曼德拉效应”。但究其原因,其实挺复杂:有人说是今年春节太晚,以至于大家都不期待了;也有人说是城市里禁放鞭炮,以至于太冷清了;有些人说是技术让一切传统都失去了吸引力,也有人说是人们的压力太具体,以至于满心疲惫……
我想,“春节”被祛魅的根源在于:在农业时代,人们意识中的时间在循环中打转,所以人们普遍生活在当下;一年到头、仓廪有余,便值得期盼来年。而在当今时代,人们普遍生活在未来:我们知道时间是矢量,是连续的,向着未知的未来而去;问题不会随着过年而消失,甚至不会因此而暂停。那么过年的“喜庆祥和”,就越来越容易成为一种悬浮于现实之上的表演,社会的时间也越来越不同频。仪式感是单向的,一旦祛魅变成了共识,对于一个社会而言,就只剩下一种习惯意义上的“辞旧迎新”。
这个时代有太多问题:大问题,以及小问题。我们说,大语言模型简直是为了回答问题而生的,但事实上,世界上的问题仍然只多不少——我们甚至会发现,问题不止来自世界复杂而客观的因果,也来自不同的人对问题的回答。我们也不妨问问自己:一年到头,我究竟是遇到了更多的问题,还是收获了踏实的答案?
只要你还在现实世界的条件下考虑未来,而不是在一种真空的环境中享受人生,那么你的答案大概率会是前者。不过令人慰藉的是:尽管暂时没有答案,但当你为晦暗不清的未来担忧时,此刻仍然有无数人与你共情,思考着怎么办。
2025年的结束,标志着21世纪终究过去了四分之一。也有更浪漫的说法是——“21世纪的春天结束了”。春天的繁花着锦确实存在,但也如梦似幻。最终,我们在地平线上的沉云和暗雷涌动中进入21世纪的夏天,徒留当空弥漫的怀旧情绪,以及一群在那春天里做梦、长大,随后又被未来爽约的年轻人。曾经的“祖国的花朵”将情绪浓缩在90年代的“中式梦核”中,他们的表达极其委婉:一方面,他们在怀念一种孩提时代平等、单纯的物质世界;另一方面,他们在怀念学生时代那种角色定位清晰、前途命运单一的线性世界。我们今天的世界,最缺乏的正是这两方面。
但这不是故事的全部,怀旧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情绪。在那贯穿春末夏初的雷声里,最令人不安的声音是沉闷而宏大的:在技术进步的同时,人类的既有秩序却正在分崩离析——“二战后世界秩序的终结”早已成为一种共识。当所有人都在预期一个坏世界,并为此开始准备的时候,坏世界只会加速到来。
当然,技术和政治周期是相对独立的两个周期,二者的耦合可以说是一种偶然,却能放大、共振彼此的冲击。这一结果是好事,还是坏事?很难有单一的答案。从经济的角度说,在种种停滞的压力面前,至少我们有AI浪潮这样一个确定性方向,这不是坏事。如果没有AI自2023年崛起,世界的当下可能会更加灰暗——人们争议的也许不会是AI泡沫与威胁,而是财政与主权货币的泡沫本身;在存量博弈中,世界更难走出疫情后的透支和停滞。
不过,“好事上瘾”,就有可能过犹不及。我们是在陷入停滞与激烈竞争的关头,遇上了这样一种对人类社会与文明都构成颠覆性挑战的技术。渴望脱困的心态到了极致,使人类天然倾向于功利与技术中心主义。一旦技术证明了自己,就自然成为救命稻草,于是大国政治与资本市场合谋,不遗余力地把一切资源泵入其中。这场豪赌的未来未明,但眼下的代价是:我们只能暂时对分配失衡及技术造成的社会问题视而不见——这是政治,蠢货。
或许人类在过去的每个关口都是如此,所以技术的裂变才能在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反复发生。但亲历其中,还是让人感到些许战栗:我们越来越辨不清科学和科幻之间的边界,也感到自己仿佛要去拥抱科幻故事中那些坎坷的命运。巨型企业、终产者、头号玩家、梦的深渊、红蓝药丸……我总是很钦佩人类的想象力,谁说那些天马行空的演绎,不会变成真实的历史?而面对此情此景,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莫非谶纬学中的“赤马红羊劫”,听起来也有些道理?
我们学习历史,不是为了唱衰未来。我认为指出未来的问题是有益的,但我并不喜欢总爱唱衰的人——在一个正确=悲剧、且无法对冲后果的情况下,光是做到正确是没有用的;唱衰未来,只是看空自己而已(这让我想起电影《2012》里那个预言了末日的疯子,虽然从结果上说他挺对的,但对也没有用: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疯子)。所以,关键是:要逃离这种“悲观的正确”。
就像我们在《如何在世界大战的年代生活》一文中写的那样,宏大并不是生活体验的全部。我们必须承认:部分命运是给定的,我们无法控制——就像在好年头里,我们也把一切好事当作理所当然那样。而我们也要在时代没有答案和模板的前提下,寻找解法。这意味着未必存在标准答案,只有“言之有理即可”。我想讲几个故事,算作我个人对此零碎的感悟:
就在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办公室的空气难得变得轻松起来。有一位同事跟我聊天说:听我路演有一种有趣的“活人感”,也因此会推荐给其他同事。我说:这可能是对一位研究员的最高评价。毕竟,观点和逻辑早已泛滥;与其在枯燥的道路上一味追求严谨和正确,不如争取对人有所启发。而有趣、可信、能连结到人,是最重要的。
——在一个社会把你当螺丝钉,人与人之间相互戒备,而机器也在后面追着替代你的年代里,“当个(有趣的)人”永远是最显而易见的答案。
而在更早的几日,我送别了一对长久以来的友人夫妇,他们将前往欧洲定居。令我印象颇深的是,他们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生活不是为了确定性,而是可能性。”我们聊到深夜,我被问道:如果未来你也有机会去国外生活,你会去吗?我的回答是:不会。我认为只有在这里,我才拥有对时代和生活最完整的感知;我用汉语写作,才会与他人产生最大的可能连结。我的一切都在这里。
——“跳出舒适圈”未必适合所有人。但能够在反复思索后,笃定自己生活的选择,并有意识地享受其中乐处、承受其中风险,亦不失为一种答案。
最后回到最开始年味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我听到最好的一句话是:“以前是长辈负责提供年味,而现在轮到你来提供年味了。你却躲了起来,抱怨年味不浓。”我认为这个答案颇有一种力量感——虽礼乐不行于世,但至少在一家之内,尚可有人力所能及的圆满。人的辐射力有大有小,但终归不是虚无。
——宏大的历史是一回事,但你自己的亲历是另一回事。哪怕在更晦暗的关头,你仍可以亲手构建自己的历史,并且影响到与你存在连结的人。
那么就以此闲聊,祝愿大家新年皆有所为、有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