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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秦朔,原文标题:《“新双创”2035:你可以躺平,但国运不会躺平 || 大视野》
中国经济的一张草图
我一直说“大地是我师”“不调研不发言”,我对中国经济的认识也建构在日复一日和各地、各类“经济人”的交流之中。
以下就是最近的一些亲耳所听。
关于中国经济的问题。
某房企HR说:“我们最多的时候有8万多人,这几年年年减,现在还有4万人,今年领导给我的任务是再减20%。”
某地方领导说:“我们‘卖地’的收入,历史最高时和现在最低时的差距,在50倍以上。”
关于中国经济的亮点。
某国际汽车电子公司中国区负责人说:“我刚从巴西回来,比亚迪海鸥国内卖1万美金左右,巴西起步价就是2万美金。那里的欧美车企的车,在中国人看来处在非常初级的阶段。当地老百姓越来越喜欢中国车。”
一位珠海市人大代表说:“我们城市不大,但山姆店的营业额排名全球山姆店前十名。很多港澳游客经常来,他们的‘三件套’是加油(注:内地油价比港澳便宜60%以上)、吃饭、逛山姆。”
关于中国经济的特点。
桐乡一位给意大利时装做代工的老板说:“凡是需要量产的东西,都离不开中国。”(注:意大利时装有品牌有设计有市场,因需要手工制作,产量有限,所以委托中国企业代工。只是最后一道环节要返回意大利完成,哪怕只是绣一个商标,因为这样才会被政府认定为“意大利制造”。)
在米兰开甜品店的一位温州老板说:“我出来已经20年了,将来退休还会回去,三个孩子有两个也都在中国读书。但回去做生意,我做不了了,因为出来时间太久,脑子没有在中国的人灵光。”
桐乡老板跟了一句:“我们自己想歇歇的时候,周围的人还在拼命干,那我们也不敢停下来。”
这些朴素直白的话语,其实已经勾勒出中国经济的一张草图。
最大的问题是房地产和地方债;
最强的竞争力是中国制造;
从世界的工厂到世界的市场,转型已现端倪;
在量产和内卷方面,天下无敌。
不过,虽然天下无敌,但生产过量,内卷过度,相互杀价,相互抵消,自己也饱受煎熬。
可是再想想,以我们人多资源少、市场不够大的基本国情,不卷行不行?不卷,能不能过上发达国家早就过上的生活?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这时,另一个声音又响起:其实你们已经过得不错,甚至比某些发达国家都要好,但你们还是无休无止,永不知足,何时是个头?
几乎每天,我都被类似这样听到、看到和想到的所缠绕。有时兴奋,有时失望,有时无解,觉得一切都是命定。
就如一枚硬币,有这一面,必然有另一面。
过去五年,体感冷暖
从个人对经济的感知看,过去五年,大致是这样一段历程:
2021年中国房地产见顶,人口数量见顶,预示着传统增长模式就此终结。
三年新冠疫情,又让很多地方入不敷出,财政陷入巨大压力。
2022年,我提出“行行都在卷,处处都作难,人人都在熬”,2024年又提出“超长韧性”。当年六七月间,是我觉得整个经济最难、对未来预期最弱的时候。
一个大的转折点是2024年9月24日到9月26日,金融三部门强力助市,中央政治局释放出让经济回升向好的强烈信号。资本市场为之一振。
及至2025年,虽然“有效需求不足”“就业和居民收入增长压力较大”等问题依然存在,不少市场主体的体感仍是“降级”“通缩”,但从DeepSeek时刻到创新药大突破,从中国制造2025顺利收官到反制美国对等关税有力有效,关于中国经济的叙事已有相当大改变——国运依旧在,竞争力依旧强,这成为更具主导性的逻辑。
虽然对市场是否“见底”“企稳”“重拾升势”仍存在争议,但就我接触的几乎所有机构经济学家来说,至少认为,经济继续“下探”的可能性已经很低,可能已经走在慢慢复原的路上。这可以找出很多事实为依据,但更重要的是心态的变化,从“更多看空”向“更多相信”“更多信心”而变。
毕竟,我们的产业是有底气,居民是有家底的。
过去五年,中国居民存款持续增长:2021年新增9.9万亿元,2022年新增17.84万亿元,2023年新增16.67万亿元,2024年新增14.26万亿元,2025年新增达14.64万亿元。五年间,住户存款余额从102.5万亿元攀升至166.41万亿元,年均新增规模超过14.5万亿元。
这些新增存款,主要可能来自高收入群体,但我相信也有不少来自灵活就业者,来自农民工,来自县域以下。他们努力干,能够忍,尽量存,为的是给自己和家人的未来有一份更好的保障。
这就是我们的民族性。也是国家的底盘和难得的福气。
现在,很多人依然觉得难。觉得政策力度不够。这在很大程度上是过去对真实存在的问题的反映不够,比如全口径地方债的规模,由此导致纾困力度其实不够。不过,我真心觉得,最难的时候,可能已经过去了。
迈入“十五五”,展望2035,我还有一种新的体感:中国经济不仅有韧性,更有一些新的元气在奔涌,在升腾。这就是“智创+科创”的“新双创”。
和十年前的“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相比,如今的“智创+科创”,专业性更强,人力资本质量更高,更符合新质生产力要求,有望在更多关键创新、前沿创新、原始创新方面取得重大进展,成为世界的领跑者、领航者。
我认为,“智创+科创”,将是未来十年中国经济的新元气所在。
智创时代:AI驱动一切
马年央视春晚,人形机器人全面“入侵”,AIGC(AI生成内容)高频呈现,广大观众也用豆包生成了超过5000万张新春头像和1亿条新春祝福。
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的世界将变成一个“三体世界”——人体,AI智能体(AI助手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AI智能体),加上人形机器人。
与此同时,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一些超级应用会谢幕,AI原生时代的新入口会应运而生。
春节前,我和第一财经《两说》节目组到深圳采访“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优必选。我发现,AI和机器人都发端于1956年,今年刚好70年。前者的标志是达特茅斯会议,后者的标志是全球首家机器人公司Unimation的诞生。该公司1959年造出了首台工业机器人,1961年开始在通用汽车的工厂应用。
这似乎是一个冥冥中的预示:AI和物理世界的机器人,同生共长。
优必选创始人周剑说:“人形机器人真正的战场不在春晚,而在车间。”
从“世界工厂”到“人形机器人工厂”“智能体工厂”,大幕可能正在拉开。
AI和人形机器人也是一场全球赛跑,尤其是中美之间的赛跑。
马斯克在今年1月达沃斯论坛上说,今年我们就会拥有比任何人类都更聪明的AI,最迟不超过明年;到2035年,AI将比全人类集体智慧都更聪明。
他也曾预测,人形机器人将逐步发展,在工业场景中每一个人可能对应三到四台机器人,机器人的总量最终可能达到300~400亿台。未来,机器人的手不仅可以像人类手一样“完成如拿螺丝刀、拧扳手,甚至穿针引线、弹吉他等精细控制动作”,甚至能超越人类手,完成很多人类医生也难以操作的复杂医疗任务。
孙正义也坚信AI和机器人的前景。他在2024年提出,AGI(通用人工智能)的定义是和人脑一样,ASI(超级人工智能)的定义是比人脑聪明1万倍,这将在2035年实现。ASI和机器人技术的结合,将是一个伟大的产品。
在国内,AI领域的领军者又如何前瞻AI的未来?
在上海,去年12月,上海未来产业基金与未来启点社区向160余位来自一线的科学家、创业者、投资人发出问卷,请他们预测What's Next2026。这一预测的背景是,全球工业界在AI上的研发投入已经远超学术界,创新主引擎正从实验室加速转向产业界;产业竞争正驱动顶尖技术人才在全球流动与选择;全球主要经济体已进入新一轮以科技创新为核心的战略周期。定义未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具有战略性。
150份回收问卷中,近90%都提到了AI,AI不再是单一赛道,而是像电力,成为赋能所有领域的基础性驱动力。
同时,超过75%的专家强调,未来真正的突破将发生在生物、能源、材料、信息等技术的交叉地带,下一个“革新爆点”的本质是“多技术融合”。
根据问卷的提及频率,未来最受关注的十大技术领域可分为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大规模应用前夜):人工智能、生物医药与健康、能源与环境、机器人、自动化与智能制造;
第二梯队(应用场景清晰化):量子科技、交叉融合领域、信息与通信技术、新材料与先进制造;
第三梯队(前沿探索与储备):航空航天与太空探索,区块链与分布式网络技术。
在北京,甲子光年科技服务公司通过采访38位中国AI关键人物,也对2026年的趋势做了梳理。主要是:更强大的多模态模型、更长久的记忆能力、更能干的智能体、更广泛的端侧AI。
AI正走向物理世界,走向具备长期记忆、持续学习与真实世界闭环的系统级智能;
AI将通过专用硬件大规模连接物理,AI智能体与具体产业将深度融合,空间智能和具身智能将深度融合,大模型将在千行百业“深落地”;
AI原生应用将真正成为企业级乃至社会级的基础设施,专为AI设计的硬件将成为捕捉现实世界数据的关键;
未来的竞争不在“谁的模型更聪明”,而在“谁的Agent更像一个真实对话对象”;
未来的智能不只是“更强”,而是更“懂”人,更快、更好地惠及儿童和老人。
在这些关键人物看来,未来的企业也将发生深刻改变——企业将通过部署成百上千个具有专业技能的AI Agent“超级员工”,构建出柔性、弹性的生产力矩阵;具备“自主感知、学习、理解与执行”能力的工业具身智能机器人,将在制造领域规模化渗透;整个生产系统在无人工干预下,可以对多品种、小批量任务进行动态响应。
还有AI4S(AI for Science),谁能抢占AI赋能科学的制高点,谁就能掌握开启未来产业革命的关键钥匙。
当AI驱动一切,中国将迎来新的发展机遇。李开复说,开源模型为AI应用提供了强劲引擎,中国制造和中国市场则是最肥沃的智能体落地土壤。从“制造”到“智造”,中国有望在智能体时代实现换道超车,开启AI时代的黄金十年。
科创时代:迈向关键创新、前沿创新、原始创新
智创之外,还有科创,两者之间也互动交融。
科创不是新名词,但中国科创正在发生一些令人喜悦的新变化,正走向关键创新、前沿创新、原始创新。
不久前,在一次企业家活动中,我和中际旭创创始人兼CEO刘圣邻座,意外发现该公司市值已超过美团。截至春节前休市,中际旭创市值为5900亿元人民币,美团不到5000亿港币。
刘圣和王兴都是清华大学毕业。美团2010年创立,是一个超级App,目前月活跃用户超过5亿,但在内卷式竞争中,摆脱不了烧钱补贴的命运,市值比2021年2月最高时已跌去80%以上。
中际旭创2008年创立,和美团差不多。它深耕光通信收发模块及光器件的研发与制造,从率先量产40G高速光模块,到业界首发800G和1.6T光模块,不断引领技术创新潮流,成为谷歌、英伟达等业界顶级客户不可或缺的供应商,它靠“硬科技+全球化”步步向上。

最近,一个发生在核聚变领域的重要新闻,也和清华大学校友相关。
今年1月12日,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科技成果转化的标杆企业——上海星环聚能公司宣布完成10亿元A轮融资,刷新了国内民营核聚变企业单笔融资纪录。公司主要创始人陈锐与谭熠,1999年考入清华工程物理系核工程与核技术专业,成为同窗。本科毕业后,陈锐赴悉尼大学攻读经济学硕博,2014年回国在中央财经大学任教。谭熠毕业后则留校,聚焦核聚变研究已有20多年,目前还是工程物理系的副教授。
2016年,两人曾在聚变衍生技术方面一起创业。2021年星环聚能创立,陈锐任CEO,谭熠任首席科学家,开启“快速经济地实现聚变能”的新征程。目前公司有140余人,硕博占比超70%,不少骨干都是清华工程物理系的学子。
像星环聚能这样的创业,和十年前的草根创业、模式创新全然不同。他们面对的是全世界半个多世纪以来依然无法有效解决的几大难题,但他们的梦想就是攻克一个人类顶级难关,让人类实现能源的终极自由。而且他们相信,当资本密度和人才密度达到临界值,解决问题的速度足以发生“相变”。虽然问题依然在那里,但解决问题的速度急剧变化了。
这里所谓“资本密度”,指的是在关键创新、前沿创新、原始创新方面,中国有了比过去更好的投资环境,有资本愿意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
“硬科技”理念提出者、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2013年创立中科创星,迄今已投资孵化了超过570家硬科技企业。在他看来,以AI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已从萌芽期进入加速期。而AI的发展和硬科技的发展,息息相关。
米磊说,在信息领域,半导体将从光子计算到量子计算;在能源领域,将从氢能、固态电池到可控核聚变,还有先进核能。这都可以看成是解决AI所需的电力问题。在物质领域,二维材料、高温超导材料等新型材料,也是支撑AI产业发展的基础。在空间领域的低空经济、商业航天,在生命领域的基因编辑、脑机接口、脑科学,也与AI技术的发展密不可分。
以中科创星投资的曦智科技为例,其创始人沈亦晨本科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读数学与物理双学位,2016年博士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他在读博时就在《科学》杂志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了一篇论文,首次在纳米材料尺度实现了对光传播方向的精确控制,验证了在解决特定算法时,光子计算的速度远超电子计算。电子芯片虽然生态完善,但只要电流通过晶体管,就不可避免会发热。为了散热,芯片的主频被迫停滞。而光不发热,在传输和计算中几乎没有阻力。
2017年,沈亦晨创办了曦智科技,成功开发出世界上第一款光子芯片原型板卡(Prototype)。他的最新判断是,五年以后,光芯片在智算中心的数量占比将从不到1%上升到30%以上。
在以上这些关键创新、前沿创新、原始创新中,中国已有的产业财富——强大的制造和供应链,为它们的成功增添了很大可能。
谭熠在接受虎嗅网采访时说,中美在核聚变技术上基本齐头并进,也是技术路线覆盖最全面的国家。中国有一个核心优势,核聚变现在已过了“科学可行性验证”阶段,进入“工程可行性突破”阶段,拼的是制造能力、精密加工和工程整合能力,这方面中国很突出。聚变装置需要大量高精密仪器、大型结构件,从加工到组装的全流程,中国都能自主落地,是实打实的工程硬实力。
而在核聚变材料方面,和美国相比,中国至少也不落后,部分领域还有优势。高温超导材料,国内产能占全球80%以上;超强低温钢,我们已经研发出性能优于国际同类的产品;承受高强热负荷和中子负荷的钨铜核心材料,国内有上市公司专门在做,技术很成熟。这些关键材料都能实现国内供应,不会被卡脖子。
沈亦晨表示,如果你做的是集成电路、核聚变这种需要重资产投入且需要巨大的产业链配套的硬科学技术,中国的机会要大得多。在美国,集成电路创业公司的上限往往就是被巨头收购,而在中国,你是有很大机会能长成一家“独立的大公司”。
通过最近这些学习,我越发感到,一个以关键创新、前沿创新、硬核创新、原始创新为标志,产学研深度融合的新科创时代已经开始。如果说“中国制造2025”这十年解决了很多“卡脖子”问题,提升了整个产业的竞争力,接下来的新科创十年,将造就中国在全球众多产业中的引领性创新。
不知不觉中,范式正在转换,新一代创业创新者正在崛起。从“草根创业”到“科学家创业”,从传统赛道到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从“1到100”到“从0到1”,他们生而全球,受过一流教育,了解全球最前沿的知识,知道世界级公司都在干什么。他们具备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洞察力和敢想敢闯、改变世界的热忱,他们有AI原生的特质,也有足够的审美能力和产品品味。
投资人的结构也在发生深刻变化。上海未来启点私募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魏凡杰说,我们团队大部分是理工科背景,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占了50%以上。上一代的投资人,大部分都不是产业和科学背景,比较偏金融背景。“我们不太一样,我们比较倾向于有很强学术和产业背景的投资人,并且更年轻。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些年轻人找出来,他们是中国下一代的投资人,经过五年、十年成长,肯定会挑大梁。可能现在最缺的还是最顶尖的人才,就是能做开拓性的‘从0到1’的人才。”
十多年前的双创岁月,中国不少独角兽都赴美上市。如今,赴美上市的风险加大,但科创板、港交所又成了助推新兴行业和未来产业发展,助力硬科技企业和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的强大资本引擎。
结语
今天的中国,要是沉浸在旧模式的问题里,那多半会垂头丧气。
要是去观察新气象,又一定会感到元气奔涌。
“如果把顶级科学家比作围棋九段,很快就会出现20段的AI物理学家。”
“当年AlphaGo打败了李世石,我们什么时候能造出一个‘AlphaEinstein’打败物理学家?”
“去火星只需7年,但如果目标是6600年后的比邻星,我们该派硅基还是碳基?”
当我最近阅读前沿科技报道时,看到中国科学家们思考的这些问题,我感受到了从技术创新到科学创新的新力量。
中国经济要夯实底盘,养护底气,还有很多问题待解。但我认为,“智创+科创”的“新双创”,这种鲜活而蓬勃的元气,更代表未来。
正是基于这些观察和思考,在最近的一次讲座中,我脱口而出,说了这样一番话——
“困难确实还很多,确实也很卷,如果你真想躺平,就躺一阵吧。
“我相信,如果国家真正看到了问题,真想解决问题,不会无解。
“我更相信,国运不会躺平。因为不管你看还是不看,新的元气就在那里,就在迸发。它会把中国经济带上一个新阶段。到那时,现在的很多问题可能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也许你一觉醒来,会发现,中国离伟大复兴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