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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09:15

恶时辰与共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肖小跑 ,作者:肖小跑


这本书其实不是很出名,但却是老马首部长篇小说。看书名就已经感觉很不吉祥了,其实这个书名是已经“文明化”了的,原书名叫做“This Town Of Shit”,《这他X的狗屎镇子》。


老马下笔,背景一定是在一个闷热的、压抑的、能感觉到从马孔多吹来的风的哥伦比亚小镇上。


某天清晨开始,镇上的人家门口陆续出现了匿名的"告示"——纸条被贴在门上,写着这家人不可告人的秘密:谁和谁有婚外情,谁在背后搞什么勾当。


钩子来了:这些秘密,其实镇上人早就知道了。镇上谁和谁偷情,大家心照不宣,街角的闲话早就传遍了。但是——当这些事情被白纸黑字贴在你家门上,性质就彻底变了。


塞萨尔·蒙特罗,镇子上的体面人、养牛的有钱人。在家门口发现了妻子和巴斯托尔偷情的纸条后,”摘下猎枪,拴好骡子,一切都做得从容不迫",走进巴斯托尔家,平静地甚至有些亲切地叫了他的名字。然后一枪崩了巴斯托尔。


其实偷情这件事他可能一直有察觉,但是纸条被贴在了家门口,现在全镇都知道他知道了,他在全镇面前就只剩一个选项了——不再有"不知道"的余地,不再有体面下去的借口。纸条逼着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就是全镇的笑柄。


在不明真相的群众眼里,匿名帖是无差别攻击,恐惧情绪开始蔓延,怕下一个会轮到自己。


此时老马笔下的热带小镇开始魔幻现实,所有人的窗帘后面都有一双眼睛。为了防止匿名帖再次出现,镇长在小镇实行宵禁,发传单的小伙被打死,警察到处搜捕,监狱人满为患,男人们都上山找游击队。后来,纸条的内容不再是龌龊事,而变成了政治传单。镇长借机打压异己,把找出贴纸条的人变成了一场政治镇压。


结果呢?纸条是谁写的?马尔克斯并不关心,全书结尾也没有答案。


凶手其实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一个问题:如果大家本来就知道这些事,那传单到底改变了什么呢?


传单没有带来新的信息。每个人都有污点,每个人都知道别人的污点,但只要这些东西留在"私下知道"的范围里,日子就能照过。真正毁灭性的不是秘密本身,而是把秘密从"大家心里都清楚"变成"被公开摆上台面"这个动作。一旦公开,你就必须愤怒,你必须报复,你必须做出反应,否则你就失去了在这个社群里的位置。


这句话说出来,虽然有悖三观让人不适——但有的时候,一个社会的运转也许依赖的不是真相,而是对真相的沉默。


后来老马自己说,这本小说是为了释放政治抑郁而写的。但除了政治意义,书里还有很深刻的博弈论道理。


02


大家读这本小说的时候,大概率会联想到另一个故事。


也是逻辑学里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蓝眼睛悖论"。


从前有个岛,岛上住着一群人,其中有些人是蓝眼睛,有些是红眼睛。岛上有个规矩:如果你知道自己是蓝眼儿,当天晚上就必须离开。每个人都能看到别人的眼睛颜色,但看不到自己的,也没有镜子,也不允许互相告知。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岛上有100个蓝眼儿人,大家都能看到其他99个蓝眼人,但因为没有人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蓝眼睛,所以谁也不用走。平衡就这么维持着。


直到有一天,一个外来和尚上了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你们中间有蓝眼人。"


这句话提供了新信息吗?


并没有。每个人早就看到了。但这句话做了一件事:它把"大家都知道"变成了"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知道"。它创造了——共同知识。


然后推理链条就启动了。如果只有一个蓝眼睛的人,他看到周围没有其他蓝眼睛,就会知道说的是自己,当晚离开。如果有两个蓝眼睛的人,第一天没人走,第二个蓝眼睛的人就能推断出自己也是蓝眼睛。以此类推,一百个蓝眼睛的人,到第一百天晚上,全部离开。


一句所有人都早就知道的废话,触发了一场需要一百天才能完成的连锁反应。


道理和《恶时辰》里贴在门上的纸条一样。所有人都在一个心照不宣的均衡里:你不捅破,我不捅破,日子就这么过;直到"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个选项,被纸条消灭了。


这个诡异的设定其实在现实世界中无处不在。金融市场里最典型。比如,也许很多人"知道"有泡沫。分析师写报告,对冲基金做空,连出租车司机都在聊。但市场还是涨。为什么?因为每个参与者都可以告诉自己:也许其他人不这么想,也许泡沫还能撑一阵,也许我比别人跑得快。


大家都知道有问题,但"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知道有问题"这个共同知识还没有形成。


直到一个标志性事件发生,比如次贷危机时的“下调评级”——这些事件本身未必包含多少新信息,但它们就像那张贴在门上的传单,让所有人同时意识到:每个人都知道了,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也知道了,游戏规则变了。然后踩踏就开始了。


其实本质上,金融危机很多时候不是"新消息"导致的,是"旧消息变成共同知识"导致的。


再往大了说,货币本身就是一个共同知识游戏。一张纸之所以值一百块钱,不是因为纸值钱,是因为你相信别人也相信它值一百块。如果突然所有人都"知道"其他人可能不再相信这张纸了——恶性通胀就是这么来的。津巴布韦、魏玛德国、委内瑞拉,故事大同小异。


所以,我的老本行又来了——“叙事”扮演的角色,比大多数经济学教科书愿意承认的要重要得多。


《恶时辰》里的匿名传单,就是一种叙事武器。老马只用一个小镇故事,就精确描绘了这个机制运作的全过程。


这个机制,很遗憾,放到今天只会更成立。社交媒体就是一台巨大的共识制造机,且速度之快、规模之大,是老马的匿名传单完全没法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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