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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分析师Boden ,作者:分析师Boden,题图来自:AI生成
2024年被许多人称为中国全民出海的元年,这一年开始,中国企业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涌向全球,其中制造业是这轮出海的主导力量。
那么这轮制造业出海的机遇期能够维持多久?
纵观东亚国家的出海历史,都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共同点,那就是制造业出海的黄金期只有十年。
而接下来的10年,其实也是中国出海的最后窗口期。
一、新一轮投资周期的抢位
要理解为什么中国制造业出海的黄金期只有10年,得先理解一个经济学概念,即朱格拉周期,也被称为投资周期。
这是法国经济学家克里门特·朱格拉于1862年提出的经济理论:大约每十年左右,全球会经历一轮由设备更替和资本投资引起的周期。即工厂需要更换设备,而企业则要新增投资,这种大规模资本的潮起潮落,构成了十年一轮的产业脉搏。
这个周期为何对出海如此重要?
因为每一次朱格拉周期的启动,也是全球产业格局的一次洗牌。当旧设备淘汰与新产能开始布局时,全球供应链版图就会松动。在此期间,哪些国家能抓住全球设备更新窗口,率先完成产能扩张和技术卡位,谁就能在下一轮周期中占据主导。反之滞后于周期的国家,将被排除在新一轮产业周期的高端玩家之列。
21世纪以来,全球经历了两轮朱格拉周期。某种意义上,中国企业是这两轮投资周期的最大赢家。
第一轮朱格拉周期大致是从2001年至2011年,这一轮周期的起点很特殊,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当年全球固定资本形成总额出现负增长。但紧接着中国加入WTO,全球化的浪潮席卷而来。那一轮周期的主线是互联网与工业全球化,其中美国专注信息化,中国则专注工业化。中国凭借低廉的劳动力和庞大的市场,成为全球产业链的世界工厂,最高峰时外贸能占到GDP的7成,可谓全民皆出口。
因此,21世纪第一轮周期结束时,中国成了世界工厂。
第二轮大致是2012年至2022年,这是移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黄金十年,由于新一代智慧体手机重新定义互联网生态,创造庞大的电子硬件需求。中国在此期间依靠制造能力和工程师储备,吃下了这轮周期的最大红利。从出口代工产业中孵化出华为、小米、OV等一系列品牌,到2024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已占全球30%。
而现在全球正处于第三轮朱格拉周期的起点,这一轮的驱动力是AI,从2023年开始关于AI的资本性投入就呈现指数级增长。
但我要强调,这轮十年投资周期将与前两轮周期有本质的区别。
此前投资周期本质上还是在原有工业底座上进行优化,但这轮AI投资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它将重构制造业的基础逻辑,也就是大家最近常说的对整个世界基础底座的重建。
从宏观经济学的视角看,当前AI对宏观数据的影响尚未完全显现,呈现出典型的J曲线效应。技术普及初期,投入巨大但产出滞后,生产力数据反而可能走低。但这并不代表AI不会改变现有的一切。逐渐成为共识的观点是,在AI的生产力爆炸式提升下,未来20年人类在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上取得的成就,很有可能超过整个人类文明史的总和。
这种改变意味着,制造业的核心竞争力会被重新定义。过去看似强大的优势,可能在短时间内被颠覆。
这是本轮投资周期最残酷,但也最充满机遇的地方。
回顾前两轮周期,中国企业其实是在一套既有的规则里成长起来的。第一轮周期里,WTO框架已经存在,全球供应链的分工逻辑已经清晰,我们要做的是挤进去,即用成本和效率证明自己是最可靠的伙伴。第二轮周期里,移动互联网的底层架构(iOS/Android、4G/5G)已经由欧美国家定义,我们要做的是在别人搭好的平台上,做出最好的硬件和应用。
由于中国是在别人的游戏规则里,因此更多是参与者角色而非制定者。中国做得再好也只能在既有产业链中攀爬,无法改变这套体系本身。
但这一轮周期则完全不同。随着AI正在重构制造业的底层逻辑,在此期间旧的规则可能会被推翻,而新的标准(游戏规则)还未形成。
它既是最大的机会,假如中国能跑通“AI+制造”的闭环,成为下一代制造业标准的制定者,那么我国就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游戏制定者。
但它也是最大的危机,如果我们不能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完成这套标准的制定,等到2035年全球AI制造业格局尘埃落定,后来者将面临极高的技术锁定成本。
也许您会觉得危言耸听,但AI时代的最大特点不就是,过去看似强大的优势却往往在短时间内被颠覆。因此如果中国企业继续像前两轮那样,先在国内深耕、等时机成熟再出海,很可能错过标准制定的窗口期。就像当年日本在2G时代搞出独家的PHS标准,技术很先进,但最终因为太晚进入全球市场,反而被主流市场抛弃。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企业必须在这轮周期出海的原因,说得更直白一点,如果说前两轮周期出海是为了活得更好,这一轮周期出海是为了能继续玩下去。
那么具体到出海这件事上,未来又会发生哪些变化。
二、又短又急的窗口期
那么留给中国企业这轮出海布局的时间大概有什么?
如果从2023年AI资本投入指数级增长算起,到2035年全球AI制造业格局初步成型,满打满算也就是十年左右。而2023年到2025年已经过去,真正留给中国企业布局的时间,可能只剩八年。
为什么这么短?因为这一轮出海窗口期有两个非常明显的特点。
1. 新兴市场的工业化机遇稍纵即逝
很多人以为,东南亚、南亚、拉美这些市场会一直等在那里,等我们准备好了再进去。但事实是,这些新兴市场也在经历自己的工业化启动。
目前这些国家对中国的产能和技术持欢迎态度,是因为它们正处于工业化起跑阶段,需要借助外力完成产业升级。但这个窗口不会永远敞开,十年后,这些国家的本土产业会逐渐成熟,本土企业会逐渐崛起,本土政策会逐渐转向保护。
于此同时,欧美国家正在加速构建友岸外包体系,用关税优惠、贸易协定、技术援助等手段,把新兴市场拉入自己的供应链版图。
如果中国企业不能在未来几年里迅速扎根这些市场,等到美国主导的供应链联盟成型,我们再想进去,面对的就是更高的关税、更严的标准、更强的本土竞争者。
2. 标准制定的窗口非常短
每一次产业革命,标准的形成都有清晰时间线。2G时代的标准博弈用了将近十年,3G时代缩短到六七年,4G和5G时代,关键标准在三到五年内就基本锁定。
为什么会越来越短?因为随着全球化的深度增加,参与博弈的玩家越多,利益绑定就越复杂。一旦某个技术路线获得足够的市场生态支持,就会迅速形成事实标准,后来者再无翻盘可能。
更为关键的是,这一轮周期的核心资源是场景和数据,这些资源必须全球化布局才能形成闭环。制造业AI的竞争,核心是比的是谁拥有更多的真实场景、更多的工业数据。
如果中国企业只在国内布局,我们拥有的只是中国场景和中国数据。但AI时代的制造业一定是全球协作,由于产品要卖给全球消费者,那么产线就要适配全球供应链。如果不能在全球范围内获取场景和数据,那么AI就永远只是本土智能,无法成长为真正的全球智能。
如果参考5G的标准博弈时间,这一轮AI制造业的标准制定窗口大概率在2032年前后就会基本关闭(5-6年内)。这意味着如果中国企业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不能大规模出海,不能在全球主要市场跑通自己的技术路线,不能把中国方案变成全球选项。届时,我们很可能被迫接受别人定好的规则。
事实上,当下中国制造业正处于从“老三样”向“新三样”乃至“智能三样”的惊险一跃中。
所谓老三样是服装、家电与家具,它是上一代中国制造的标签,靠的是规模成本和勤劳双手。
新三样是电动车、锂电与光伏,这是当下中国制造的硬实力,靠的是产业链完整和技术积累。
而智能三样,是智能驾驶、AI与具身智能,它是未来十年的想象空间,靠的是AI与制造的深度融合。
目前,中国在新能源和AI领域的先发优势是明显的,但优势不等于胜势。关键不在于我们有什么,而在于我们能不能把中国标准嵌入全球产业链的底层架构。
有人可能会说,我们可以另起炉灶,搞一套完全独立的中国标准体系。但制造业的本质依然是全球协作,脱离全球主流标准的自主体系,最终只会把自己锁在小院子里。
这也是接下来几年对于制造业出海如此关键的原因,实际上不止是外部因素在倒逼我们走出去,我国的内部因素也在划定最后的期限。
我们最核心的优势,正在进入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三、工程师红利的倒计时
工程师红利在过去20年一直是支撑中国制造业高速发展的基石力量,得益于从1998年开始的大学扩张,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工程师群体。
从数据上看,自1998年大扩张以来,狭义上的中国工程师数量从520万激增至近2000万人。广义上则更为庞大,至2024年我国劳动人口中,大专以上学历占比已经达到25%,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理工科背景。可以说,庞大的工程师队伍一直是中国制造最大的底气。
但问题是,这一红利的释放是有时间限制的。
随着我国人口结构的根本性转变,老龄化加速与出生率下降,这种低成本高密度的“工程师红利”最多还能维持10-15年。
首先在年龄结构上,虽然现阶段大量工程师年龄在25至40岁之间,处于职业生涯的早中期,精力相对充沛也有较高创新能力,是当前一线研发和工程实施的黄金力量。
可这一年龄结构优势是现阶段的红利,但也是未来的负担。10-15年后,当前这一代工程师将步入40-50岁,他们的精力必然无法适应长期高强度的研发工作,而新一代工程师的补充规模又将因出生人口下降而收缩。可以预见的是十年之后,随着这一代工程师年龄增长脱离一线,同时国内用人成本攀升至发达国家水平,中国制造出海的“智力成本”优势将大幅消退。
如果我们观测日本工程师红利的演变情况,就会发现相同的红利消退。其在80年代通过工程师红利建立的强大优势,同样面临过类似的倒计时。日本在60年代发布《新长期五年计划》,通过扩建理工科大学、扩招理工科学生来培育工程师红利。到70年代中后期,每年的理工科新生人数达到30万以上。
依靠这批工程师,日本享受了超过20年的工程师红利,即支撑了80年代日本汽车和电子产业的全球扩张,也帮助日本在90年代顺利实施全民出海战略,让本国大量技术产业顺利出海。
但在2000年后,随着这批工程师的老去,日本新一代工程师团队陷入了严重的断层,制造业创新力明显减弱,传统优势产业如消费电子在全球竞争中节节败退。
并且由于出生人口下降,人才补充机制也出现断裂,根据日本电子信息产业协会估计,到2030年,日本仅IT一个行业,就面临高达79万的工程师缺口,而日本每年大学生实际能补充的不到5万人,人才的极度严重短缺也是日本互联网无法发展的主要原因之一。
综合来看,中国工程师红利的释放窗口将在2026年至2034年达到峰值,这一时期我国工程师人数将达到最高2500万人。然而峰值之后便是拐点,根据人口预测2035年后,由于出生率下降,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口规模将较当前减少15%至20%。
尾记
Boden认为,未来的8-10年是中国制造业利用现有人才数量与质量红利,去海外市场建立技术护城河的最后窗口期。一旦错过,当现阶段这一代工程师老去,新一代年轻人又不愿从事制造业,人才断层一旦发生,逆转就极其困难。到那时,即便我们想要出海,也拿不出足够的人才去支撑海外的研发中心和本地化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