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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6 20:17

2025年观点总结:朦胧的规律和工作的意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理念世界的影子 ,作者:洞穴之外,原文标题:《洞穴之外|2025年观点总结——朦胧的规律和工作的意义》


转眼又是一年,开号的第八年,每年年底做个总结,梳理一年来的经历和想过的问题。


2018年关注的是火箭的技术,那个时候,笔者心目中的技术是永恒的,就是它,得以把我们与原始人区别,有了技术就有了一切。


2019年关注的是技术的沉浮,研究了一些型号的废立,慢慢地感受到在人生这个时间尺度上,技术又显得不那么重要,它关乎决心、市场、经费、竞争等,看起来有很多偶然因素影响技术的取舍和走向。


2020年关注的是技术的路径,以十年为尺度,技术可能有什么样的走向?从行业走向商业、从商业走向产业,要求技术的特征有什么区别。


2021年关注的是技术中的人,技术都是人创造的。万句难抵一声你懂我,千言难抵一声我愿意。人的需求和需求层次是什么,以及可能通过什么途径激发热情。


2022年关注的是技术的团队,关于团队统一思想、人员招聘、质量和进度、创新或成熟技术、管理宽松或严格等的一些经历。


2023年关注的是技术的忧思,可能多年后2023也是值得回忆的。但都说别人贪婪我恐惧,别人恐惧我贪婪,商业航天或组织外表越风光,我越忧惧。


2024年有点忙,各种事情缠身,经历多了,对一个以前司空见惯的词突然有了极其感性的认识,这个词是“目标”。


2025年更忙了,没写几篇文章,只是读了几本哲学和心理学的书,研究铱星得到了一个非常开心的心得,隐隐约约感受一个叫“规律”的词,也许可以把它们结合起来作为今年的总结。


  • 工作是为了什么


  • 火箭设计师最好的年代


  • 第一个逻辑——星链是新时代的美国之音


  • 第二个逻辑——铱星带来的政商启示


  • 第三个逻辑——创新就是实事求是


  • 在共同体中获得归属感和价值感


1工作是为了什么


+


我们在这个世界活着是为了什么?是吃喝玩乐?是出人头地?还是其它?


马斯洛将人的需求分为五个层次,分别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与爱、尊重需求、自我实现,这些需求由低到高,是人类行为的驱动力。随着年龄增长,有些体验我们终会获得,有些需求终会得到满足,这些满足对于人生是一顿大餐,吃不上时心心念念无法解脱。真正吃上之后,发现能让自己开心的反而可能是一件小事,一件以前不太理解的事情,猛然发现有了合理的解释,找到了规律,豁然开朗,获得释放,这是一种超越的生命体验。就像孔子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也许可以理解成突然理解了一个以前想不通的事情背后的道理,那种感觉很美妙,美不胜收,死了也值了。


说起生命体验,诗人裴多菲觉得自由的价值更高: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们都爱自由,但我们皆不得自由。面对不愿意见的人,做着不愿意做的事,获得不愿意看到的后果,好像从来没有人自由过。那么,价值和意义又在哪儿呢?


阿德勒说,决定我们自身的不是过去的经历本身,而是我们赋予这些经历的意义。我们每天都在忙,那我们忙的事情是什么意义呢?我们的型号有什么好坏或对错?我们天天和其他人存在各种不愉快又是因为什么呢?


2火箭设计师最好的年代


+


这可能是火箭设计师最好的年代,前十年没有,后十年可能也不会再有。


上一个好年代是半个世纪前,1965年在钱学森的《地地导弹发展规划》中提出,要求在八年时间内研制出东风2、3、4、5四弹,每个型号的射程比前一型号翻一番以上,成为“八年四弹”。


2345,每个翻一番,听起来就带劲。很多时候,真正让人血脉偾张的特别简单,如单纯的数字、铿锵的金句。血脉偾张的背后,是政治战略。那时的中国,如果没有原子弹、导弹等尖端武器技术,人家就瞧不起你,就没有应有的大国地位。但那个时候需求有限,参与到这个历史进程中的火箭设计师并没有那么多人。


2025,新的时代又来临了,那就是低轨卫星互联网。低轨卫星互联网是低延迟泛在互联网,大家都不会有疑义。但如果仅仅是这个,以基建狂魔村村通工程的能力,这种需求可能是个伪命题。


是战略导弹拦截器?这个可能有点夸张了,星链电推运动起来那龟速,与拦截导弹需要的十几G变轨能力无法同日而语。


是全球监视?虽然星链现在是通信的,但加个摄像头显然不存在什么难度,只是需要加钱,不白嫖,改个名字叫星盾就可以。


既能监视,能否凝视?能看静物,加上AI就能看动的东西。譬如导弹从发射到飞到洲际射程,30-40min足够,拦截10min,时间窗口狭窄,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因此美国建设了SIBRS天基红外系统,早看见、早发现才有时间整活,2025年12月19日,美国太空发展局给了洛马、L3、RocketLab、诺格等4家公司35亿美元的大单子用于建造72颗预警和跟踪卫星。虽然现在星盾还没明确说有这个功能,但未来它大概率更能干好这活儿。


星链开启盲盒,功能多多,然而可能还远远不止这些。因为打仗永远是其它手段都失败后,是病入膏肓的最后手段。大国之争,真正的大哥要扁鹊他大哥那样的手段,治未病。牢牢地掌握住话语权,就是治未病。


现在对“占频保轨”这么焦虑,因为卫星互联网背后是话语权甚至意识形态之争。当我们需要google把数据留在国内,当美国需要清除Tiktok时,它的背后是话语权。卫星互联网手机直连,星间激光通信,不经过任何关口站,还不是我说什么是什么?我定义什么是什么?


马克思说,人类社会,从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的共产主义社会,然后呢?如福山所说,是历史的终结?这不符合哲学的逻辑,哲学中说物极必反,没有终点,一切都是螺旋式前进的。


共产主义社会是真实的吗?真实的!我们就经历过,互联网刚刚兴起时,物资极度丰富、按需分配、人人自由而平等。然后就是资料开始集中、封锁、收费,此时各种跪求、360°转体求满天飞的奴隶制,之后进入大厂封建割据时代,AI兴起,大概率是进入了内容生产的资本主义时代。


那么,当星链布满太空,掌握各种话语权,会否是共产主义之后的下一个阶段呢?马斯克为什么偏离制造业的主线买下推特,当马斯克的星链、汽车大屏和推特连成一体时,马院士是否可以改称马教主呢?


大国之争,从军事到经济,终极争端还是话语权。未来,大概率是中美两张网。


卫星互联网是意识形态之争->卫星互联网必将大规模落地->研制低成本火箭尤其是重复使用火箭


这个逻辑很顺畅,于是各种火箭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地出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研制计划,大量的火箭设计师在研制中得到系统工程和火箭技术的洗礼,并在研制中引入了大量自己的巧思,可以说,这个时代是火箭设计师最好的时代。


这个时代可以持续多久?仍然回到上述逻辑,因为上述逻辑中火箭处于最底端,到它已经过了三重推理,结论是否正确,推理过程可以推敲。


3第一个逻辑——星链是新时代的美国之音


+


第一个,卫星互联网是意识形态之争,当然,这只是个人认识。


大国之争是一场涵盖经济、军事、制度、外交、文化等多维度的历史性竞争。其中文化价值观的竞争和输出是大国战略博弈中一个持久且深刻的维度,在中外历史多次上演。


楚汉之争垓下之战,四面楚歌令楚军军心涣散,战斗力瞬间瓦解。它通过心理和情感层面的影响来瓦解对手,虽然不完全是现代意义上的意识形态宣传,但针对特定群体的情感和文化认同进行信息传播以达到战略目的,在逻辑上是相通的。


王莽篡位成功,则建立在一套精心构建的意识形态宣传基础上,他将儒家理想与现实政治需求相结合,通过系统性的舆论准备,并成功争取了知识精英的支持。


意识形态渗透和宣传,从内部瓦解一个强大政权,最典型的还不是上面的例子,而是苏联的解体。冷战期间,美国建立多语种、高功率的广播网络,全天候向苏联及东欧地区播送节目。其节目内容经过精心设计,一方面宣传美国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将其塑造为“自由世界的捍卫者”;另一方面则放大并抨击苏联国内的各种社会问题,甚至被指散布不实信息(如编造关于粮食危机的假消息),以此动摇苏联民众对政府的信任。经过数十年的持续广播,美国之音等西方电台的长期渗透,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侵蚀了苏联精英和民众对自身制度的信心,为后续的“历史虚无主义”泛滥埋下了伏笔。


随着科技发展,舆论的能力越来越强。如果说四面楚歌部署在战场周围,美国之音则在各个大洲部署,如欧洲有英国、德国、捷克等,亚洲有泰国、菲律宾、斯里兰卡、印尼、巴基斯坦等,非洲有肯尼亚等,2001年还在外蒙古乌兰巴托部署过。全盛时期,美国之音通过分布在全球多国的发射台,使用短波和中波进行广播,总发射功率曾达到2.6万千瓦。这种技术手段使其信号能够覆盖广阔区域,特别是针对短波收音机听众。


与之比起来,星链可以部署在地球上空的任何位置。这么说,星链有没有可能变成新时代的美国之音?


4第二个逻辑——铱星带来的政商启示


+


从第一个逻辑可知卫星互联网必将落地,但第二个逻辑与之相差的是“大规模”三个字。


可以类比中俄美的H力量建设之路。第一代领导人对于有无十分焦虑,而美俄相互之间对于H弹头数量也很焦虑。但当我们获得了能力之后,虽然绝对数量一直比不上俄美,焦虑却消失了。类比一下,当我国卫星互联网落地达到一定数量之后,我们的焦虑是否会消失呢?还会将低轨互联网推成大规模的吗?


铱星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作为星链的前身,铱星项目失败了,现在没有死,但也半死不活。今天我们都说星链可以盈利,到底是为什么?如果仅仅把它归结为价格太贵,可能是犯了简单主义的错误。因为铱星仅仅77颗,再怎么贵也不会比几万颗的星链贵。


今年认真研读了铱星相关的书籍,总结了铱星带来的政商启示。


政:一个公司无法织就全人类的通天塔,低轨通信星座建设,关口站先行


摩托罗拉公司在推进铱星计划时,怀抱着人类伟大的技术和商业梦想,试图用一个网络连接全球,这无异于《圣经》中人类联合起来兴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为了阻止人类的计划,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使人类相互之间不能沟通,计划因此失败,人类自此各散东西。


铱星采用的星间链路技术,可以打破国家的阻隔,如能成功,无异于再造通天塔,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最后,为了可以顺利推进,它不得不再次引入“关口站”入口,但也就此打下了潘多拉的魔盒。


协调难度剧增,大卫·本娜赫姆在《连线杂志》的报道中称:“一年四次,来自17个国家的28位铱星公司董事会成员会坐在一起交流全盘的商业决策。他们会在世界各地见面,穿梭于莫斯科、伦敦、京都、里约热内卢和罗马;他们被助理和翻译们簇拥着,情景就像小型的联合国。董事会上,每句话都被同声传译翻译成俄语、日语、汉语和英语。


铱星公司CEO爱德华·斯坦阿诺回忆道:“铱星是功能失调的,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关口站是个问题,安装是个问题,如何销售手机是一个问题。我对合作伙伴没有直接的权力,因此我对营销没有控制权。我们必须从世界上每个国家获得运营许可证,我们还必须获得关口站的特殊许可证。我们有一个庞大的律师团队,我一直都要会见他们。我们几乎到处都有外部律师。第一年我有一百万英里的飞行里程。我仅与中国交通部长就进行了6次会晤。在这一切进行到一半时,我们不得不改变设计。因为我们在法国干扰了一个射电望远镜。“


有人喜欢关口站,有人却不喜欢。1998年初,FBI宣布铱星非法,因为该机构无法窃听源自美国但通过外国关口站的电话,从而为恐怖分子和经济犯罪分子创造了一个“避风港”。该机构反对颁发许可证,除非每一个来往于美国的电话都是通过北美关口站转接。FBI特别关注在蒙特利尔修建一个关口站的计划,这是一个为美国东部和加拿大的呼叫者提供服务的关口站,他们认为这将超出美国法院的命令范围。与此同时,加拿大和墨西哥都在申请通过亚利桑那州关口站监听自己的通话的许可,但FBI要求双管齐下:他们希望控制从美国铱星手机发起的通话,即使电话是通过外国关口站处理的,但他们不希望任何外国通过美国关口站监听通话。最后,FCC认为,最好不要强迫铱星达成协议,而是随着技术的变化在特别的基础上解决国家安全问题,有证据表明CIA同意这种做法。铱星最终设法通过官僚机构,并在FBI和铱星的外部律师之间达成了妥协,这一妥协笼罩在秘密之中,直至最后一刻许可才获得了批准。


像所有其他铱星公司高管一样,CEO斯坦阿诺的大部分业务都是在飞机和酒店房间里进行的(讽刺的是,这一事实后来被引用为他们相信每个国际商务旅行者都需要手机的证据)。他每天都会收到电子邮件、电话和电话会议的简报,而且每天都有更多的坏消息传来:关口站什么也没做。其中一位经理说:“管理关口站是放牧猫和管理联合国的混合体……有中国人、俄罗斯人、委内瑞拉人、意大利人、印度人、摩托罗拉人、沙特人、巴西人、泰国人--他们的组合令人难以置信。这其中的政治影响是巨大的。然后,在其中,你会遇到关口站与运营实体不同的情况,因此物理关口站和使用该关口站的人之间存在摩擦。在南美,有委内瑞拉人,有巴西人,我们从来不确定谁在掌权。然而,最大的问题是非洲、中东和中国。我们不能直接获得监管部门的批准,关口站必须获得批准。在非洲有54个国家,每个国家有5个许可情况,所以非洲有270个许可。在拉丁美洲有30个国家。而且对任何一项都没有监管框架。我们真的是在要求以前从未要求过的东西。“


真是成也关口站,败也关口站。


也许有一天,公司将取代国家,成为社会组织自己的主要方式,但现在不行。低轨通信星座建设,更应该关注地面而不是天上。卫星上天频率协调难,卫星落地关口站协调难上加难。这给我的启示是:


低轨通信星座是话语权之争,是意识形态之争,其战略依托是大国角力,未来大概率是欧美一张网,亚非拉一张网。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人类共同的通天塔,短期内是不存在的,低轨通信星座建设,关口站先行。


商:是农村包围城市,还是城市包围农村?商业策略的设计首当其冲


铱星期望用户数与实际用户数对比见下图,实际用户数量远不及预期。


图铱星期望用户和实际用户数量对比图


看铱星对受众群的预测:


  • 航空从业者


  • 土木建筑行业从业者


  • 森林行业从业者


  • 政府机构人员


  • 休闲度假群体


  • 海事行业从业者


  • 媒体和娱乐行业从业者


  • 军队人员


  • 采矿行业从业者


  • 石油和天然气行业从业者


  • 公共事业从业者


确实,他们是低轨通信星座天然的受众,但他们很小众,我称之为农村用户;而占人口最大规模的大城市聚集人群,我称之为城市用户,很容易通过地面网络低成本满足需求。


因此,低轨通信星座从诞生第一天就面临这个两难困境:忠实的农村用户数量不足,数量充足的城市用户替代办法多多。低轨星座的发展,是农村包围城市?还是城市包围农村?是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这给我的启示是:


铱星的失败,是农村包围城市市场策略的失败,而星链的成功,是城市包围农村策略的成功。苏联“十月革命”走的是城市包围农村,我国的北斗走的也正是这条道路。低轨星座,最初组网设计要按照城市受众进行。可采用地区局部组网降低组网成本(其背后技术支撑是先用沃克星座而非极轨星座),同时有针对地开放通信运营牌照,甚至鼓励现有运营商直接下场,鼓励其与地面网络竞争,再逐渐扩展至全球,形成城市包围农村的态势。


注:2022年4月新闻:根据Cloudflare和Reddit统计数据显示,截至目前,星链近80%的用户位于北美,另有18%的用户位于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欧洲,只有2%的用户分散在世界其他地区。早在2021年6月,马斯克就曾声称,星链将在几个月内覆盖全球。但近一年后,这项服务仍就只服务于北美、欧洲和澳大利亚的用户。


(https://www.3dmgame.com/news/202204/3841470.html)


所以,第二个逻辑并不是那么明确的。卫星互联网在我国必将落地,但没有任何人能保证一定是大规模落地。有些人可能会说,现在都申报20万颗上百万颗卫星了,未来大有可为,大可不必唱衰。但必将落地是战略考量,而大规模落地的背后将是经济考量,它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从来没有什么是应得的,只有把握住规律,只有把事情做对,它取决于国内外两个要素。


在国外,正因为卫星互联网是意识形态之争,所以卫星上天频率协调难,卫星落地关口站协调难上加难,低轨通信星座建设,关口站先行,星座建设更应该关注地面而不是天上。


在国内,作为人口基数最大,但地面网络覆盖率也是最高的国家,有针对地开放通信运营牌照,甚至鼓励现有运营商直接下场,鼓励其与地面网络竞争,再逐渐扩展至全球,形成城市包围农村的态势。


上面只有我一厢情愿的分析,作为火箭研制方,我们没有太多自主权,只能根据需求研制产品,同时做一些情报分析,面对可能存在的市场变化做好应对。在必将落地的战略需求和必将大规模落地的经济性需求之间,火箭公司需要做什么?这是个选择题:


  • 今年有款不那么经济,但市场需求非常明确的火箭A;


  • 3年后确定有款非常经济的火箭B;


  • 3年后可能有款非常经济的火箭C,是否真的有,或是否经济不知道。


ABC,该选谁?


5第三个逻辑——创新就是实事求是


+


在第二个逻辑中,该选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的选A,有的选B,当然了,也有人其实选的是C,但告诉别人,甚至自己以为选的是B。


选什么有对错吗?没有对错。商业上,只要不违反法律,就没有对错。国家战略有对错,错了国家万劫不复,国民九死一生。商业失败了公司破产重组,优秀的人员和技术换个地方焕发新生,而且通过反复重组,可能进化出真正的优秀公司和优秀产品。


有的A死了,有的A进化出B,有的B变成了C,有的C最后变成了B等等,不一而足。从这个角度而言,宏观上,从国家层面上说,商业没有对错,反而越多越好,有条件的情况下试得越多,离国家的成功越近。


当然这只是国家级的宏观规律,宏观规律能给我们以部分心灵自由,它教会我们的存在即合理,让我们可以相对地过好这一生。


在不那么宏观的层面,对于公司成功,可能有什么样的规律?一种观点认为,只有创新,唯有创新,公司才能成功。因为SpaceX一直在创新,我们就学SpaceX的创新。它是九机,我们就是九机,它是3.66m,我们就是4m级,它用不锈钢,我们就用不锈钢。摸着石头过河,大概率可以成功。


是啊,创新才有未来。但如果说创新就是学SpaceX,或者仅仅是新的,不一样的,可能同样犯了简单主义的错误。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东西,那么多组合,随意两个组合大概率都可以出个新的东西。阿瑟·克拉克在他的科幻小说《神的九十亿个名字》中写了个自序,说这本书一共收录了18篇,而他自己写了100多篇,如果以后每部子集也收录18篇,那么他一共可以出版100×99……×84×83除以18×17×16……×2×1=20,772,733,124,605,000,000本书。从这个角度看,创新无止境。


有个故事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遇到一家名叫“万货全”的店铺,他故意刁难要买金粪叉,店铺没有,于是乾隆建议改名为“百货店”。这里不说店铺的名字,假设有个店铺真的做了一个金粪叉,然后说从来没有人做过,所以是创新,大家认同吗?


应该不会认同吧,因为真正的创新内在地包含着实事求是的精神,而真正的实事求是也必然要求具有创新的品格。


创新就是实事求是,“实事”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是”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就是我们去研究。实事求是要求我们的思想必须与客观现实精准地对应起来,而这个客观现实,包括物理规律,以及时空约束。我们看到一个商业模式成功了,就急于复制它的表象,却没有深入研究它成功的“实事”是什么,也就是它所处的市场环境、用户基础、技术条件以及它内部各个环节之间相互作用的“是”。我们听到一个观点,就立刻急于站队和批判,却没有去“求”这个观点背后的事实依据、数据来源和逻辑链条。这种基于主观愿望、僵化教条或者片面经验的思考方式,反而不是创新。


因此,我们再审视第三个逻辑,研制低成本火箭尤其是重复使用火箭,从第二个逻辑推出低成本火箭没有问题,极低成本需要依靠重复使用也没错,但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不是等价的,重复使用是否一定低成本,以及低成本是否一定是猎鹰9或星舰构型的,并不是那么显而易见。正如航天飞机是重复使用的,但成本不仅不低反而很高。


仍然看物理规律和时空约束。


如星舰的不锈钢贮箱,现在看来不锈钢可以大幅缓解二级返回烧蚀问题,尤其是绝热瓦脱落下烧蚀问题是不争的事实,而不锈钢很重,目前飞的星舰(V2版)以接近猎鹰9号10倍的起飞规模,运力仅有35t,仅为猎鹰9号的2倍,仍然是事实,而且这个运力,还是在猛禽发动机超强的推力和比冲下才取得的。那么从现在信息看,如果不是二级返回,二级不使用不锈钢,可能更为符合物理规律。但在时空约束条件下,如果为了快速形成能力,当前用不锈钢也是实事求是的。



再看时空约束。随着时间流逝,所以技术最后都会趋向物理极值,但在某一个时刻,同样的物理规律,在不同国家、不同公司、不同阶段都会不同。


今年11月14日,新格伦火箭完成二飞和回收,它有着98米的高度、7米直径、1500吨起飞重量,LEO运力为45t。也就是新格伦达到了猎鹰9号的3倍起飞规模,运力仅为猎鹰9号的两倍。即使一级用上了高压补燃发动机,二级用上了氢氧,运载系数也仅为猎鹰9号的70%。


猎鹰9号代表了当前火箭技术的物理极致,它的燃气发生器循环发动机,却有着接近国内高压补燃发动机的比冲,它的箭体重量更是达到极致,二级110t推进剂,结构重量只有3.7t,国内短时间根本看不到任何逼近的可能性,国内同样配置的火箭运载能力不会超过其50%。这也就意味着,在当前这个阶段国内任何4m级的火箭,起飞规模不会超过600t,LEO运力很难超过11.4t。在当前的时空约束下,很难用猎鹰9的构型去实现猎鹰9的功能。


再看回收,做个简单假设,假设一级预留10%推进剂和死重用于回收,假设一二级级间比1:4,一级增重1t换算100kg运力。因此起飞重量m时,一级重0.8m,一级预留重量0.8m*10%=0.08m,对应运力损失0.008m。


  • 当运载系数为0.01时,运力从0.01m变为0.002m,回收运力为20%。


  • 当运载系数为0.015时,运力从0.015m变为0.007m,回收运力为47%。


  • 当运载系数为0.02时,运力从0.02m变为0.012m,回收运力变为60%。


  • 当运载系数为0.03时,运力从0.03m变为0.022m,回收运力变为73%。


  • 当运载系数为0.04时,运力从0.04m变为0.032m,回收运力变为80%。


猎鹰9号因为LEO运载系数达到22.8t/596t=0.0383,因此回收运力为80%(18.4t/22.8t=81%)。


假设回收后火箭成本少一半,那么为达到火箭回收,运载系数必须达到0.015以上,也即600t起飞规模的火箭,LEO运力不能小于9t,回收才可能产生收益。


而且,这个运力需要与卫星轨道结合,猎鹰9号只需要将卫星发射到LEO轨道,而国内当前的卫星互联网仍需要发射到高轨,为了回收产生效益,就要求高轨运力不能低于9t,当前国内火箭除了长征五号,剩下的无一可能。


这里是在唱衰重复使用吗?不是,重复使用技术要不要?要!它未来一定是低成本的,它在当前也具有战略意义,对于技术自主、民族信心的振奋有着巨大意义。但重复使用要实用,火箭运载系数越大越好,即重复使用更要站在高效率火箭之上。综合考虑我国国情,我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效率与国外最高水平相比仍有一定差距,正如100年前的美国和当时的英德有差距一样。我有个研判:在当前国内主流技术水平下,实用的重复使用火箭必然是千吨级起飞规模,是6m以上直径的。


这个研判对吗?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没有对错,也不重要,只有实事求是最重要。一个更大的实事求是,我们正处于最好的年代,处在国力的上升期,无论ABC,对于国家都是有价值的,这是伟大的年代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其实完全不需要统筹,完全不需要管一管,就让它自然生长、自然淘汰、自然重组,大浪淘沙,最后留下的就一定会是超越时代的。


6在共同体中获得归属感和价值感


+


这个时代,是火箭设计师最好的时代。正所谓通天塔,国筑网,帆领轨,力织星。世界大同,背后是大国角力国家筑网,国家战略如同风帆引领,火箭设计师们都在用自己的巧思编织卫星网络。


这个时代,我们都在忙,很忙很忙。我们忙着学习,忙着和别人吵架,每天焦头烂额。


但我们很开心,我们总能学到新东西。以前很多人干火箭,终其一生也不知道火箭是怎么飞行的,以及这个系统的运行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逻辑,国家政策、机关、研制人员、供应商怎么纠缠。而现在,大家都在一个公司,我们可以无缝地讨论这些知识。


我们也知道了为什么会和别人吵架,其实大家都是对的,根源只是双方立场和关心的问题不同。有时候,这些吵架在同级别的层面就是内耗,只能在上一个层面得到解决。如果上一个层面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仍然可以过的很开心。哪怕不能解决,通过知道事情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从而与对方共情,协调能力与日俱增。


我们也知道了为什么有些供应商会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尤其是以往行政约束下的供应商,在向市场化转型过程中存在责任不明、驱动不强的问题,处在行政约束和商业操守之间的空档期。认识到了,就知道扯皮也没用,他们不干我们就自己干。与传统单位相比,我们技术实力不如、经费不如、生产和试验设施也不如,但我们仍能成功。因为传统单位不沾因果时,我们永远在躬身入局,非凡的精神追求能超越物质的束缚。


斯宾诺莎说过,自由是对必然性的认识。认识了、理解了,心就自由了。所谓存在即合理,即使对存在再不满,找到其背后的合理性,也就豁然开朗了。如果换个角度、上升一个层次来看,所有行为都是合理的。对和错只是在一个原则和框架下的行为,尤其是个人内心的偏执。


当然了,在理性的认识和理解之外,最让我们开心的,还是在最年轻能干的年华,我们在一起,大家志同道合,或者一起红着眼圈熬到半夜,或者灌得烂醉一起跑调吼歌,或者一起骂不喜欢的人。我们互相认可,互相欣赏,也互相补位,通过合作与贡献获得归属感和价值感,我们在一起,直至老去时还在怀念某些人,怀念当年做过的事,这就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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