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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极客公园 ,作者:Moonshot,编辑:靖宇,原文标题:《「机器人春晚」的 B 面:我们在欢笑中,接受了新型的人机关系》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机器人进家。
1996年,春晚舞台上抬上来一个巨大的橘皮箱子。
那是由冯小刚编剧、蔡明与郭达合作的小品《机器人趣话》。在那部作品里,中年单身汉郭达为了排解寂寞,购入了一款名为「菜花」的人形机器人。他拿着遥控器,让机器人在「善解人意」与「热情奔放」间切换的设定。那些人机之间生硬的交互,引发全场爆笑。
但此后三十年,春晚再也没有出现一款让机器人做绝对主角的现象级作品。
直到去年,机器人扭秧歌的节目《秧Bot》,让机器人进入了大众视野,具身智能也成为过去一年最火热的话题和年度关键词。
当时的节目是一次技术亮相,到今年更像是一场系统展示。
而在2026年的春晚上,从小品到伴舞,从武术表演到广告植入,机器人已经快成春晚主角了,几乎渗透进整场晚会的多个板块,它们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
01
从「人演机器人」
到「机器人演人」
如果说三十年的《机器人趣话》我们是在看「人演机器人」,那么今年,我们在《奶奶的最爱》里看到的是「机器人演人」。
小品剧情并不复杂,领先时代三十年的蔡明老师已步入老年,因孙子疏于回家,干脆买了一排机器人来给自己赛博养老。
结果真孙子回家后,发现机器人不仅能替奶奶端茶倒水,还给奶奶提供了不少情绪价值。面对「养儿不防老,养机器人才防老」的奶奶,为了争夺宠爱,真孙子试图证明自己比那堆冷冰冰的铁块更有价值。
然而,这却成了一场全方位的惨败。
论端茶倒水,机器人又快又稳准狠;论才艺展示,机器人轻松完成原地后空翻,孙子只能原地打转;论情绪价值,孙子讲的笑话尴尬冷场,而机器人接入了云端大模型,每一个梗都精准地踩在奶奶的笑点上。
这一段密集的包袱,也是小品向大众展示了如今机器人的控制能力、语义理解能力、情绪识别能力的集合。
看到这里,大多数父母大概会感慨年轻人疏于尽孝,而年轻观众则能反将一军,心想「老了有机器人养也不错」。
但小品反转来得比包饺子还突然:真孙子面对的其实是假奶奶,是真奶奶照着自己1:1打造的高仿生人形机器人。
当那个有着蔡明老师的面孔、却在微表情中透出一丝机械僵硬感的「假奶奶」被推向舞台中央时,全国观众在那一瞬间,或许都跌入了同一个恐怖谷里。
而真正的细思恐极之处在于,原来孙子是场上唯一的人类。他和大模型斗嘴,和电机比身手,忙活了半天,是在争取另一个机器人的认可。
尽管最后小品落脚在奶奶和孙子斩不断的亲情上,但《奶奶的最爱》这个小品的B面则是:
当一个人选择用机器人替代亲人,是思想上的主动行为。而当亲人无法识别机器人和真亲人,这是技术完成度的结果。前者是伦理选择,后者是技术能力。
表演当然经过编排,但舞台呈现的是一种熟悉的技术趋势。机器人能听懂梗并给出回应配合动作,这不就是今年最火的「具身智能」吗?
从技术角度看,「真假奶奶」映射的正是数字人建模与具身智能结合的终极方向。过去的数字人停留在屏幕里,只能跟你对话。今年的舞台假设它走下了屏幕,拥有了物理身体,拥有了行为执行能力。
而为了这个几十秒的镜头,松延动力在仿生人脸内部塞进了32个微型电机,配合铂金硅胶皮肤,实现了面部微表情的像素级复刻,但在技术力之外,这个小品的思辨力才更令人玩味。
三十年前的《机器人趣话》里,人类在想象机器人如何服务生活,最终郭达的感叹是「机器人还是不如人。」
而到了今年,蔡明的感慨是「机器人永远代替不了我的大孙子。」
听起来很温情,但你细品,人类面对机器人时的自信越来越少。我们似乎唯一拿得出手的只剩感情和关系,而非能力。
而在极致的算力和仿真技术面前,人类的这种情感连接,是否还有不可替代的真实性?这恐怕是今年春晚开场的第一个小品,留给我们最硬核的一个设问。
如果说《奶奶的孙子》是理念上的思辨,随后下一个节目《武Bot》就是技术力的呈现。
02
从秧歌到武术
今年的宇树,从秧歌跳舞直接进化到了武术,这个难度可是翻跟斗级的翻倍。
秧歌讲究的是节奏一致、步伐稳定、队形整齐,那是工业自动化的美学,本质上考验的是重复动作的精度与同步控制。
但武术不一样。武术要求高速下的瞬态稳定。我们看到人形机器人完成了一系列高动态动作:翻跟头、舞棍棒、托马斯回旋、下踢腿、醉拳……
双足机器人的接触面极小,真正支撑身体的,往往只是脚底那几十平方厘米的面积,它们得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姿态剧烈变化,还要接住自己的重心,还要与人类互动,保持节奏一致。
在机器人武术队的表演里,也并非想象中的整齐划一,在一些高难度动作下,机器人群中总有一两个感觉重心不稳。但每一次落地后,都会发现它们在有意识地调整重心,让整场表演以零失误完美收官。
这些让观众提心吊胆的瞬间,恰恰是全场最「凡尔赛」的技术展示。
两年前的秧歌,那是「死」的,机器人的每一步都写在代码里,哪怕地上有个小坑,它可能照样踩下去然后摔倒。
而今年的武术表演是「活」的,那些「虚晃一枪」,是机器人的大脑在毫秒级的时间内感知到了脚底打滑或者落地姿态的偏差,然后瞬间计算出几百牛顿的力矩补偿,强行把身体「拽」回平衡状态。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个「醉拳」的晃动感。这个设计是机器人故意引入不稳定性,再大秀自己的稳定能力。
这就是强化学习在舞台上的具象化。
强化学习的核心在于让系统在大量模拟环境中反复试错,过去一年,这批机器人在虚拟的仿真世界里经历了数以亿计的「赛博摔跤」。它们在模拟环境中反复试错,学会了在冰面、碎石、斜坡等各种极端扰动下保持稳定。
换句话说,去年的机器人是「排练」出来的。现在这批机器人,是「练」出来的。
如今的机器人允许出现偏差,也是因为它具备了在毫秒内自我修正的鲁棒性。这是为什么今年春晚的《武Bot》比《秧Bot》看起来更有「呼吸感」
正如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在采访中所说:「今年机器人在快速奔跑中完成了穿插变阵和武术动作,这种高动态、高协同的集群控制技术是全球首次亮相。」
而节目最后登场的那台高约两米的宇树H2,更像是一场公开的「秀肌肉」。
体型放大带来的挑战远大于视觉冲击。身高接近两米,意味着更高的质量中心位置。质量中心越高,平衡难度指数级上升。任何微小的姿态偏差都会被放大成更大的倾覆风险。
但那台大家伙在舞台中央完成了高幅度摆臂和快速转身。关节灵活,动作干脆,没有拖泥带水,甚至比前面的武Bot更显流畅,有种从60Hz上到120 Hz高刷的即视感。
这说明其大尺寸关节驱动单元在保持高爆发力的同时,散热设计和转矩密度已经达到了新的工业临界点。
它证明了中国机器人不仅能做小做巧,也能做大做强,既能举重若轻,又能落地生根。
03
从实验室到春晚
在两个以机器人为主角的节目结束后,整场春晚的「有机量」并没有降低,相反,它们退居配角,开始成为许多节目的背景板,也像是从实验室走向生活圈的隐喻。
在沈腾和马丽的微电影里,害怕上不了春晚的沈腾,最终和机器人排练了一场歌剧,于是机器人代替了沈腾,开始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能力,从盘核桃到烤烤肠,从叠衣服到取快递,最后一堆明星围着它,唱着「机器人走进千万家,科技造福你我他」。
宇树科技、魔法原子、银河通用、松延动力……这四家机器人企业齐登马年央视春晚,组成了一片「机器人海」,在四川宜宾的分会场里,我们看到机器人和人类一桌吃着火锅唱着歌,在枯燥的广告口播环节里,主持人也在不同时段提到了不同品牌的机器人。
它们开始像空气一样,渗入到了这场国家级晚会的毛细血管里。
如果说龙年我们看的是热闹,那么马年我们看的是生活。2026年春晚极力渲染了机器人在家庭、娱乐场景的应用。这也标志着行业目标从B端正式向C端的拓展。
那这一年,中国机器人行业到底经历了什么?
首先是供应链的「白菜化」奇迹。
这一点我们不得不服气国内的产业链整合能力。过去这一年,在深圳、在杭州、在上海,无数个工厂硬生生把这些精密零部件做成了标准件。现在一台性能不错的机器人,价格已经下探到了普通中产家庭咬咬牙能买得起的区间。
其次是「软硬结合」的质变。
国内的机器人大厂一方面走「具身智能」的路线,让机器人更懂语义理解,能更好和人类交互,同时在硬件上通过强化学习,让自己的动作更自然、更流畅,更稳定。
今天的春晚舞台上,机器人已经具备初步的物理能力与感知能力。它们还远未成熟,但已经不再是笑料。

G1完成了运动性能的新突破|图源:宇树科技
站在2026年的岁首,回望1996年。
三十年前,观众看到《机器人趣话》,看到的是人类对人机关系的戏谑、调侃和不信任。那时的机器人,是人类对未来的一种笨拙想象,是需要我们去「扮演」的异类。
三十年后,当观众们开始为机器人的表演揪心,为它的后空翻鼓掌,甚至在看到小品里的机器人卖萌时,产生了「我也想有一台」的想法时,观念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从1996到2026,中国春晚用了三十年时间,把一部科幻片演成了纪录片。我们不再靠「想象」来填补技术的空白,而是开始直面「人机共生」的现实。
而一旦直面,就必须回答那个终极问题:谁控制谁?
春晚不需要回答,甚至不能回答。在舞台上,我们只展示技术最无害、最喜庆、最合家欢的一面。
我们为宇树机器人的后空翻鼓掌,为松延动力仿生人的微表情惊叹,既然解决不了「人会被替代」的焦虑,那不如先看它们包顿饺子,把秧歌扭得震天响。
这种用欢笑来消解未知恐惧的本能,或许,和三十年前坐在电视机前看《机器人趣话》的那些观众,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