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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oi,作者:史靼旺
对于苏翊鸣而言,米兰利维尼奥的这条回归之路,远比四年前首钢的登顶之路更陡峭。
2026年2月7日,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决赛。最后一跳结束,分数定格在168.50分。苏翊鸣摘下雪镜,看着大屏幕上的“第三名”,镜头敏锐地捕捉着他的表情,等待着哪怕一丝的不甘、失落或者强颜欢笑。但他只是平静地转身走向日本选手木村葵来——本届金牌得主,也是他熟悉的训练伙伴——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这枚铜牌,让苏翊鸣成为了中国首位集齐金、银、铜三色奖牌的单板滑雪运动员。
在混合采访区,面对镜头,这位曾经的“天降紫微星”显得异常平静:“能够站上领奖台,我觉得更多的是为自己骄傲。今天不管什么成绩,我都可以说付出了全部。”
时间来到2月18日,苏翊鸣的生日当天,单板滑雪男子坡面障碍技巧决赛。看起来,他已经调整好了大跳台的压力和不甘,凭借首轮拿下的82.41分全场最高分,以三轮成绩均为第一的姿态拿到了该项目的金牌,这也是中国代表团在米兰的首枚金牌。
如果说四年前的金牌是命运对天才的慷慨,那么米兰的铜牌到金牌,更像是一个成年人与自我和解之后,却依然选择不断挑战自我的凭证。从“苏神”回到“苏翊鸣”,他走了整整四年。
造神:被加速的72小时
把时间拨回2022年2月15日。
还差3天才满18岁的苏翊鸣,在北京首钢的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决赛夺金。这是中国首枚单板滑雪金牌,苏翊鸣也成为中国该赛事项目上最年轻的冠军。
从大跳台决赛现场解说称呼他为“小苏神”,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开始,一切开始加速。很快,他的微博粉丝就从不到10万暴涨到了150万。除了滑雪,他作为童星出演《智取威虎山》小栓子被反复挖掘,“韩庚的爷爷”等娱乐向热搜也不断涌现,人们希望从更多维度了解这个实际年龄还是个高中生的少年,探索他的成功背后有哪些有趣的故事。“天才少年”、“紫微星”、“爽文男主”、“横空出世”、“苏神”……所有的标签都指向一个完美的叙事:他年轻、英俊、技术顶尖,并且拥有一颗大赛型选手的大心脏。
商业世界的嗅觉比媒体更敏锐。夺冠后的几天,“苏翊鸣经纪人每天拒绝100个代言”的说法登上热搜。这略显夸张的数字背后,是彼时刚满18岁的苏翊鸣身上巨大的商业潜力。在夺冠后的短短几天内,苏翊鸣的商业价值指数呈指数级飙升。从高端护肤品到豪华汽车,从功能性饮料到国民快餐连锁,所有的品牌都希望与这位新科冠军建立联系。海报连夜赶制,物料铺满地铁站,他的脸出现在每一个App的开屏广告上,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封面上,眼神冷峻而自信。

苏翊鸣在微博上和adidas的互动
那是一个被高度压缩的造神过程。比赛结束后的72小时内,一个原本仍在读书、训练的少年,被迅速推入公共叙事的中心,成为被观看、被讨论、也被期待持续胜利的对象。
苏翊鸣一夜成名。

消失的一年:肉身的苦行僧
对于竞技体育而言,登顶往往意味着目标的瞬间完成,也意味着目标本身的坍塌。
夺冠后的第二天晚上,苏翊鸣给他的教练打电话,他说自己感到空虚。之前,他把获得金银牌作为全部目标,但是真的得到之后,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翊鸣陷入了一种名为“后奥运综合症”的状态里——为了一个目标贡献生活的一切,日复一日严格而高强度的训练,随着比赛结束,长期高强度备战/观赛戛然而止,为目标高度运转的生活突然失去方向,长时间紧绷的身体与精神同时松弛,留下巨大的真空。
他后来回忆,自己原本以挑战者的身份出发,却突然抵达了职业生涯能够触及的最高点,“这是我没有办法想象到的”。那段时间,他开始怀疑每天训练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翊鸣的教练提到过一个细节,“后来一起去新西兰的时候,他的身材已经变成了35岁大叔的身材,胖乎乎的。摔倒了也笑嘻嘻的,说什么没关系。”
商业活动仍在继续,但赛场上的苏翊鸣却短暂消失。国际雪联参赛记录显示,苏翊鸣有近一年未参加国际赛事。根据澎湃新闻的报道,没有参加比赛的这段时间,苏翊鸣花了不少时间去参与滑雪之外的体育运动,从台球到钓鱼,从滑板到冲浪,甚至还有跳水。他把这段时间形容为“重新认识自己,找回热爱和激情的过程”。
2023年8月底,苏翊鸣来到清华大学报到。在一次校园活动中,苏翊鸣提到自己4岁第一次站在雪板上的感觉——不是为了赢,只是觉得特别,好玩,自由。
他花了很多个日夜去思考的问题,如果不再只是为了冠军,还要不要继续滑?仿佛有了答案——为了自己,再滑一次。
苏翊鸣重新回到赛场,但极限运动的伤病接踵而至,新伤旧患交替作祟,把训练切割得支离破碎。
脚踝的反复韧带撕裂是最严重的。2024-2025赛季最严重时,他需要依靠轮椅行动半年,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甚至无法正常行走,只能靠意志力把肿胀的脚塞进僵硬的雪鞋,打着厚厚的肌贴强行起跳,“尝试了几乎所有方式让脚踝变好,一周后穿雪鞋还是一样疼,那种失落无法形容”。
除了脚踝的伤,还有右肩关节盂唇撕裂,为了维持训练,每天吃5-6片止痛药。而极限运动频繁的训练,导致腰椎压迫坐骨神经,影响起跳乏力;高难度转体动作导致导致内耳前庭超负荷,苏翊鸣有时落地后会眩晕、跪地呕吐,甚至短暂失明。
“身心俱疲,”他后来回忆,“甚至一度,不想再滑了。”
为了追回荒废的时间,也为了备战米兰积分赛,苏翊鸣开始了一场近乎苦行的训练与康复过程。而带伤出战,势必影响成绩,他不得不在恢复与参赛之间反复权衡。
挑战者:当1980成为标配
尽管单板大跳台直到2018年的平昌,才正式成为奥运会竞赛项目,但技术迭代速度却十分惊人。过去四年,是男子单板大跳台技术大爆炸的四年。
对于技术的演进,苏翊鸣心里早有预期。三年前去清华报到的那天下午,他曾说,1980很快会成为各类大赛上的常规动作,而自己正在攻克的2340,是他当时认知里“单板滑雪人类可以达到的转速极限”。
事实也确实如此。四年前的北京,两个完美的1800转体,就足以确保赢下金牌;而来到米兰周期,更多更具天赋也更年轻的选手,把这个项目的“卷”出了新高度。1800已是常态,1980才仅仅能拿到竞争的资格。
2024-2025赛季大跳台世界杯北京站,在他曾经夺冠的福地首钢大跳台,苏翊鸣两轮滑行均未能成功落地,最终排名垫底。随后的克拉根福站,他甚至止步资格赛。退赛、失误、排名下滑……这些曾经与他无关的词汇,成了那两年的常态。
2025赛季,日本选手荻原大翔在X Games上成功完成了2340(六周半),并凭此夺冠,同时获得“单板滑雪历史最高旋转数”的吉尼斯世界纪录。荻原大翔夺冠的那场比赛,苏翊鸣也参加了。仍处于康复中的他预赛三跳获得93分,最终排名第五,无缘决赛。
那段时间,除了伤病和成绩下滑,伴随着苏翊鸣的还有眼泪。首钢的那场比赛,镜头拍到苏翊鸣摔倒后摘了雪镜,脸上是泪,眼神里满是不甘。后来,在苏翊鸣教练的视频记录中,苏翊鸣那天吃饭的时候也在哭着自责,说自己这两年不够努力。
他曾在采访中坦言,他知道很多年轻人会把自己当成偶像,人们会倾注巨大的注意力在他的身上。失利给苏翊鸣带来了巨大的落差,但也让苏翊鸣更加清醒,反而让他卸下了包袱——不是“神”了以后,反而可以重新为自己滑。
转折发生在2025年2月。时隔三年,苏翊鸣在国际雪联单板滑雪世界杯美国阿斯彭站重新站上领奖台,获得银牌。
那枚银牌的含金量,在苏翊鸣心里甚至超过了金牌,因为这是继北京首钢之后,他为数不多的站上领奖台的时候。“这是我几乎最开心的一次领奖台,”苏翊鸣后来回忆道,“因为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大的人生低谷,到回到领奖台,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我非常挣扎地努力着,也曾觉得做得所有事都是浪费时间,但最终在正确的努力下找回了自己。”
那一次,他又和教练相拥而泣。
2025年的赛前训练期。一个普通的日子,苏翊鸣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平静地分享了他在训练中的两项重要突破:完成了第一个大跳台2160动作,以及在坡面障碍技巧项目中完成“背靠背”1980动作。这些突破,不仅昭示着他的状态回归,更给他带来了再次出发的信心。
在崇礼站的大跳台世界杯决赛中,他在第二轮滑行完美落地后将雪板抛在空中,脸上满是笑容。得分打出后,他对着镜头比心。最终,他以两轮1980动作的高质量完成,成为全场唯一两轮滑行都超过80分的选手,提前锁定胜利。一周后的北京首钢,他在决赛中连续完成三个1980动作,在最后时刻逆转击败强敌木村葵来,再度夺金。
在跌落与追赶之间,他重新找回了作为挑战者的位置。
从铜牌到金牌:落地坡上的重塑
带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心情,他来到了2026年的米兰。
回想四年前北京首钢的苏翊鸣,即便戴着雪镜,从露出的下半张脸来看,也很明显是个小孩。决赛的三次起跳,他看起来松弛、享受,意气风发,游玩其中。他当时的空中动作里,有一种少年式的锋利,像是要用一套动作向世界宣告“我来了”。和每一次训练和比赛一样,他戴着耳机听着歌。和其他两位站上领奖台的选手合照前,他才摘了耳机,把手机里的歌关掉。庆祝时,其中一位选手甚至在把他腾空抱了起来。
四年后,2026年2月7日的大跳台决赛夜,北京奥运会的决赛12人,如今只剩苏翊鸣一人仍站在决赛出发台。他的身边是一群比四年前更年轻、更渴望胜利的对手。相比四年前,苏翊鸣的眼神依旧松弛,但多了份稳重和沉着,每一跳依旧竭尽全力。
出发台亮如白昼,但站在出发台的视角,并不能看到落地坡。苏翊鸣低头,熟练又果断地绑紧固定器,像是在确认一个永不背叛的老朋友的存在。
这是他在决赛的最后一跳,在他登上出发台之前,已经有四位选手总得分超过了他。而苏翊鸣需要拿到至少92分——一个必须近乎完美的分数——才能触及金牌。苏翊鸣被逼到了悬崖边,而他必须跟注。
在此之前,苏翊鸣决赛的第二跳,落地手掌触雪失误。成绩出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再像北京那样张扬地和观众互动,没有再大幅度挥手,而是一反常态地走向观赛区的妈妈,隔着围栏,抱得紧紧的。
第三跳,出发,起跳,腾空。在空中的那几秒钟,时间仿佛凝固,但在落地的瞬间,巨大的离心力还是让他的手掌轻触雪面。
一个细微的偏差,一切尘埃落定。没有完美落地,没有逆转夺金。
分数亮起,80.25分,总成绩168.50分,铜牌。
镜头急切地对准了苏翊鸣,他很平静,摘下雪镜,望向欢呼的对手,然后释然地笑了。他走上前,像一位兄长般轻轻摸了摸两位年轻对手的头,真诚地向他们表示祝贺——不知道那时那刻,苏翊鸣是否想起了四年前的北京,自己被其他前辈抱起的瞬间。
赛后,接受央视采访的时候,苏翊鸣说,“其实刚刚下来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开心还是不开心,本应该发挥得更好。但这一届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是,我成为了一个内心更强大的运动员,我不再是一个小孩子,我是一个发挥稳定的运动员。”
后来见到了教练,他才终于哽咽着和教练坦言,“我的压力太大了,大家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我一直在想这本来应该是枚金牌。”可是马上22岁的苏翊鸣,已经学会了安慰自己,给自己宽心和打气,“但我还是应该为自己骄傲,因为这么大的压力之下,我们还是可以带一枚奖牌回家。”
而11天之后的单板滑雪男子坡面障碍决赛,氛围则有所不同。赛场的雪已经停了,无风、晴朗,零下三度的天气,适合比赛。即便比赛因为天气原因而提前,少了一些训练时间,但看起来站在出发台的苏翊鸣已经准备好了。
此前,苏翊鸣在资格赛中以第二滑的72.78分位居第八名,晋级决赛。“很享受比赛,这是我应有的状态和对待比赛的心情,不像大跳台那样有压力。”他在拿到决赛门票后表示。
第一轮,苏翊鸣第五位出场,开局便完成了包括反脚1440、外转1620等高难度技巧,虽然落地轻微触雪,但仍以82.41分的成绩成功跃居第一位。等待裁判打分的时间似乎异常紧张而漫长,但你甚至可以在苏翊鸣的脸上找到一种悠闲的神情。
在随后的第二轮和第三轮,不管是否其他人是否失误,苏翊鸣始终稳定发挥,守住第一名的位置。
第三轮动作完成之后,也许知道自己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也许是压力的释放,也许提前预判到了离奖牌越来越近,苏翊鸣脱了雪板就失声痛哭。慢动作回放的时候,背景音里是他的哽咽啜泣。
来到第三轮的尾端,镜头已经开始频频切向苏翊鸣,像是在暗示什么。苏翊鸣的脸上是久违的轻松和笑容,和每一位完赛的选手拥抱。
比赛来到最后一位选手的出场,当他在最后一个跳台摔倒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比赛已经结束了。
这枚金牌,我们等了四年。四年前的北京,同一个项目,因为裁判打分的争议,苏翊鸣获得了银牌。当舆论因为裁判不公而为苏翊鸣惋惜的时候,当时只有18岁的苏翊鸣表示:“我没有特别关注每个裁判的打分,但是能拿到这个分数我已经很开心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大家玩得都非常开心。在这场决赛里,大家都是第一名。”
铜牌到金牌,是苏翊鸣的归来。它证明了苏翊鸣不是昙花一现的“天赋怪”,他早已长大,成了一名懂得如何在伤痛、低谷和失败中依然向上向前的职业运动员。
也许从来没有什么“大心脏”,有的只是明知害怕但仍然顶着恐惧尝试,是彻底失败之后仍有勇气从头再来,是为了不留遗憾尽力去做。
而这枚男子坡面障碍的金牌,是今天22岁的苏翊鸣最好的生日礼物。站在金牌领奖台的苏翊鸣,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起眼睛,就这样许下了自己22岁的生日愿望。
时间回到大跳台资格赛结束后,转播镜头有几秒钟特写到了苏翊鸣的头盔,上面印着“Love all around”,他的名字,以及一只蝴蝶——就像他社交媒体的简介中蓝色蝴蝶emoji那样。
他一定想象过无数次,自己像一只轻盈而自由的蝴蝶,加速、起跳、腾空、旋转。
高峰低谷皆走过,轻舟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