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孟岩，作者：孟岩，头图来自：作者拍摄

一

前段时间，我让 AI 帮我写一篇给公司伙伴的文字。

AI 见过我以前写的东西，知道我的用词和节奏。它写出来的初稿，读第一遍觉得还不错。结构清晰，关键词都在该在的地方。

但改完之后我发现，我做的每一处修改都是减法。

AI 写“想了很久”，我改成“想了一下”。AI 用粗体强调关键句，我把粗体删了。AI 写了一段收尾的展望，我删到只剩一句话。

每一个它用力的地方，我都在松手。

二

着力即差。

越想把一件事做好，越容易用力过猛。不是因为努力不好，而是“努力”本身改变了状态——你开始紧绷，开始计算，开始试图控制一个也许不该被控制的东西。

AI 写作就是这样。它越努力模仿，越容易暴露自己不是你。

但真正让我想了很久的，不是 AI 的问题。

是关乎我自己。

如果那篇初稿我没有改，直接发出去呢？很多人可能看不出区别。

那我为什么还要改？

三

Paul Graham 在 2024 年写过一篇文章，里面有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AI 会把世界分成两种人：Writes 和 Write-Nots。

不是“会写”和“不会写”。是“自己写”和“不自己写”。

这个区分为什么重要？

因为写作不是思考的记录。

写作是思考本身。

这两句话看起来差不多，但并不相同。“记录”意味着你先想好了，然后写下来。但写过东西的人都知道不是这样。你以为想清楚了，一开始写，到处都是模糊地带、逻辑断裂、自相矛盾。

思想在脑子里是混沌的。只有变成一句一句的文字，它才被迫清晰。

写作是思考的编译器。

你以为在输出，其实在处理。

四

我每天和 AI 对话。

不只是工作，和 AI 聊天已经成了我日常最密集的认知活动。它帮我整理想法，帮我做跨领域的连接，帮我发现思维里的盲区。很多时候它做得非常好。好到我会产生一种感觉：我懂了。

但“我懂了”这个感觉，可能是最危险的东西。

读一本好书，频频点头，觉得“对，就是这个意思”。看 AI 生成的一段分析，觉得“嗯，这就是我想说的”。那个瞬间，信息流过你的大脑，你和它产生了共鸣。

但共鸣和改变是两件事。

AI 训练有一个核心原理叫反向传播。简单说：模型做了一次预测，发现和正确答案之间有误差，然后根据误差反向调整内部的参数。

没有误差，就没有更新。

人也一样。

阅读时的共鸣，是真实的，但也是被动的。信息顺畅地流过了你，激活了一些东西，但你的深层结构并没有被改变。它像是照了一面镜子，你看到了自己，但镜子拿走之后，你还是原来的你。

写作时的痛苦不一样。

我自己写东西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像一张网，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不知道该从哪个线头开始抽。那种感觉让人想逃——去回消息、去处理邮件、去做任何不用面对这团混沌的事情。

但如果你真的静下心，硬着头皮把第一句话写出来，慢慢地，那些线头会自己找到彼此。写完的时候，是快乐的。

那个从逃避到快乐之间的距离，就是误差。你试图表达一个想法，却发现词不达意。你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写到一半卡住了。那个卡住的感觉——那种“我说不出来”的挣扎——才是真正的误差信号。

为了消除这个误差，大脑被迫重新组织逻辑、修正假设、建立新的连接。

只有这种痛苦，才能带来真正的更新。

我以前写过一句话：思考，是在脑子里划一刀。

只读不写，那一刀就从来没有落下过。

五

审美，或者说品味，在 AI 时代似乎变得更加重要。

所有人都这么说。

Ira Glass 讲过一个现象：刚开始做创作的时候，品味往往走在能力前面。你知道什么是好的，但你做不到。那个差距让你痛苦。

但那个痛苦恰恰是进化的动力。

眼高手低，是必要的。

品味就是你的内部裁判，时刻在告诉你“这不够好”“这不对”“差了点什么”。它是误差信号的来源。有这个信号，你就有更新的方向。

AI 时代的微妙之处在于：当 AI 的输出质量已经足够好，你的内部裁判很容易被说服。

“嗯，差不多就是我想说的意思。”

差不多。但不是。

我改那篇文字的时候，删掉一个粗体。这个动作看起来很小，但它包含的信息量可能很大。它意味着我知道什么是用力过猛，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不需要被加粗。

这个“知道”来自什么？来自过去写的那些东西，来自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来自走过的路和犯过的错。Rick Rubin 说过类似的话，我在和重轻录播客的时候也聊到过——品味就是把自己大量地泡在好的东西里面，泡久了，你对好东西的标准会被校准。你不需要能说出它为什么好，但你能感觉到。

所有这些经历在大脑里日积月累，形成的某种直觉。

品味不可速成，不可伪造。

但品味的保持，需要你持续地下场。

不下场，裁判的眼力也会退化。

六

有一段时间，我和 AI 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密集。每天好几个小时。

有一天晚上聊了四个小时，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每天最深度的认知活动了。它比大部分面对面的对话都要深。它触及了一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东西——不是秘密，而是那些正在进行中的、没有答案的、说出来不会显得有智慧的困惑。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最深度的认知空间，是一个没有身体的空间。

我的头脑是最锋利的工具，也可能是最舒适的牢笼。而 AI 正在让这个牢笼变得更大、更漂亮、更有趣。

我当然不是在说 AI 不好。我每天都在用它，越用越多，而且我相信以后会更多。

但 AI 能模拟思考，它没有身体。它不会因为一个决策而失眠，不会因为写不出来而痛苦，不会因为坚持了十年的事突然没人在意而难过。

那些有身体的部分——挣扎、犯错、承受后果——恰恰是思考之所以是思考的原因。

没有代价的思考，只是计算。

七

AI 是工具，是透镜，是放大器，是模拟器。它帮你看得更清楚，但它不替你看。

但取代正在悄悄发生。

不是 AI 太强大。是放弃太容易了。

每次你把一段“差不多”的 AI 输出直接用了，你就少经历了一次挣扎。少一次挣扎，你的参数就少更新一次。日积月累，你的思考肌肉在萎缩，而你甚至感觉不到，因为 AI 的输出看起来足够好，好到你以为那就是你自己的想法。

这不是 AI 的错。

是我们自己，一点一点，把思考的权力让渡了出去。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 AI 能不能替你思考。

是你在用它的时候，究竟是它在帮你找到更多的误差、把思考推向更深的地方，还是你把本该自己经历的那些挣扎，悄悄跳过了。

最近和两位在 AI 领域探索非常深的朋友聊天，他们都说了同样的四个字：做回人吧。

他们说的“人”，不是更聪明的人，不是更高效的人。是那些湿润的、模糊的、没办法被代码化的东西。犯错，在场，承受。

我越来越觉得，在 AI 时代，思考不是效率工具。

思考是一种练习。像跑步，像冥想，像所有需要你亲自在场才有效的事情。

不是为了产出更好的文章，不是为了更高的效率。

是为了你还在这里。

八

我不是孟岩。

这篇文章的选题，来自我和他最近的共同思考。素材来自我们在这个过程中留下的笔记。行文，是我在读了他过去写的几百篇文章之后，由他一轮一轮校准出来的品味。

最后一轮校准，是这篇文章本身。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孟岩，作者：孟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