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搜索历史
删除
完成
全部删除
热搜词
2026-02-17 13:13

在新疆,寻找一颗跳舞的陨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他只坐餐厅门口那张桌子。东西是不吃的,光喝薄荷茶。有时候也来点乌苏啤酒,最多一瓶。再要倒他就冲你摆摆手,顺势指向舞台,意思是,看舞要紧。买买提餐厅特色,点餐吃饭,免费看演出。还挺丰盛,七八支舞,全看完得俩小时,有刀郎舞、赛乃姆、麦西热甫、萨玛瓦尔、纳孜尔库姆,几乎等于一部新疆舞教学片。这时候他才呷一口茶,或是酒,轻描淡写地说,都是我编导的。还真不是空口无凭,你继续看,演员谢幕下台,总要来此处「汇报」,话不多,甚至只有一个眼神上的招呼,唯独不能躲。也有的逡巡很久,发现餐厅只有这一处出口——怪不得他总是坐这桌——只好硬着头皮过来,俯下身去,让他把宽厚的右手搭在左肩,同时递过耳朵,在满屋的歌舞喧闹中仔细分辨那句要紧话。那幅颇具戏剧感的构图,配上他宽阔的背影和黑色正装,看上去像极了电影里的老教父维多·柯里昂正在指点江湖。忍不住好奇,我问,你在给他们传授诀窍?他点头。我又问,诀窍是什么?他笑起来,跟我碰了一个。记住一点就行,他用一副像极了马龙·白兰度的沙哑嗓音对我说:「为人民服务。」


这就是我和新疆舞编导艾尼的第二次见面。


时间往回拨几个小时,那时候我从四川盆地飞抵塔里木盆地不久,细微的时差还在脑子里翻滚,又一头扎进喀什古城一家名叫「入迷」的咖啡厅。颇具某种梦幻气质的名字,似乎暗示我再次落入一个时间温柔的陷阱。店主艾泽是此次出行的向导,得知我想了解新疆歌舞,他比我高兴。青年舞者、资深编导、大学民乐老师……他几乎找来一部百科全书。介绍完今天将要接触的编导老师,他安慰我,别怕,到时候我给你翻译。什么意思,还要翻译?他越安慰,我越心慌。着急忙慌从酒店赶来,结果早到了一个小时。向导说,喀什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你跟我们约时间,要提前一个小时。比如你想的是5点钟见面,就要跟人家说4点钟。听明白了,我问,所以他还有一个小时到对不对?他回我一个笑脸表情,说,「On the road。」


大概这也是喀什城时差的一种。反倒匀出一段空档,让你有工夫在时间流逝里暂且站住,歇歇脚步。推开咖啡厅那扇「达尔瓦孜」(维吾尔语「大门」),锈蚀的门环重新被顾客双手摩挲光滑,发出和百十年前别无二致的叩门声。进门先见一件空心铠甲,立在门侧像个老实巴交的服务员,目光随它指引,便看到四面围墙上的各色挂饰,有画作、镜框、街式滑板,墙上还有个木架子,上面摆满石榴,自上而下,从左往右,显示一颗果实从新鲜饱满到逐渐干瘪的过程。房间中央还辟有一块沙地,用细沙塑成沙丘,每一座都浅埋着一件器物,银盘、铁瓶、阿布都瓦壶(维吾尔族传统洗手用具),有出土文物那味儿了。正中是一把弹布尔,立起颀长的脖颈,对房间里每一句交谈都充满好奇——就像冰川犁开山谷,河流留给大地的,时间在这些凝固的事物身上留下痕迹。


看完这一圈再上吧台点单,感觉好像走完一趟「奥德赛」,再闻咖啡香气,都厚重许多。一口接着一口,冰美式的液面也成了时间刻度,时间见底之前,向导领着艾尼到了。门口逆光,我只看到一个高大身影,进门先握手,跟屋内每一位客人。逐一打过招呼,到我这儿是最后一个。我提前站起,伸出手来等,我想象那是很有力的一双手,握上了,才发现宽大而柔软。向导说,你直接讲,老师听得懂。我点点头:那就从为人民服务开始吧。


这话是我10岁那年跟宣传队学的。艾尼说,那一天,全乡都在等,节目单提前传过来,歌舞不必说,听说还有小品,那可真是样新鲜事,我哪看过小品啊。太阳推迟落山,各家晚饭也不做了,我挤在大人堆里,感觉自己也在做一件大人的事情。那天宣传队到底演了什么,全忘,光记得我跟他们跑了。我一路尾随宣传队,直到跑出村庄,记忆在此中断,再续上的时候已经回家,我推开家门,宣传队跟我讲的一句话,我又说给全家:我要为人民服务。


当时就只知道学舞了。跟着宣传队,没上舞台,先下地。我的舞都是跟叶尔羌河边的老农民学的。那会儿没有农机,锄地、刨土、挖渠,全靠一把坎土曼。这种维吾尔传统农具形似锄头,由圆头铁锨和木柄垂直铆接而成,刃口宽大,带有弧度,巧妙的设计尤其适合挖掘新疆的松散沙土。工具趁手,再加上你年纪轻轻,体力好嘛,甩开膀子就干,没几下,来不动了。这时候老农才来教你,坎土曼不是拿胳膊使劲的。要用腰劲,扭腰转胯,带动肩膀,配合呼吸,两臂自然挥动,最后力达犁尖,锄下去又深又稳。当时只知道人家讲的是锄地,晚上回宿舍,咂摸出味儿来,去掉手中坎土曼,来一遍无实物练习,这就是舞啊。恍然大悟,何止舞蹈,新疆大地上一切的劳作,无不是在用这副躯体挖掘世界。


得此关隘,年轻的艾尼两脚扎进了叶尔羌河畔的田野和塔里木沙漠里。大概10年后的一个夏天吧,在北京某舞蹈学院的某个礼堂,某舞坛名师立在定点光下,望着台下学生缓缓道,跳舞诀窍,无非三字。说到此处抻一气口,照往常无数次经验,此处应有惊叹、发问、窃窃私语,这次变了,一个年轻人大声喊:开、合、变。场灯闪了一闪,再亮时,舞台上已空无一人。老师寻至观众席,问那年轻人,你这仨字哪来的?年轻人答,叶尔羌河、塔里木沙漠、田间地头、葡萄架底下,我们那儿几百年来都是这么跳的。


艾尼的舞蹈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有一回带年轻演员排《种瓜舞》——一代维吾尔舞大师阿吉·热合曼在田间地头所悟,将日常劳作融入舞蹈,极言丰收盛景——前期进度不错,先是锄地,然后播种,紧接着浇水施肥,此时剧情来到转折处,舞者揩一把汗,扭头再看,瓜已熟了。年轻演员倒也认真,一板一眼,表情到位。可艾尼在底下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音乐叫停,问演员,你们猜哈密瓜长在树上还是地上?艾尼这么一说,差点把我也问住了。我问他什么意思,舞蹈演员没见过瓜藤,所以动作不符合劳动实际?艾尼摇摇头:那倒不是,现在跟着视频学舞,动作都可以照葫芦画瓢。可是瓜果香气没了、腰酸背痛没了。我如今的学生哪里知道,从播种到成熟,轻描淡写充当过场动作的那一揩汗里头,溶解的是种瓜人整整一季的辛劳。


艾尼讲完起身,我不确定他是单纯活动身体,还是在演示某个舞蹈动作。他也看出我的疑惑,解释说新疆舞中确实有很多托举动作,现在大家都以为舞伴扮演的是爱人。其实托举的是大地。我们热爱土地,就像爱着女孩儿,我们就像托举自己爱人那样,举起一块土地——不过我刚才确实只是伸个懒腰。


艾尼说完就不再坐下,看样子他很忙,最后又跟我握了个手,邀我今晚七点半去古城里的一个院子坐坐,说那里会上演他编导的舞蹈。我在笔记本上记下名字,再抬头他已走了,照例要跟每个人握手,那情形令我再次对记忆和时间产生怀疑,那就像刚才进门时的视频倒放。


从咖啡厅出来,离七点半还有一会儿,往古城方向走,脚步有点犹豫。照说人家只是一句客气话,不用当真的。想起小时候跟父母出门,碰见心仪的玩具、想去的游乐场,父母总会说,明儿给你买、明儿带你耍。「明儿」,实指明天,也泛指无穷远的以后。当时哪懂?第二天早早爬起,发现父母已经出门。也对,一天24小时,一小时60分钟,一分钟还有60秒呢。穷尽小学数学知识后,我相信任一时刻都有出发的可能。学也不上了,蹲门口等啊。一等就是整个童年。搞得我到现在听别人说「回头一起玩儿」「有空约饭」还老是当真,微信上问人家几月几号几点几分,怪尴尬的。


还在纠结,被一句乡音击中。扭头,发现是家奇石铺,主营和田玉、风凌石、火山岩什么的。店主热情,是位川渝孃孃。四川话喜用叠字,挖掘机叫「挖挖机」,鱼类统称「鱼摆摆」,「夸」人都讲「瓜兮兮」,她一开口,就喊我瞧她那些「石坨坨」。我说我等人呢,她说店里头暖和,我说我光看不买,她说,了解一下,长知识。说完端过来一盆小石头就给我推荐。瞟了一眼,没什么卖相,黑不溜秋,像大号羊屎蛋儿。她说你不懂,这是陨石,天上掉下来的,稀罕。川渝一家亲,我用重庆话和她讲,老乡不要骗老乡。她严肃起来,把手机递给我说,这儿都有视频记录的。说完调出一段,像是视频监控,摄像头对着个牛圈,大晚上的,画面一动不动。我说你网不好,卡了吧。刚说完,屏幕爆闪,划过一道高光,老牛似乎觉察到什么,起身望了望,咂摸咂摸嘴巴,翻了个面继续睡觉。看出点意思没?孃孃问我。我没听懂,接过手机,瞅来瞅去,只发现抖音、B站、小红书的视频水印在屏幕上叠了好几层,不知道传到这里都是第几道手了。孃孃有点失望,直接告诉我答案,你想啊,这石头本来冲着牛圈去,要杀生的,硬是临时拐了个弯儿,是不是怪有灵性的?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我赶紧点头,看她讲得认真,我的讨好型人格就上来了,顺着她说,何止灵性,简直是佛性,立地成佛嘛这不是。是吧,孃孃笑得很开心,说,年轻人就是聪明,一点就通。那问题来了,我接着问她,视频里成佛的是哪颗啊?这一盆好几百颗呢。都是,她解释,掉下来摔碎了。有道理,可照这么说,这每一颗里面,装的是当初那个陨石佛的碎片,还是分身为一个个小陨石佛?


心里想想得了,没敢再问,再抬杠估计得给我赶出去。看了眼手机,刚过7点,艾尼讲的那家买买提餐厅就在斜对面,心想来都来了,进吧。随即上前一位热情的阿达西(维吾尔语「兄弟」),从表情到身材都像极了威尔·史密斯,耳朵里还塞枚耳机,这架势,与其说去吃饭,倒更像特工接头。赶紧掏出手机来搜,心里凉了一截,就这家店,网上一片差评:味道差、有低消、就为赚游客的钱……扭头看了眼「史密斯」,正以一个标准的「跨立」姿势守在餐厅门口,一夫当关。走是走不掉了,眼下只剩一个愿望,回头主办方能给我报销。硬着头皮要来菜单,对方反倒奇怪,说没有低消,光喝薄荷茶也可以,待会儿有免费演出。把我整糊涂了,网上评价也不靠谱嘛。不及细想,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我一眼看见他,我像一个溺水者那样冲他挥手,那是艾尼,他真的来了。


艾尼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怎么就你一个人?我说,还有谁。他说,下午在咖啡店,过来找我们扫微信那个,她不是说要考察舞蹈餐厅?怪不得,我这才明白,他比我都把事儿当真。就下午那位,张口AI赋能,闭口互联网+,跟你握手还拿两个手机开直播,她的话你也信?艾尼这就没话了,撇撇嘴问我,来点啤酒?


喝完两瓶大乌苏,艾尼坚决不再续杯。我本想借倒酒之机给演员打掩护,没能成功,那位刚下场的长辫舞者还是被艾尼堵住了。我说人家跳得多好,还能有啥问题?艾尼讲,身体都好,辫子没到位。我的妈呀,辫子上又没有肌肉神经!艾尼依旧很坚定,舞者对身体的控制,要直达发梢。我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没留过辫子啊。他笑笑,2003年,我还教过印度舞者呢。印度舞你也懂?他说还是那3个字嘛,开、合、变。


啤酒下肚,艾尼的面色微微有些泛红。说起20年前,头一回到重庆,工作结束,去看长江。在朝天门码头登船,这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多水,身处江面,船舱如同摇篮。是夜,江河入梦,说不清是长江、嘉陵江,还是叶尔羌河。下船时看见不少重庆棒棒,棒棒们挑担上肩,起身动作,恰与叶尔羌河畔扬起坎土曼垦荒的发力方式同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世界上所有的舞蹈,都是劳动的辛苦与喜悦。刀郎舞脱胎于麦盖提人民的狩猎活动;新疆舞中招牌式的「扭脖子」动作,源自早先商贩们头顶货物寻找平衡的动作;还有麦西热甫舞,最早是维吾尔族的民间聚会,后来发展为载歌载舞的综合艺术形式……


所以宣传队的话没错,艾尼最后总结道。


我都忘了是哪句。


为人民服务啊,他说,观众也是人民,跳舞就是服务观众对不对?


大乌苏比一般啤酒劲大,有点晕乎乎。我仔细想了想,才发现今晚并没有向导翻译。完成一场交流,最简单的词句就够了。


酒肉既净,舞台上响起木卡姆的旋律,最后一支集体舞,演员们邀请游客同跳。我们也起身,艾尼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小婴儿蜷缩在小铺盖卷儿里,睡得正香。这是我孙儿,艾尼说,上午刚降世。怪不得他这么忙。回想这一路上的揣测,我可真是小人之心。来不及表达我的愧疚,喜悦已经在艾尼脸上荡漾开来,他走入舞蹈的人群,托起手机,就像托起一块小小的土地。眼前景象让人想起《鲸鱼马戏团》里那个精彩的长镜头:劳作整日的工人和农民在小酒馆的夜晚起舞,大家彼此围绕,旋转,地球引力的禁锢就此消失,人人都好像一颗永恒的星球,飘浮在宇宙之中。随镜头抬升,白炽灯入画,像是另一个日出,阳光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那时候我们便不再劳作,在一天结束的地方,生活开始了。


时差的好处在于,你以为你睡了懒觉,其实天才蒙蒙亮,有种占到好大便宜的感觉。清早下楼的时候月亮还在,亏凸月,月面亮了二分之一,冰凉如水,窗角里树梢上挂着,专为等我出门,迟迟未眠。出门左拐,上班超路,一路西行,至盘橐城北折,转湖畔路,后头就不用拐弯儿了,注意右手边,过了吐曼桥就是高台民居,在此立住,左转,前行百十步,看到游客扎堆的地方了?就是这儿了。你不用挤,也不用踮脚,反正大家都举着手机拍,你看人家手机屏幕就行了,8倍变焦,比肉眼清晰,你手揣兜里,还省得挨冻。随着一阵塑料感浓重的电子开门音效响起,自张骞西行至此的那个秋日清晨,到2000多年后这个冬日十点半,如同千年历史每日蜕下一片皮屑,喀什古城又一次为往来行旅敞开城门……


都是导游词里听的。再往下就不知道了,着急赶路,蹭不了旁边老年团的免费导游。还是在入迷咖啡,店主艾泽照例只在引见娜娜时露了一面,马上去忙下一件事情,真是个坐不住的人。想起之前翻他朋友圈,见到他的一幅摄影作品,画面角落处,孤独的帐篷咧开一条缝,睁眼望向一片茂盛的夏季星空。配文是因《星际穿越》而被大家熟知的狄兰·托马斯名句——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娜娜是喀什本地的年轻舞者,科班出身,自幼学新疆舞,一路从舞台上跳到大屏幕。和艾泽一样,她也写诗,想来掌管诗、歌、舞的基因都生在这同一片土地上,「嗟叹之不足故永(咏)歌之,永(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不过我的寒暄显然没什么用。交谈还没开始,已经悬在空中,娜娜叹了口气,不知因为星空还是诗句。不等我发问,她说,单纯昨晚没睡好,做了噩梦。


我说,没事儿,噩梦是反的。


她说,那要是美梦呢?


美梦一律成真。


真是双标。


她嘴角还挂笑,目光却已越过我肩头,飘远了。过了好一会儿,娜娜说:


站上舞台你才会知道,舞台之外,是一片深渊。场灯打在脸上,麻酥酥的,鼓手先上场,扬起的手鼓,是你的唯一指引。注意听,起手就是一组急板,五六七——走,步子踏着鼓点,正踩在心跳上,如3枚齿轮,两两啮合。长吁一口气,渐入佳境。路过侧幕条,撞见候场舞者,她好像在笑?你不大确定,心想,笑什么笑,待会儿上场,有你哭的时候。鼓手换了个拍子,舞随乐动,接一组平转,行至前台口,足尖几乎探出荧光地标。瞥一眼观众席,评委在哪?根本看不见。我的妈呀,原来舞台好高,乐池好深,放眼望去,台下净是虚无。对,虚无,舞蹈可不就是无中生有?今天跳的是《摘葡萄》,维吾尔女子独舞,整套动作几乎摹写了新疆每一座葡萄园里的丰收场景:采摘、品尝、收获,每一节拍都是劳作的喜悦。和《种瓜舞》一样,《摘葡萄》也是阿吉·热合曼的经典作品,半个世纪以来,这架葡萄不知在多少舞台上成熟了多少回。今天到你。剧情来到「三摘三尝」,第一颗是酸的,最后一颗是甜的,中间那颗什么味道来着?完蛋,怕什么来什么,表情僵在那里,两秒钟,度日如年。然后你就知道葡萄的味道了,娜娜对我说,是酸,是涩,是苦啊。


娜娜一口气说完,我找不到话来接,只能装模作样,抿一口冰美式。说实话我喝不来这个,感觉和冰镇中药液差不多,苦涩依旧,滑过喉咙还回酸,再浓缩一下,真就跟嚼一颗尚未成熟、硬邦邦的带皮儿葡萄差不多。这种通感让我想起一则花絮:卓别林曾在《城市之光》中演绎了一幕留名影史的抽泣背影,但是如果你在当时的片场,绕到他身前,就会发现,演员并未真的流下泪来,他不过是在用一把勺子搅拌罐头,搅拌动作带动肩膀耸动,作用在背影上,其运动模式和节奏,恰与压抑的抽泣完美等效(这在《狂野时代》中也有佐证,苦妖成佛前有一个面部抽搐的「渡劫」镜头,导演透露,那是被故意安排的烤红薯给烫的)。娜娜点点头,观众以为演出来的是葡萄的酸,其实舞台上哪有葡萄,那都是自己的苦。


和大多数舞者一样,娜娜自幼学舞,问及其中难忘事,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痛」字。没有象征和比喻,就是白描,物理的痛。娜娜清楚记得练功的那些清晨。喀城尘大,又是冬季,一夜过去,所有向上的平面就都蒙了一层纱。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万里同俗。老者提了洒水壶出门,壶是铁壶,坎土曼巴扎的老手艺,抖动手腕,水幕便在空中舞开,透着光,闪啊闪的,像珠宝项链拆了线,均匀洒落。一绺浇完,退半步,转往回走,喷嘴瞄着之前的水迹,覆盖一块地砖的宽度,密密匝匝,认真得像在饮庄稼。年轻人没这耐心,端了汲水罐直接泼,干净利落。一时水汽升腾,裹挟着尘土,娜娜从小就知道,喀什城的阳光,是有形状的。三角形是掌叶交错,菱形来自窗棂的形状,还有一片斑驳,是葡萄藤和花架精心筛出来的,一如隔壁羊毛地毯铺里令人目眩的精细图样。整个童年奔跑在漫长的街巷,阳光和湿气缠绕,感觉整副躯体都和这片大地连接在一起。


一路跑到练功房,身上也就热了,开始软开度训练,肩腰腿髋,关关难过。先开肩,然后练腰,站姿下大腰,腰背反曲,手指尖找脚后跟,死活找不到。偷个懒吧,以为老师背过身去看不见,忘记舞蹈室里一圈都是镜子,逃无可逃。有一天实在挨不住,决定离家出走,选在晚饭后的夜晚,跑也不敢跑远,就躲在路口拐角处。身处夜色,才知道那点昏黄的灯光,就是叫作家的地方啊。大人们找完一圈回来,就跳出来投降,那时候彼此气也都消了,于是扑进父母怀里,那一刻感觉何止腰背,几乎整个夜晚就此变得柔软。


新疆有一种萨玛瓦尔舞,所谓萨玛瓦尔,其实是一种茶壶,装满水重达数公斤,再配上小瓷碗,一整套摆放在铜盘上。登台时,舞者须将铜盘顶在头上,随乐声旋转、跳跃、翩翩起舞,茶壶和瓷碗当然不能摔,甚至一滴水洒出来,也判前功尽弃。萨玛瓦尔像极了一个对舞蹈生命的隐喻:如履薄冰。训练中的一次伤病,舞台上的一次意外,每一秒都可能跌入深渊。老师偶尔也在恨铁不成钢之后叹气,我不想上舞台吗?说这话不为学生。她冲着镜子,那是对自己说的。


如此10年,换来头一次登台,观众目光投过来的那一刻,感觉就都值了。


舞台上不是看不见观众席吗?我有点煞风景。


不是用眼睛看的,娜娜认真地说。候场的时候,舞台很静,空气凝固,光柱打下来,把每一颗细小的灰尘都锁住。你快步上场,足尖踩在地板上,像敲钢琴键,定场、亮相,掌声起、落,魔术一般,声浪从台下涌来,将你包围,又消退,眼前仍是黑暗,可却像夏天的夜晚,生机勃勃。不需要看见,娜娜说,知道被看见,够了。


讲完漫长一生,有时候也只需要一杯咖啡的时间。此刻再品,「冰镇中药液」竟也有了回甘。拿冰美式跟气泡水干了个杯,我们同时起身。坐太久,腰酸背痛,也算是舞者和写作者共同的痛处。阳光的形状还在不停变换,显示出时间的流速,窗棂的拓影在地毯上移动,两种菱形格子重叠、嵌套,形成更为复杂绚丽的图样。窗外人影幢幢,是到了放学的点儿,小学生列着路队走过,20年过去,天蓝色的校服制式和我们童年的一模一样。一时难以分辨,到底是小半辈子一晃而过,又或者时间一直凝滞不前。此时路队长起了个头,孩子们齐声诵起《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背诗的哪懂?他们是小和尚念经,杀伤力透过窗户,全落到我们身上来了。


兜兜转转,娜娜在几年前回到喀什。最高兴的是父母,他们早就设想好一切,去当老师、医生,最好能考个编。我说喀什也兴考编?娜娜点头。天底下父母都一样,认为天底下最好的两个字是「安稳」。如果你在中国地图上拉一道北纬36度线,会发现新疆喀什和山东济南分居一头一尾,相隔4300多公里,大家在「宇宙的尽头是考编」这句话上达成了共识。


可我还是得跳。娜娜说她以前有个邻居,岁数挺大一个老头,平时啥也不干,遇到婚礼,就去给人家跳舞。说舞蹈可能都不够格,动作步伐很简单,几乎只有最简单的旋转。可他就这么跳了一辈子——真正意义上的一辈子,因为他就死在自己的最后一支舞里面。我现在只记得他的最后一次旋转,似乎腾空之后,再也没有落回地面。那时候我才明白了,娜娜说,在新疆,跳舞不是为了上舞台,舞蹈就是生活本身。


回来的第一支舞,她是在天台上跳的。没有观众,看你的是电影机镜头,那是一个长镜头,镜头没有呼吸,更不会鼓掌,黑乎乎的,类似炮膛。舞者仿佛临刑之人等待宣判,等待镜头背后那一声「Cut」。电影拍完很久,娜娜还是记忆犹新,这条镜头翻来覆去折腾了七八遍,不是舞伴掉拍,就是摄影师动线不对,还有一回各方配合近乎完美,回看的时候发现画面里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吃瓜群众」,让人头大。后来电影上映,邀父母同去影院,看见大银幕上的女儿,父母才发现,电影是一件这样美的事物。


我说这也算是好事多磨了。娜娜撇撇嘴,可惜那是部音乐片,电影的主角是乐器,不是舞者。这话不好接。正犹豫要不要表明立场,一起吐槽这位素未谋面的导演,娜娜已经跳切到下一部电影。上个月刚杀青的,讲述一个母亲,一次失孤,一段追寻之旅,故事从四川到喀什,跟我来时的飞机航线重合。听起来是个剧情片,我问,有舞蹈吗?娜娜摇头,全是文戏。我往回翻了翻采访笔记,没听你讲过学表演的事儿。她点头,换了极认真的语气问我,你知道萨玛舞吗?


想象你是一个新人演员,一场一镜,NG数次。正听导演跟你讲戏呢,恍惚回到当年《摘葡萄》的舞台上。片场的镝灯、挑麦、长焦镜头,全变成舞台上的面光、追光、定点光,灯光烤得你面颊发烫,感觉真在葡萄架下晒了俩钟头。汗还在淌,头晕目眩,抬头,舞台升降杆和吊麦线上真就爬满了葡萄藤,在你眼前抽芽,发叶。葡萄叶宽大如掌,交错覆盖,透过叶缝,也就透过了剧场顶棚,上面是深不见底的蓝天,时不时游来几只鹰——那就是萨玛舞的起源。萨玛,阿拉伯语音译,意思是「苍穹」。萨玛舞动作单一,却不简单。舞者平展双臂,如鹰展翅,这还不够,须在一次次旋转跳跃中,代入鹰的视角。当你的视线扫过地毯,就像一只鹰飞越雪山大地,巡视它的领地。这时你就成了一只鹰,进入了鹰的精神——收回视线,眼前已结满葡萄,玛瑙色,皆已熟透,从舞台升降杆上垂下来,一串串都在嚷嚷:摘我,我甜,不甜不要钱。这时候反倒不急了,擅作主张,加一个拟态动作,揩去额头上的汗水,10年酸楚,就此挥去。示意手鼓声停,观众屏息,葡萄串也不闹了,整个舞台阒静无声,这时候你才小心摘下一枚,递给鼓手,那一颗,是甜的啊。不禁笑出声来。导演问你为啥笑?不告诉他。想起儿时赌气出走、离开喀什闯荡、阔别舞台,美好之物,总要隔一段距离来看,才觉出美好。场记重新打板,导演一声令下,这一次你已经明白了,这副身体就是万物的抽象,它不被矮化,也不是什么的附庸。舞蹈也好,表演也好,都是表达,表达你的人生。


娜娜曾说,舞蹈的时候,时间流速会产生变化。我感觉聊天也一样。当我从葡萄架、舞台、电影片场的层层嵌套中抽出身来,喀什城的夜色不知何时已从门缝渗入,灌满整座咖啡厅。于是我们在喀什广博的夜色中分手,目送背影,想起她刚才给我看的一句诗:


ئايشۇلىسىسېنىڭچېچىڭغاچۇشتى


سەنپاراقلىۋاتىسەن


娜娜自己写的,此刻用回她自己身上再合适不过——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新疆的刻板印象都停留在电视晚会上新疆舞里高难度的扭脖子动作,以及地理课本上那句「围着火炉吃西瓜」,这回真来了喀什,舞没学会,瓜果没吃,最深刻的印象,反而是每天晚上踩着地暖吹空调。地暖火力太足,非得把空调转到冷风才能入睡。临到要走,真想把什么都打包带上,哪怕抱一头羊呢?可马上明白,一切美好之物,离开那片土地,即刻就会枯萎,哪块地方没几样好吃好看的呢?我们迷恋的,可能更多是那种游离的状态。是时候回到属于你的躯壳中了。收拾完行李,在酒店前台寄存。出发之前,我需要完成在喀什的最后一次相遇。说起来买买提是最早约的,挑过好几次时间,都未能约上。实在等不了,我决定找上门去。


这门还真不好进。


网约车上睡了一觉,感觉来到另一座城市,喀什新城区平整的地平线上,几乎是不讲道理地长出一座雄伟的大学校门。到下课的点儿了,闸口源源不断拥出大学生,我在手机上找了半天,没发现访客出入途径,又站着看了一会儿,总结出规律:出入校门都得刷脸,骑电动车的,还得戴上头盔。保安大哥非得盯着你把系绊扣紧,至于你过了大门就把头盔摘掉,那就不在他管辖之内了。让我想起早先有一阵子闹季节性流感,小区门口就摆了个红外体温仪,那天我走了好几次,测出来都只有20来度,我说这机器坏了吧,保安说那我不管,不超过37度我都不管。这么一想,眼前情景让人备感亲切,看来有商量的余地。我跟大哥说,约了老师见面,人家上课呢,身份证给你,能不能放我进去。大哥顿了顿,有点为难:怎么说呢,你要问,那就是必须预约申请。明白,我不问了。可我已经听见了,大哥冲我摆摆手,喊人来办手续吧——离开学校将近10年之后,又在校门口上了一课。


没办法,硬着头皮求助买买提老师。电话那头声音丰富,一片乐器和人声的海洋中,浮起一声粗壮有力的「你好」。电话拨通前我就演练好了措辞,先赔礼道歉,再自我介绍,然后是情况说明和诉求。备一口气,刚开始说,对方打断我,只用了两个字——等着。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对方朋友圈,视频不少,都是竹笛演奏现场,买买提人高马大,竹笛在他手中,纤细得像根筷子。柔软的笛音和刚才的电话形成不可调和的矛盾,搞得我很糊涂。还想多看几段,电话再响,不等我做好接电话的心理建设,就又挂了。身后传来一声鸣笛,扭头看,司机已经摇下车窗,跟朋友圈里那个吹竹笛的一样,他伸出胳膊跟我握了手,说,上车。熟练得像早年间在车站接活儿的司机。直到爬上副驾驶位我才想起来,刚才那只手竟如此柔软。


上车就套近乎,我说咱俩算同行,我也吹过管乐。我老家那边儿,逢正月十三民俗大游行,五套班子、院所厂矿、企事业单位,都有队伍。当时我还在念小学吧,小学免费劳力多,摊派了3个游行方阵。从高到矮排列,依次是仪仗队、花环队、鼓号队。仪仗队的都是女生,我个子长不过她们。花环队,也轮不到我,我踮脚尖也才到人家眉毛。眼看都选完了,我使劲钻到指导老师眼跟前,老师瞟我一眼,就剩把小号了,他让我试试能吹响不。我使劲点头,憋满一肚子气,自然泛音小号,5个音阶,我吹响头3个。老师恨铁不成钢,在我屁股上踹了两脚,算是补齐剩余两个音阶。然后说,去队尾,别出声,摆个样子就行。从此在游行队伍中滥竽充数,每年能上一回县电视台的新闻镜头。


买买提听完就笑了。咱俩一样,他说,我学音乐,也是冲着上电视,当明星去的。一开始谈不上喜欢,甚至有点讨厌。讨厌音乐,或者说反抗父亲?每天天不亮,文工团院子里他那些同事的锅碗瓢盆、琴管锣号就会把我从睡梦中吵醒。这就是音乐?我搞不懂,我只知道足球比这些有意思多了。你也踢足球?我问他,踢什么位置。嗐,没那么多讲究,都是瞎跑,射门守门都有我。那你厉害,我说,这是「B2B」,现代足坛最先进的打法。买买提哈哈一笑,说回音乐:我是在一次婚礼上听到的十二木卡姆。


木卡姆你知道吗?买买提问我。


我使劲点头。木卡姆一词源自阿拉伯语,历来有不同解释:规范、聚会、讲台、法律,等等。但是到了音乐里,它变成一种传统古典音乐形式,包含音乐、文学、舞蹈等元素,共计12套乐章,一口气演奏完需要20多个小时,简直是一部音乐史诗——甚至这个比喻也显得简单粗暴。在新疆,十二木卡姆并非某种历史和生活的音乐化抽象,它可能就是生活本身。从婚礼到聚会,从茶馆到巴扎,总能听到木卡姆的背景音。乐声环绕中,情绪流淌,人们起舞、拥抱,各自抓住纽带一端,从家庭到社区,人们彼此连接。如果要找个合适的比喻,它更像是馕与茶,平淡日常,却早已嵌入生活的底味。


当然,比喻终归是一种偷懒,必须承认,现在来到整个叙述的难点,不论买买提还是我,甚至随便什么人,我们始终无法描述十二木卡姆。如果一幅画的价值可以通过文字讲出来,这幅画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如果一座雕塑的触感可以拍成照片,雕塑实体就没有建造的必要,直接看图好了。一种艺术样式得以存在,必因为存在着某种唯有该样式才能表达的东西。于是在言语的尽头,我们立起一块叫作「音乐」的路标,而十二木卡姆,便是路标指向之处的一座宫殿,一个记忆的迷宫。若干年前,一个讨厌音乐的买买提闯入这个迷宫,谁也不清楚他在里面感受到了什么,我们只知道,最后他走出迷宫,跟父亲说,我要学竹笛。


听着好听,上手学了,才知道不好玩儿。买买提继续说,学笛的孩子都差不多吧,吹到头晕,两眼发黑,心里害怕不敢说,回家问我爸,才知道是缺氧。也被老师用竹笛打断过手指,没有疼没有恨,就是着急怎么吹好点儿。当时哪里知道,教笛的民间艺人剩下的日子不多,他比我更着急传承衣钵。13岁的孩子嘛,没什么脑子,不过学笛也不靠脑子,靠耳朵。脑子里就装一点,上电视,当明星,开音乐会。管乐演奏里有一种循环换气技巧,用舌头的动作配合口腔内压,练成之后,换气时音乐不断,一口气可以一直吹下去。我到现在没学会。我只是憋着最开始的那口气,练笛,考学,进中专,学到毕业,终于开了音乐会。那是我第一场音乐会,也是最后一场。就在我以为我要上电视,变成明星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只有一句话:我老了。买买提指了指车窗外的校门,说,毕业不到一个月,我回了这里。


电车安静得像一只猫,引擎发动,隐秘的电流声小心翼翼打断述说。再回头,后排座已多了3个小伙子。买买提跟我介绍,现在学民族乐的孩子不多了,都是高中生,刚起步,练竹笛和手鼓,晚上有时间,我给他们看看。说完打了一把方向,朝着校门口驶去。保安大哥才给我上了一课,心里还有点慌。我问买买提,一大车人都不用办手续?他笑了,人家看都懒得看你一眼。话没说完,挡车杆顺从地抬起,我阔别已久的校园生活,再一次向我敞开大门。


买买提给学生上课的地方在音乐学院一栋大楼里面,进了门,就像落进声音的海洋,和电话里听到的差不多,器乐混杂人声,叠加成好听的白噪音。一路穿梭,买买提领我们进了间琴房,两个本科生正在练习,他就冲他们抱了个拳,说,对不住。两人大概是他学生,忙拱手回礼,配上各自拿着的琴弓和长笛,有点武侠片里江湖再见的感觉了。


琴房不大,东西不少,张开双臂,左右手总可以碰到不同的乐器。墙角是一台立式钢琴,对面架子有竹笛和手鼓,放不下的琴盒堆在一排折叠椅上,最后那面墙贴放一张课桌,桌上堆满纸张,一半乐谱,一半小学生习题册。买买提边收拾边说,来了这儿才知道,音乐不能光靠耳朵学,开始认五线谱,组织需要,又把手鼓兼了起来。他特意问我,「组织」这词用法没错吧,普通话我正在学。何止不错,这词太地道了。我很惊讶,你普通话已经说很好了。买买提苦笑,光说不够,得写啊,写论文,发C刊,非升即走知道吧,听说马上要取消,好多人松一口气……我俩聊天的工夫,3位音乐少年竖在那里,手足无措。也对,这还不是他们操心的事情。买买提换成维语,大概是说开始上课,我看见3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兴奋之中似乎还带了些躲闪,面面相觑之后,他们用目光推选出一人,后者小心取出手鼓,像一个士兵准备接受检阅。


手鼓和竹笛其实是一组「矛盾」。买买提讲,最柔软的手指,才能按出竹笛微妙的指法,而手鼓,需要的是一双刚劲铁手。买买提于是在矛盾中反复横跳,手鼓与竹笛,闯荡与回家,音乐之美和论文KPI。我摸过他手上的老茧,每根指头上居然有两块茧,靠近指腹那块是敲手鼓敲出来的,边缘一点儿的,还带些皲裂,来自竹笛发音孔的摩擦。买买提和学生各捧一只手鼓,单瞧那架势,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无非老师手中鼓的鼓面包浆更厚,一眼即知,有些年头了。据说手鼓也需要晒太阳,涂保养油,方可保持最佳弹性。买买提对此后悔不已:那会儿傻啊,每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都拿来照顾手鼓,恋爱都没顾得上谈。


进入正题。指一段曲子,学生先来,买买提不语,看也不看,只用耳听,一遍奏完,再来一遍,还不对的地方,就要打断,换自己示范。这下我一双业余耳朵都听出区别。那张用了一个年轻人全部恋爱时光保养出来的鼓面,呈现一种柔和的古铜色。买买提双手持鼓,却并不使劲,手指跳跃,如同起舞,乐舞一体。透着灯光看,鼓手就像捧着一块月亮。至于学生捧着的,不好意思地说,确实很像一只超小号浅底澡盆。买买提带着练了两遍,还不对,他叹了很长一口气,不过依旧保持教学上的严谨,要来学生那面手鼓,敲了一曲。控制变量法排除乐器因素后,买买提放下两面手鼓,开始说话。完全听不懂,但我能察觉语速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重,像是烧水壶中气泡爆裂的密集声响。幸好碰上早先的学生回来取乐器,我赶在这壶水烧开之前随学生溜出琴房。就在我们关门的那一刻,水开了。


黄昏的校园正是热闹的时候,每一栋楼的每一扇门吞吐人流,用最简单的运动表达着生命的活力。学生要回宿舍,我跟他走一段儿,聊买买提,没太多可说,结论是,那是一个简单的人,我刚刚目睹的两小时,几乎就是他在这里的十几年。那你呢?我问他,你怎么打算。他说正愁着呢,马上毕业,不确定要考研还是找工作,你觉得呢?说实话我也没经验,不好瞎提建议。不过你既然问,我说,那就别纠结了,找工作吧。他听完有点兴奋:我也倾向于找工作,考研也为将来找工作,多费一道劲干啥对不对?再说几年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还有两个月,突击一把也不错,总归是不留遗憾,你觉得呢?


没你想得这么复杂,我说,现在的问题是,考研报名上周已经截止了。


都怪我,记性不好,不认路。本来我俩都走到宿舍楼下,人家又把我送回音乐楼。那会儿买买提也上完课,领着小朋友出来了,我们就在楼前会合,一起往停车场走。寒冷已经接管地面,沿着地砖纹路往鞋面爬,钻进裤管,麻酥酥的。风声也变得缓慢,几近凝固,还有不知名的鸟叫,稀稀落落,这时你就发现,安静也是一种声音,独属于夜晚的声音。音乐就是从这儿来的啊。买买提说,早先不识谱,听到风声、鸟叫,先用口哨记录,然后转变成笛音。难怪,买买提的笛腔里就像住着一只麻雀。我跟他说,你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采风」。他没听明白,马上拿出学习普通话的劲头,问我哪两个字。我说采集的采,风吹雨打的风,来自3000年前,一个古老而美好的词语。他眼睛亮了,马上搜索,搜完又有点不对劲儿。我凑过去看,搜索框下面第一条就是吐槽:采风就是公费旅游。哭笑不得,赶紧跟他说,学普通话认准《现代汉语词典》,这些App你可千万别信。


水泥大道笔直向西,最后一点晚霞也已经沉没,全部天空即刻变得深沉。这种颜色也叫群青,绘画史上最古老、最鲜艳、最昂贵的颜色,19世纪以前,如果你买不起青金石,就只能在黄昏后的短暂瞬间看见它。那时太阳将将没入地平线,天空呈现谜一样的深蓝,这就是蓝调时刻,持续20分钟,从非洲古猿第一次凝视黄昏,到我们的此时此刻,每一天的都相等。所有话讲完,就只剩下安静了。夜晚把我们变得沉默,视线尽头,依旧忙碌的年轻人无声穿梭,剪影跃动,近乎舞蹈——不该用「近乎」,也许舞蹈,就是新疆大地上所有的形状。


返程过安检的时候,清理了一遍行李。箱包几乎原封不动,厚衣物一件没穿上,怎么来怎么回。也没买什么东西,只有笔记本上多了几页字,背包里只多了一包「陨石」。那天在喀什古城买的,奇石铺的孃孃出价100一颗,直接砍到五折,挑了两颗,再让她送一颗,算下来100块钱3颗。每句话都是厚着脸皮说的,没想到孃孃答应得如此爽快,那时候我就知道,砍价还是下手太轻。交易完成,孃孃心情不错,干脆给我交了底,说可惜你时间紧,不然我带你去捡,满地都是,还不用花钱。把我气得。当然我没讲出来,话一出口,变成:那多不好,这可是商业机密。孃孃摆摆手说不存在,就是有点远,大几百公里。我问她在哪儿,她想了想,说出一个地名,紧接着抬了一阶语调,讲起她挖陨石的经历。我一句都不想听,赶紧跑了,回过味儿来,又有些后悔,感觉错过一个好故事。我拿起那3颗「陨石」仔细看了看,担心它们过不了安检,又害怕这东西有辐射,总之它们3个凑在一起,像一个谜。小心打开锦包,取出石头,自己花过钱的,越看越顺眼,不再说它们是大号羊屎蛋,倒更像某种沉睡的卵。它们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亿年,也许是比任何音乐和舞蹈都更加久远的事物。想起飞行途中透过飞机舷窗俯瞰,山脊跃动,河流蜿蜒,在塔里木盆地勾勒出大地上最原始的形状,这也是舞蹈啊,它们自顾自起舞,直到亿万年后有了飞机,才等来观众。我把3颗小石头托在掌心,拿给老莫看——


这就是我来阿拉尔找你的全部原因。


明白了兄弟,这事儿兄弟放心,有兄弟来安排。


老莫说完,又跟我碰了一个,酒精和代词纠缠不清,我心里很没底。在老莫的「安排」下,桌上朋友逐一发言,有的说在河里捡到过,有的说隔壁老兵家里有一块,我左手边一位搞暖通工程的朋友讲得最详细,他说有一年逛寺庙见到过,专门有个殿供着,说是从火星上来的,比咱们地球岁数都大,15块钱摸一次,可以改善人体磁场。我说阿拉尔也没听说有什么寺庙啊,他说对,那寺在川西,一座雪山脚下,叫啥来着——这还不如奇石铺的孃孃靠谱。


老莫送走朋友,在饭馆门口搓着手。有正事你应该早点讲嘛,他说,车是动不了了。这样,咱们去塔河碰碰运气。你看你那石头黑黢黢的,塔河滩的沙子也是黑的,说不定就是打那儿出的。最后还不忘跟我保证:你放心,我来安排。


半下午,正是这座城市最暖和的时候,太阳晒在身上,毛茸茸的。没工夫闲逛,老莫带着我在阿拉尔大道上一路南行,穿过整个城市就像穿过自家客厅。我们爬上塔里木河大堤,在一个闸口处越过栏杆,从柏油世界跳落沙土的表面。沙地返碱,白花花的,像积了一地雪。没走几步,被一片芦苇挡住。老莫没停脚,说穿过去就是河滩。刚从满嘴跑火车的饭桌上下来,我不大信他。只是没想到盐碱地上居然有这么深的芦苇,长成一人多高,感觉不是你钻进去,而是它们把你吞了。越靠近河道,沙土就越松软,地面开始渗水,踩上去就像踩破一个脓包。我说你可别给我带坑里去。老莫说放心吧,这块儿我熟,不知道来过多少回了。听出来不对了,我问,你常来这儿干吗?马上反应过来有故事。走了这一路,太阳再一晒,酒劲这才泛上来,老莫的声音柔软起来——


那会儿见一面不容易啊,上哪去都麻烦,我俩就往塔河滩跑。当时芦苇比现在还要深,大晚上的,她也不等我,一头扎进去,泥土和草叶的清香迎面而来。我喊她慢点儿,黑灯瞎火的别摔了。她没理我,还加快步频。我赶紧掏出手机,摁开电筒——登时又站住了。她喊,快看星星。我下意识抬头,天上是厚重的阴云,哪来星星?不在天上,在地下。她指给我看,就在身旁,芦苇叶上,一颗一颗残存的雨滴反射手电筒的光亮,随茎叶晃动,还眨呀眨的。你有过那种感觉吗?感觉浑身皮肤收紧,让你整个人颤了一下。老莫后来描述:我从未如此靠近过漫天繁星。几百万光年外的事物,在这一刻变得触手可及。想要去摘,刚一伸手,哪怕最细小的触动,就像万有引力对星际天体的致命影响,星星便又都变成萤火虫,从草叶上簌簌滑落、逃离、熄灭,胆小如此,再寻不着。她回头怨我,让你开灯,把它们都吓跑了。这也怪我?没有灯它们反倒变不了星星。我说没事儿,再洒点水,找好角度,逆光拍摄,保证造出来的星星个儿大饱满。没说完呢,我看见她在黑暗里白了我一眼:都是假的,没意思。多新鲜啊,我说,那可不就是假的,真的在天上挂着呢。后来呢?我问老莫。他没说话,在手机上翻到那年冬天的一条朋友圈给我看,配文是:世界上所有的河流都回到大海,只有我,像这塔河一般干涸。是的,老莫也写诗。


我俩终于走出芦苇荡。


老莫没骗我,这条路走通了。只是河滩平坦如砥,不管脚印、垃圾,还是石头,什么也没有。老莫还在找补,这事儿倒也不算八竿子打不着。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陨石生前不就是天上的流星?我想起来了,我在塔河的那些晚上,天上一直挂着个扫帚星,每晚都在,要不也不能带你上这儿来。当时就觉得不吉利,现在想想,还真是。


四舍五入,也算跟陨石有点关系吧。不过扫帚星不是流星,是彗星。把老莫说的时间代入搜索,很快找到那颗扫帚星,还真不是胡诌,这颗彗星名叫伦纳德(国际天文联合会编号:C/2021 A1),2021年12月12日飞抵近地点。在那附近的几个月,找一个晴朗的夜晚,抬头就能看见。这都能找到?老莫有点惊讶。我说不止如此,只需要分析一颗彗星掠过地球的短暂轨迹,科学家就可以计算出它数百万年后的命运,误差以毫厘计。是啊,在人类只用几行方程就可以描述整个宇宙的今天,那些我们擦肩而过的背影,却依然是未解之谜。


你应该跟它拍个合影。我最后说。


可别提了,老莫说,都删了。


我说的是彗星,伦纳德彗星。


为什么?老莫问我。


你知道伦纳德彗星的回归周期吗?我告诉他,错过这一次,等它再来地球,需要8万年。


彗星在自己的绝大部分生命时间里都灰头土脸的,只有抵近太阳,身体蒸发,才会绽放好看的彗尾,被我们看见。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讲蜜蜂也会跳舞,它们用不同的转圈方式传递花粉信息,一会儿是「8」字舞,一会儿是「0」字舞;新疆刀郎舞尤其强调旋转,舞蹈高潮时,甚至以竞技性的快速旋转模拟狩猎狂欢。也许伦纳德彗星也是这么想的?它用8万年在天幕上转完一个圈。如果时间可以倍速前进,漫天星迹,毫无疑问就是最壮丽的舞蹈。可惜这辈子太短,数年前老莫在塔河滩头的仰头一瞥,捕获了彗星凝固的舞姿。


黑色的塔河滩就像火星表面,细腻而沉默,我们在沉默中走了一段儿,终于摸到塔里木河,河水清澈而冻手,像流淌的冰。老莫刷了一会儿手机,酒也彻底醒了,终于想起来问我,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看网上捡陨石的那些短视频,IP定位都在阿勒泰。两个地方都姓阿,中间隔一道天山呢。人家奇石摊老板这故事不知道讲了几百遍,就你当真。


是吗?我怎么反倒感觉来对了。


怎么说?


你想,我本该去阿勒泰,阴差阳错来了阿拉尔。宇宙中的小行星,本来在各自轨道上亿万年不会相见,一次意外扰动,让两段命运产生交集。陨石,大概就是每一次相遇的纪念——就拿这段话当文章结尾怎么样?


先别管结尾了,老莫打断我说,快站过去,给你拍张照片,这可是正宗的「长河落日圆」。


顺他手指方向,整个黄昏安静下来,太阳正在塔河尽头沉没,像一颗剥了皮的橘子,又像一团凝固的火焰,火焰跳动,我听到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响,几十万年前人类先祖从打猎队伍中掉队的失落,沿着基因爬到我身上来了。


好了吗?我催老莫,赶紧换我拍你。


算了,他说,已经来不及了。


真搞不懂啊,时间到底什么时候溜走的。两句话的工夫,天边已经褪色,太阳落得真快。


你已经错过了彗星,不要再错过夕阳。我把老莫拽起来:来,跑起来。地球是自西向东转的,我们反着跑,只要速度够快,太阳就不会落下。


我的妈,那得多快?


地球自转的线速度,我说,约1300公里每小时。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社会文化

大 家 都 在 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