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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原文标题:《别再骂公众“反科学”了!Nature今日评论:我们根本不懂大众怎么看科学 | 一起读顶刊-2026》
今天出版的《自然》(Nature)上的一篇评论,直接推翻了这个流传了几十年的固有认知。文章用犀利的论证指出了一个扎心的真相:科学界一边指责公众不懂科学,一边其实根本不知道,公众到底是怎么看待科学的。
我们用了几十年的评估方法,从根上就错了。而这场关于“科学与公众”的认知错位,恰恰是当下科学公信力遭遇挑战的核心原因。
一、我们测了几十年的科学素养,其实根本没用
我们先说说一个所有人都听过,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的词:科学素养。
过去几十年,全球学界衡量公众对科学的理解,核心就靠两个工具:一个是科学素养测试,说白了就是考知识点:地球是绕着太阳转吗?抗生素能杀死病毒吗?遗传概率怎么计算?另一个是信任度问卷调查,核心问题只有一个:你对科学家和专家,抱有多大程度的信任?
这两套工具,真的能帮我们搞懂公众对科学的看法吗?文章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答案:不能。
先说科学素养测试的致命缺陷。文章举了一个最经典的例子:在全球多项调查中,大约有四分之一的受访者,会答错“地球是否围绕太阳公转”这个问题;关于遗传概率的计算题,也有极高的答错率。
但这些低分数,根本无法反映一个人在现实中如何评估科学信息、判断专家权威、看待科学在社会中的作用。
一个能精准答对所有科学知识点的人,完全可能因为药企的利益关联,拒绝相信疫苗的临床试验数据;一个答不出地球公转问题的普通人,也完全可能谨遵医嘱、信任科学的诊疗方案,理性判断网上的养生谣言。
我们一直以为,记住科学事实就等于理解科学,但实际上,我们早已模糊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知道科学知识点,和理解科学作为一项社会事业、一套制度体系的运行逻辑,根本不是一回事。
而我们常用的信任度调查,同样片面到离谱。
很多人会在问卷里说我相信科学方法和专业知识,但同时会质疑:这项研究的经费是谁出的?有没有利益相关?科学结论为什么会被用在这样的公共政策里?监管的透明度够不够?
这些质疑,从来不是反科学,而是对科学的治理、应用与制度运行的追问。但传统的信任度测量,直接把这些差异全部抹掉了——只要你对科学的应用有质疑,就会被归为“不信任科学、对专家持怀疑态度”。
也正因如此,我们永远搞不懂:公众到底是不相信科学本身,还是不相信科学落地过程中的不透明、不独立、不负责?
二、我们把科学当成了知识点,而非一套社会制度
文章最颠覆认知的核心判断,是这句话:我们把当下的局面,错误地诊断为公众的科学素养危机、信任危机,但它的本质,是科学界对公共议题的深层忽视。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所有的评估、所有的指责,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把科学当成了一堆抽象、孤立的知识点和权威结论,完全把科学从公众接触它、评估它、判断它的现实场景里剥离了出来。
公众在现实里,从来不会因为一道题的对错,就决定自己信不信科学。他们对科学的所有判断,都来自具体的场景和具体的问题:
疫苗有没有用,我不只会看它的科学原理,更会看临床试验数据有没有公开、生产企业有没有黑历史、监管部门有没有尽到责任;
一项环保政策该不该推行,我不只会看气候科学的结论,更会看政策会不会影响我的生活、制定过程有没有公众参与、收益和成本分配是否公平;
一个养生说法靠不靠谱,我不只会看里面的化学名词,更会看发布的人有没有利益相关、研究有没有被同行验证、结论会不会被推翻。
这些公众真正关心的问题——科学的透明度、独立性、问责制,以及对不确定性的处理方式——恰恰是科学作为一项制度、一个行业的核心运行规则。但几十年来,这些内容,从来都不是公众科学理解相关研究的核心对象。
这里给大家补充一个关键的社会学常识:美国社会学家Robert K.Merton,早在上世纪就提出了科学的四大精神内核,也就是科学界公认的、科学之所以为科学的四项基本准则:
普遍主义:科学结论的评判,只看内容本身,不看研究者的身份、出身、地位;
公有主义:科学成果属于全人类,而不是个人或机构的私有财产;
无私利性:科学研究的核心目的是追求真理,而非谋取个人私利;
有条理的怀疑主义:科学不盲从任何权威,永远保持理性质疑,通过验证和纠错接近真理。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些准则,恰恰是公众判断科学公信力的核心标准。但我们的大规模调查里,几乎从来不会问公众:你觉得当下的科学界,有没有遵守这些准则?你在哪些场景里,看到了这些准则的兑现,又在哪些场景里,看到了它们被违背?
我们只会拿着知识点试卷,居高临下地指责公众:你连地球绕着太阳转都不知道,难怪不信科学。
这才是科学界与公众之间,最核心的文化脱节。
三、我们到底该如何理解公众对科学的看法?
这篇文章最有价值的地方,不仅是推翻了旧的认知,更给出了一套全新的研究框架,告诉我们:想要真正搞懂公众对科学的看法,我们必须彻底拓宽“科学理解”的定义,把科学当成一套有文化意义、有制度规则、有社会承诺的信念体系来看待。
具体来说,公众对科学的理解,从来都藏在三个核心维度里,而这三个维度,恰恰是我们过去完全忽略的。
第一个维度:公众是否理解,科学工作的基本规范与运行逻辑
真正的科学理解,从来不是记住“地球绕太阳公转”,而是理解科学结论是怎么来的:
一项科学研究,要经过怎样的同行评审,才能被学界认可?
为什么“单一研究几乎无法定论一个重要的科学问题”?
为什么可复现性,是判断一项研究是否靠谱的核心标准?
为什么研究者要公开自己的利益相关、数据来源和研究方法?
这些问题,才决定了一个人在现实中,能不能分辨伪科学、能不能理性看待一项新的研究结论,而不是会不会做一道科学常识题。
第二个维度:公众对科学与科学家,有着怎样的社会期待
公众眼里,科学和科学家到底应该为社会做什么?是只需要埋头做研究、输出专业结论,还是需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当科学结论和公众的根深蒂固的信念冲突时,科学家应该怎么做?当科学证据和公众意见相悖时,它该不该成为公共政策的唯一指导?
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公众如何划定科学的边界、如何看待科学的权威、如何判断科学家有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而这些深层的文化分歧,我们过去的调查,几乎从未触及。
第三个维度:公众如何评判,科学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这是最核心的一个维度:公众对科学的信任,从来不是无条件的,而是建立在一个简单的判断上——科学界口口声声说的规范、承诺的责任,在现实里到底做到了多少?
文章举了一个所有人都有共鸣的例子:关于饮酒对健康的影响,官方指南一直在变,今天说适度饮酒有益,明天说滴酒不沾才健康,后天又说要结合具体场景判断。
公众如何看待这种变化?是把它当成“科学自我修正的正常过程”,还是觉得“科学前后矛盾、根本不可信”?
这个区别,直接决定了公众对科学的核心认知,也完全超出了我们现有研究工具的测量范围。但它的影响,远比一道常识题的对错深远得多。
在这个基础上,文章还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公众真正需要的科学素养,是理解科学推理的四大核心特质,这也是科学作为一套信念体系的根基:
一致性:新的研究发现,在修正旧知识的同时,必须保持证据、理论与方法的连贯自洽,不能今天推翻所有,明天另起炉灶;
适配性:科学的论证,要能在不同领域被理解、被验证,有通用的对话标准和评估规则,不是关起门来自说自话;
理论化:有价值的科学研究,要能完善整个科学知识体系,而不是产出碎片化、无意义的零散结论;
可错性:没有任何科学论断是永远正确、不可修正的,科学的公信力,恰恰来自它制度化的纠错、质疑与问责机制。
这四点,才是科学的灵魂。一个人哪怕记不住任何科学知识点,只要理解了这四个特质,就拥有了最核心的科学素养。而我们过去几十年的科学教育、科学传播、公众理解研究,恰恰把这些最核心的东西,完全丢掉了。
四、重建科学公信力,我们该做什么?
文章的结尾,没有停留在理论批判,而是给出了清晰的行动方向。它告诉我们,想要真正弥合科学界与公众的鸿沟,重建科学的公信力,我们必须做出三个核心改变。
第一,彻底改变僵化的研究与评估方式。那些全国性的大规模调查,不能再死死盯着狭义的科学知识点和信任度测量,必须把科学的制度规范、公众的社会期待、科学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纳入核心研究范围。我们首先要搞懂公众在想什么、在意什么,而不是先入为主地指责他们不懂科学。
第二,正视现实,停止把所有问题都甩给公众。我们必须承认,公众对科学的负面认知,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素养低、被谣言误导,而是科学界本身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没有遵守自己定下的规范。同时,我们更要清醒地看到,如今很多围绕科学的争议,都是被既得利益集团刻意制造的——比如化石燃料企业,几十年来一直在系统性地制造气候怀疑论,动摇公众对气候科学的信任。这些问题,绝不是靠提升公众科学素养就能解决的。
第三,放弃要求公众无条件信任科学的执念。文章给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结论:民主社会更需要做的,从来不是让公众无条件地信任科学,而是让公众拥有把科学作为一项制度进行评估的能力。
科学的公信力,从来不是靠公众的盲从建立的。它只能来自科学界对自身规范的坚守,来自对公众期待的回应,来自一套透明、可监督、可问责的制度运行体系。
总结
我们总以为,科学与公众之间的鸿沟,是公众的无知造成的。但实际上,鸿沟的起点,是科学界从未真正放下身段,去理解公众的担忧、回应公众的追问、看见公众真正在意的东西。
我们总在教公众“什么是正确的科学知识”,却从来没告诉他们“科学到底是什么、它该怎么运行、它该对社会承担什么责任”。
而当公众基于现实的体验,对科学的制度运行提出质疑时,我们只会用一句“你不懂科学”,把所有的追问都挡回去。
这,才是当下科学公信力遭遇挑战的核心根源。
科学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知识点合集,更不是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它是一套探索世界的方法,一套坚守底线的规范,一份对社会的责任与承诺。
唯有让公众真正理解科学的制度内核,拥有评判科学运行的能力,科学才能真正获得长久、坚实的公信力。而这一切的起点,是科学界先放下傲慢,真正去理解:公众到底怎么看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