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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 ,作者:海大爷
同学们都知道,中国人就讲究个天伦之乐、含饴弄孙,有些老人家年轻时巴不得时间快快过去,好赶紧有一天弄孙子。有孙子弄,是人生的终极高光时刻。
逮到孙子往死里nèng。
这两天我陆续听说有个别年轻人回家途中坐在高铁上跟家里大吵一架,于是就近下了车,捡一辆相反的火车又打道回府,年算提前过完了;又有那火爆脾气的老妹儿坚持到大年二十九,终于耗尽与家人亲族的友谊,没能挺过年夜饭,也打包赶火车回城市出租屋清净去了。
当我正要嘲笑人家不懂得孝顺父母时,突然发现我自己离父母家2600公里,压根连回去陪伴过年的尝试都没有过,甚至有一种躲得越远越好的逆反心理。
竟然还有脸嘲笑别人。
这大过年的,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干脆把我的糟心事分享给各位乐呵乐呵得了。
我爸妈是没有问题的。我妈妈是那种,有一天我杀了人回到家跟她说妈妈我杀人了,她一把将我手里的刀接过去擦擦刃口的血说:傻孩子谁还不杀个把人多大点事儿快来喝完奶粉准备吃饭了。
如果说有一点点问题,我跟我爸爸之间是一种神奇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关系。我来描述一下平日每次我打外地回去,父子见面的场景。
握握手。我:父亲大人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我爸爸:儿子先生你好,也很高兴见到你。
我:你好吗,今天天气不错哦。
我爸爸:我很好,天气不错哦。
然后没有了,是没有更多话可说么?不是的,话很多,我爸爸对我每一次回去都无比期待,但我二人不能交谈,更不能就人生、职业、婚姻、社会万象等一切触及是非判断的话题交换意见。因为每一句话都会观点相左,“辩论使我疲惫(argument tires me)”是我二人唯一的共识。于是多年以来,我和爸爸形成了如今这样一种相敬如宾、彬彬有礼、礼尚往来的相处模式。
说到底,我和他最根本的分歧在于:他认为人生就像开船,主要靠经验,如果把我这人生的船叫他来开,他能开得飞起;而我认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船要开,我决定牢牢握住方向舵,死不放手。随着我年龄越长,爸爸越对我的船更感兴趣,二人时常暗暗较劲,在方向舵上下工夫,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这是我的船,于是每一次他都不得不黯然退场,既没有天伦之乐,也没能含饴弄孙。
自打儿童时起,我家过年前后,人人都得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语,千万不能吐错了词,极端讲究个吉祥兆头。“死、坏、赔”不能说,“倒霉”不能说,“哭屌(猫头鹰)”不能说,祖宗牌位前更是一个字不能说错,但凡意思没表达清楚,好像明天就会被祖宗来捉了去与他作陪。
时代在进步,迷信在发展,这类禁忌词与触发祖宗雷霆之怒的敏感字每年都在增加。大概五六年前,我连媳妇儿都已娶好,凑巧有一回在父母家吃饭,那天来了一位据说很见过世面的表叔,围坐一桌在吃我妈妈做的红烧鲤鱼。吃完一面,爸爸正要伸筷子去将鱼翻身好吃另一面,表叔麻利挡住,坚持叫我妈妈来翻这鱼。爸爸问何故,表叔神秘兮兮地说,翻鱼就是翻车,你开车,翻不得。
好了,翻了半辈子鱼还没有翻车的我爸爸那天多了一条信仰。自此后,我家吃鱼,爸爸、姐姐、我,都永远丧失了将鱼翻转来的能力,如果妈妈不在家,理论上讲,这鱼是吃不成另一面的。
做好一条红烧鱼需要我妈妈半辈子的厨艺,毁掉它,只需要一个很见过世面的湖南乡下表叔。
但你知道,我岂是那容易说话的好鸟?又有一回,碰上吃鱼,我伸筷子要翻,说时迟、那时快,爸爸立即拿筷压住,也不说话。我非要翻,他非不让,你有没有看过金庸的武侠剧,就好似两位武林绝顶高手面合心分离,坐在一桌吃饭,二人暗暗于那桌底下较量内功,桌面上谁也没打破这和平气氛,直到有一人嘴角流血,受了内伤。这鱼终于叫我翻转了身。爸爸脸色昏暗,如末日将至,突然没了力气。
爸爸也拥有非凡的一生,在他那一代人里,是人中第一流的弄潮儿,老来也算得有头脸的人。他自然是为我好,怕我翻车,但终因年老力衰,救不了他的好大儿。
在我25岁以前,我的爸爸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我热爱科学,依靠科学出人头地,所以他送我读完了我能读的所有学位。我仗着数学、物理学问考上了顶好的大学,甚至念上了研究生,逐渐叫我成就了一颗不信风水、不信鬼神,以马克思主义唯物世界观下用数学物理判断生老病死现象的大脑。我25岁以后,爸爸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渴望我忘了数学物理的地球,回到见过世面表叔的规则内,湖南祖宗保佑发大财、封建迷信的人间正道上来,千万莫要再信什么科学文明的邪门歪道,晦气。
我也一把年纪了,扭转信仰谈何容易,爸爸也太为难我。
你肯定要问,是不是因我翻了鱼也没翻车,终究叫我爸爸下不来台?
并没有,因为翻了鱼那年,我翻车了。
我被一辆满载十吨货车从左后方高速追尾,屁股被撞掉一边,货车右前脸完全塌陷。各位,我这是自重2.5吨,柴油动力非承载大梁车身的十几岁高龄硬核老车,若是今日之薄皮厚馅小车,恐怕已缩成一团。我这一撞,不光人倍儿精神,连后箱里的狗都好得很,毫发无损。
但我爸爸吓坏了,这以后,在翻鱼的问题上更痛苦不堪。而我为表示对祖宗威严之挑战,更把鱼翻得像印度飞饼一样翩翩起舞,有时候正面还没吃两筷子,翻到反面,又翻回来,以性命向鬼神权威寻衅滋事。
好在爸爸和我都是体面人,看到刚出锅的鱼早已被我翻得热气都没有了,虽然心中暗暗叫苦,外表上仍旧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了沉着冷静的面皮。因为相知莫若父子,我二人都深深了解,对方岂是省油的灯,正面对抗哪里有好果子吃?
自然,我知道我爸爸只是个由衷希望我安全、健康、富足的老头儿,是这世上仅有的几个抱这样愿望的人之一,所以,放在平日,我在他面前翻翻鱼也就算了。可一旦到了这春节的紧要关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登了门时,我爸爸又十分好面子。众表叔发现我堂堂纯血衡阳乡下人,竟然大逆不道到胆敢相信科学、挑衅封建迷信,又发现老头儿不光不能含饴弄孙,连儿子也弄不了,那这老曾家的天是塌了的,我爸爸夹在中间,脸上却不好看。
所以,每到过年时,我就好像当年被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城的咸丰皇帝一样,为顾及各方脸面周全,只好带着爱妃北狩而去,贼势大,暂且避其锋芒。明年我又是一条好汉。
同学们,我携铁锤、铁蛋、卫国,在这北方鸭绿江畔的雪国里向你致以新年问候,谢谢你们与我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