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8.4%：少数族裔眼中的中国新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放晴公园 ，作者：胡贝儿

土生土长难道就一定一摸一样吗？

Husnain是个土生土长的巴基斯坦裔港人，其实从他公公那一代起，他们家就在香港扎根了，他的妈妈和他自己也是在香港长大。妈妈深知学好中文在香港有多重要，所以在Husnain小时候就主动地为他策划好了学习广东话的成长之路。「小时候她就一直催我们学广东话。她会说广东话，不会写也不会看，但能说，就尽量跟我们讲广东话。我一开始上的是中文幼儿园，后来读一年级也是中文小学，只读了一年就转学了。因为那时候我的广东话日常交流已经没问题了。妈妈觉得还要让我们学自己的家乡话，就把我转到了非华语的学校，这样能多认识自己族群的人，也能把自己的语言学好。」

在这样多元的成长背景里，让他对两边文化都有一定的认识。但在见到他之前，我其实有个先入为主的「偏见」，我总觉得他既然这么local，过年肯定也会贴春联、买年糕。这种预设恰恰反映了我对「社会融入」的一种狭窄理解——同化（Assimilation）。在这种思维模式下，我们习惯性地认为少数族裔只有在文化行为上变得与「我们」一模一样，才算达成了所谓的「共融」。显然，这是一种带有傲慢的预设。

8.4%眼中的中国新年

那么，中国新年对于Husnain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跟你们有点不一样。我们没有华人亲戚。所以不会特意因为这个节日去走亲戚，大家都不过这个节，所以对我来说，主要就是有个假放。」原来新年对于Husnain来说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长假期。Husnain或者是其他南亚裔，大多数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可能是印度教或者是伊斯兰教。Husnain全家都是穆斯林，对于他们来说，中国新年的那些神话故事并不适用；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伊斯兰教的日历里没有新年的概念，只是没有庆祝的习惯而已。在伊斯兰教里，一年里只有两个重要的节日，一个是开斋节，另一个就是宰牲节，这个分量之于他们，正如新年之于我们。

香港九龙清真寺图源：小红书@/Frankie

虽然宗教背景不同，但Husnain的新年并不是在「冷清」中度过的。当他还是小朋友的时候，会收到来自华人邻居的祝福「小时候邻居会给我们红包，我们也会送礼盒，比如金沙、曲奇饼干这类的。」。对他来说，这种往来没那么多复杂的文化含义，就是街坊邻居之间最简单、最纯粹的一份善意。

香港新年活动之一就是逛花市，Husnain曾两次经历过「人生第一次」逛花市，分别是第一次和非华裔朋友逛，还有第一次和华裔朋友一起逛，两次都有不一样的收获。第一次和非华裔朋友逛，由于饮食的关系，很多市集卖的小吃他们都吃不了，只好看看逛逛，不过那天他也有收获，他淘到了一个蜡笔小新的公仔，直到现在还留在家里。之后到大学了，他也第一次和华裔朋友一起逛花市，那天他们玩得太投入，错过了回宿舍的末班车。他们俩只好从铜锣湾的维多利亚公园，一路走回坚尼地城。这一段夜行，也是他对于中国新年里印象最深的事。虽然大多时间是在走马观花，但他也算是在那个热闹的磁场里，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参与方式。

从铜锣湾维多利亚公园走回坚尼地城的路线

而最让Husnain兴奋的新年活动，莫过于「贺岁杯」足球赛。贺岁杯最大的亮点就是会邀请来自全球各地的退役老球星组成一支队伍，和香港队进行一次友谊赛。Husnain是个老球迷，他每年也期待着这个能一睹老球员风范的赛事。球赛开始会安排舞狮表演为赛事助兴，接着一场刺激的足球赛就开始了。对Husnain来说，这并不是为了完成什么「文化共融」的任务，而是享受一场球赛带来的纯粹快乐。这种基于个人兴趣的主动参与，才是最有生命力的融入。

2026香港贺岁杯舞狮表演图源：香港足球联会

比起新年，Husnain更喜欢中秋节。因为他觉得新年是一个「关起门来」的节日，强调家族内部的互动，这无形中像是一道围墙，让非华裔的朋友很难真正走进去。而中秋节的形式更加开放，大家在公园赏月、玩灯笼，没有亲属关系的束缚，也没有文化门槛，反而更有节日本身的纯粹感。Husnain喜欢中秋，或许是因为中秋的月亮是公共的，不管你来自哪里，大家都在同一片月光下平等地仰望，彼此没有任何隔阂。

Husnain的经历和故事反映的其实是一种接近「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的状态，讲的是不同族群的人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内，各自保有独特的文化内核，却又能通过这些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产生真实的交集。

耐心与主动：双向的文化共融

除了文化背景的既定因素，还有什么因素会影响一个人的节日感知呢？Husnain觉得基于个体来讲，环境、经历还有兴趣是三大因素。

环境和兴趣相对来说比较难改变，但经历是可以亲手创造的。共融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代表主流文化的我们，更需要一份耐心。这种耐心不是去等待他们来学习我们的文化，而是透过我们每个个体的努力，主动地去与少数族裔建立更多的联系，与他们一起创造更多的共同回忆，让他们对于我们的文化得知道得更深、了解得更广，比起那些宏大的叙事，这些真实、具体的点滴，往往更能走进心里。

另一方面，这种耐心指的也是一种包容，涉及到宗教饮食禁忌，比如他们不能吃猪肉时，我们是否能更有耐心地去理解这种选择，而不是简单地看作是麻烦？如果我们在日常生活习惯上能磨合得更接近，比如在平时的饭局里多一点互相照顾，在平时的闲聊里多一点背景介绍，那么到了重大节日时，「共融」自然就会发生，并且是平等的、具有主体性的共融。

今年新年，Husnain打算和弟弟去深圳玩。Husnain是个旅游爱好者，国内的话他曾去过广州、北京、宁夏，他感叹广州有特别多的清真餐厅、北京的牛街有各种好吃的小吃、宁夏更是个回族自治区。

社会的共融以文化的包容为前提，少数族裔有自己的主体性，会自己去探索对于他们而言的新文化；但另一方面，作为主流文化传承人的我们也需要去看见他们，多给予耐心和主动，去和他们一起磨合文化上的不同，才可以创造出一个多元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