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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恍恍惚惚,过完了这个春节。
对消失的年味的追忆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这个年热闹或者冷清,在它画上句号那一刻,我的世界又老一岁。
我年长了一岁,父亲年老一岁,村庄不可避免地凋敝,候鸟归来无期,生活在版图各处的人们,在得失有无的兴奋与失意中,把同一个节日,过成了千百种模样。
文豪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大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在生活如一地鸡毛的家庭里,争吵和沉默,悲伤和眼泪,就像过年期间地上的果皮糖纸,今天扫了,明天又会铺满;今年扫了,明年同样如此。
我们看似一起携手走完了本世纪的头四分之一,可不是所有人都将其视作开启新篇章的标志。
无论何时,有的人总在一成不变的重复里打转,与岁月无关。
过去几天,我选择停笔。每当我写不出东西时,我就会停下。我相信间断不会让热爱枯萎。
甚至我想,一切你所热爱的事情,都不应该用自律去约束,更不应该用坚持去绑架。
生硬造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所以注定不会长久,只有自然长出来,才真正属于你。
02
这样一想,我便又理解了父亲,理解了二叔,也理解了这次回乡遇到的许多村里人。
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在村庄和工地打转,盼望用他们人生的重复换来子女人生的翻盘。
世上芸芸众生,浩渺如烟尘,可机遇却如朝露,太阳一出就干了。白手起家在任何时候都是凤毛麟角,大多时候,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
我为父母一事无成的人生而惋惜,而埋怨,其实他们年轻的时候,又何尝没有过梦想?
父亲梦想当兵,二叔梦想做生意,母亲的梦想或许是成为一位放下农具的女工……当人生的白纸徐徐展开时,谁不想在上面画出绚丽的图案?在生活变得一地鸡毛之前,谁的心里不曾憧憬过安逸、芬芳与整洁?
可生活毕竟不是糖水,恰恰相反,每一口都无比苦涩。错误的路苦,正确的路更苦。
正如《闻香识女人》里面的上校所言:“如今我走到人生的十字路口,我知道哪条路是对的,毫无例外,我都知道。但我从不走,为什么?因为太苦了。”
我相信我的父母也一定知道这点。
他们知道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能通向开阔的人生,哪条路能让他们活成年轻时梦想的模样。但他们没有走。
因为那条路上,放不下他们肩上的人。
如果成为自己的代价要让家里人承担,他们宁可被困在原地。
最终,他们都活得不像自己,却又无比接近自己——放弃真理不叫对自我的背叛,违背良知才是真的背叛。
03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一地鸡毛的背后,必然伴随秩序感的崩塌与混乱。这也是我回家这些天喜欢扫地的原因。
宇宙是个巨大的封闭系统,在熵增定律的支配下,一切都朝着无序与混乱的方向奔涌。
房间会落灰,物体会老化,人会衰老,记忆会模糊,日子会一天天变得面目全非。
干净整洁固然经不起时间考验,但你转念想想,无序和混乱是不是也同样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刚扫过的地,灰尘也许很快会落下来,可只要你明天接着扫,它又会短暂消失。
同样,物体会老化,可新的物体会被制造出来;人会衰老,可新的人会出生;记忆会模糊,可新的记忆会被创造。
只要你愿意为自己的生活持续不断做功,即便它无法恢复原状,也不至于面目全非。
熵增定律说一切都在走向无序。可它没说,无序本身也是暂时的。
面对一地鸡毛的抱怨,就像对着打翻的牛奶哭泣,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什么也改变不了。
家里脏了,打扫就是,生活混乱了,重新建立起秩序感就是,只要我们愿意,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还有机会改变。
一地鸡毛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面前,我们只剩下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