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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电影杂志 ,作者:东五环坐家协会
2025年,在流媒体的持续加持下,剧集领域,无论什么类型、题材,始终有好作品问世。
它们,值得一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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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她的错
All Her Fault
导演明基·斯皮罗
剧集《都是她的错》的中文译名,是对英文名的直译,无需意译,便已透露了该剧的主旨——对女性之“错”的审视。
最严重的“错”是她对承担的家庭分工的“失责”——弄丢孩子。
其次,和孩子、家庭生活有关的一切,包括照顾丈夫,给他足够的私人时间、休息时间,只要她没有做好,就都是她的错。
后者隐秘地存在于夫妻生活里,丈夫经常还能扮演好人,耐心且无辜地安慰被琐事和压力折磨得歇斯底里的妻子。
如果《都是她的错》只是把这些问题直接搬到台面上争执,那它或许不会如此引人入胜。
它首先是一部悬念丛生的悬疑剧,一次次颠覆观众的预期,谜底揭开时更让人拍案叫绝。
其次,剧中每个主要角色都立体、饱满,为反讽的主题添砖加瓦。
一场“她”之错慢慢显影成“他”之错。
控诉精准、有力,没有情绪失控地指责,而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一点点让扭曲的、不合理的性别关系暴露出来。
玛丽莎5岁的儿子米洛失踪后,各方反应迅速把观众的注意力聚集到了母亲育儿的问题上。
照顾孩子被默认为是母亲的责任,所以当孩子从学校失踪,父亲不会受到舆论指责。
在新闻发布会上,记者围攻玛丽莎,没人在意她言语中对儿子十分具体的爱和关心,而丈夫彼得明显只能笼统地表达他深爱着儿子。
当警察询问他们米洛的特征时,彼得的描述也是大而表面,像是在说对某个陌生人的第一印象,玛丽莎则清晰地说出了他穿什么颜色的上衣和裤子。
只有每天照顾孩子的人,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父亲记不住孩子的细节天经地义,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这是母亲的责任,也是女性的专长。
彼得沉稳、冷静,对玛丽莎也十分温柔。
他没有指责她,还安慰她,不是她的错。
表面上,他绝对是个无懈可击的好丈夫。
这就是《都是她的错》最高明的地方,它把家庭中最隐秘的问题通过不经意的个性和行为烘托出来。
珍妮的儿子的保姆凯莉涉嫌绑架了米洛。
她因此陷入自责。
警察告诉她凯莉的身份是伪造的,一旁的丈夫里奇下意识地指责她没有核查保姆的身份和推荐信。
惊讶的样子仿佛这只是妻子应该做好的事情,与他无关。
同样的,彼得也把他应该承担的责任,下意识地推卸给了玛丽莎。
凯莉以珍妮的名义给玛丽莎发了一条信息,然后把米洛从学校接走。
彼得跟里奇一样惊讶,怪罪妻子竟然没有把儿子同学母亲的电话都记下来,没有核实电话号码。
两个丈夫如此“细心”,却都没用来照顾孩子。
玛丽莎和珍妮都有一份成功的工作,与此同时,也都是传统的家庭主妇,眼里永远有丈夫看不到的家庭琐事、承担育儿责任,而丈夫可以悠闲享受休息时间。
米洛失踪后,珍妮带着歉意,陪伴玛丽莎,一起寻找米洛。
此时,玛丽莎得到的最大安慰,其实就是和她处境相同的珍妮的陪伴。
她们彼此无须多言,便能理解各自酸楚。
他的错
剧情后半部分,彼得的形象逐渐复杂起来。
我们看到了一个逃避责任的男人是如何扭曲事实、伪装自己。
他的弟弟小时候因为家庭事故而残疾,姐姐以为是她导致的,从此心怀愧疚、萎靡不振。
彼得一直照顾着他们,甚至害怕他们不再需要自己。
然而,弟弟意外发现了彼得对那次事故的记忆的漏洞,尘封已久的真相浮出水面:
彼得才是导致他残疾的人,姐姐却一直背负着痛苦,几乎毁掉了人生。
彼得怯弱、逃避,却总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很好,保护了他们。
他不仅没有负罪感,反而很自豪。
米洛失踪的罪魁祸首其实也是彼得。
这个悬念在剧集最后揭晓,观众此时估计已被错综复杂的人性选择和冲突,冲击得陷入沉默。
剧集如此生动地展现了语言难以形容的生活之痛,尤其是集中在女性视角上。
我们可以看到妻子/母亲同丈夫/父亲截然不同的情感状态和思维模式。
彼得和里奇,总是先顾及自己,再考虑别人,把对自己好,包装成为别人好。
里奇的戏份虽然不多,但他的缺席恰恰是他逃避家庭责任的体现:
他可以因为忙,理直气壮要求同样在忙的妻子照顾孩子;
他也可以在放假的时候,把孩子丢给工作中的妻子,因为孩子更需要母亲,母亲也能多陪伴孩子;
他以为顾好自己就一切都好,永远看不到妻子、儿子的需要。
绑架米洛的凯莉也是一个受害的母亲。
她是底层的代表,意外怀孕,没有能力抚养孩子,原生家庭支离破碎,父母都是“问题大人”。
她跟富裕的玛丽莎和珍妮对待孩子,却是一样的细心、深情。
她们显然不是这个社会少见的母亲,彼得和里奇更不是少见的父亲。
《都是她的错》揭示的不是显而易见的家庭问题,如家暴、出轨、争吵等,而是在和谐的家庭里发现维持和谐的牺牲者。
彼得和里奇表面上都是好丈夫,得体、温柔,愿意倾听妻子,但几乎也就止步于此。
他们终究还是以一家之主自居,把妻子当成育儿保姆,付出一点点便觉得已经掏空了自己,需要放松一下。
对于他们的批判,玛丽莎和珍妮往往有气无力:
一切被包装得很好,可就是有很多地方不对,而这只有同病相怜的女人才能理解。
所以米洛失踪以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和谐的表象逐渐崩坏。
剧中没有过多争吵谁该负担育儿的责任,但明眼的观众肯定能看出问题已经暴露。
它精准地刻画了充满控制欲、表演欲的男性,以及陷在其中的女性。
现代家庭并没有颠覆传统家庭里妻子的处境,而是以一种隐秘的方式,维持着传统。
混沌少年,如何坠落
2025年初,一部名为《混沌少年时》的四集英剧开始被一些人注意到,然后迅速蔓延,最终在年底成为了无法绕过的讨论中心。
它讲的是一桩沉重的青少年犯罪案:
一个13岁男孩杀死了同校的女孩。
它用四集篇幅,也就是四个角度,层层剥开了这一事件,也让我们看到悲剧背后更为复杂真实的世界。
它的形式非常特殊,每一集都是一个长达一小时的长镜头。
每一集的拍摄都像一场精心计算的战役,需要整整一周排练、一周技术调试,再用五天进行实拍。
其中,场景复杂的第二集拍摄了13次,而情绪最为激烈的第四集,直到第16条拍摄才达到导演要求。
这也造就了每一集的场景和表达角度高度凝练,成为了四个深入案件的通道。
第一集,警察在一个风平浪静的上午闯入杰米的家,将他带回警局,也将所有人拖入焦虑之中。
我们看到的男孩杰米,苍白、结巴、脆弱,像一个被巨大变故吓坏的孩子,让人几乎要同情他的不知所措。
心理疏导专家温和地安抚杰米的父母,然而警察的强硬和偶然一闪而过的罪证,都昭示着事件本身无可回避的严肃。
第二集,场景换到学校的事后调查会议。
长镜头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极力撇清责任的行政人员、倍感无力的教师、愤怒又悲伤的家长。
一个更加真实的杰米在调查中浮出水面,他的网络踪迹、他在同学间的孤立、那些隐晦的威胁言论,像拼图一样被摊开在桌上。
视角从个体转向了系统,我们开始思考:
这个环境在何时、何地,忽视了他坠落的信号。
第三集进入心理咨询室。
这是最直面内心的一集,镜头静止般地对准杰米和女性心理医生。
他的叙述开始流露出另一面:
那种深受网络极端性别观念影响的扭曲逻辑,将自身挫折转化为对女性的怨恨,并将这种仇恨视作某种“真理”。
从这里开始,第一集那个弱小的受害者形象彻底瓦解,暴露出一种被毒害的思想所滋养的、冷静的“恶”。
这种转变之所以可怕,正因为它的根源并非天生的恶魔,而是某种可被灌输和塑造的外因。
第四集,镜头跟随事件发生一年多后,杰米家庭的日常。
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和平静下的裂痕。
父亲在沉默中挣扎,母亲在维持体面,无声处满溢痛苦。
这一集将悲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回生活本身,探讨犯罪之后,那些“幸存者”如何继续生活。
也展现出杰米身上日积月累的偏差,最终怎样带着家庭脱轨。
像一场暴烈的灾难,一切都无法再回到那个风平浪静的早晨。
整部剧通过系统、校园(青少年社群)、性别、家庭四个方面展现了这桩青少年杀人案。
这种结构上的设计,让诸如网络亚文化、代际隔阂、性别冲突、系统结构域等宏大的社会议题,浓缩在了一片具体可感的土壤里。
观众被依次置于每个现场,体验那种无力、困惑。
它具体全面地塑造了一种现代困境。
不是未知的科幻世界,也不是对当下某个独立议题的提炼,而是一种复合的现状:
数字身份与现实身份的割裂、信息茧房对脆弱心智的塑造,青少年的早熟、性别之间的矛盾,以及那些看似尽责却失效的沟通。
我们将其推选为年度剧集,不仅因其在形式上的大胆专业,更因其叙事的独到与勇气。
它完成了一次冷静的深潜,让我们停留在这片混沌之中,开始思考那些我们本该早一点去理解的事情。
一坏再坏
曾经流行过一句话: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而如今,这样的叙事似乎有所松动,我们开始好奇:
如果没有被福至心灵的瞬间打捞起来,那些走不出创伤的人、无法回到“正轨”的人、在痛苦中沉沦的人,如何继续生活下去。
2025年回归的《如此勇敢的女孩》,正是讲述这样的故事。
它不负责治愈你,反而像那个看穿一切、说话刻薄的朋友,让你在疼痛中发笑,让正确答案消散在荒诞之中。
母亲黛布和两个女儿乔茜、比莉,始终深陷在丈夫(父亲)离家出走所留下的情感废墟里。
第一季结束时她们似乎刚要爬出泥潭,第二季却告诉我们那只是一种错觉。
正如官方描述里那句精准的调侃:
她们“订购了更好的生活,但发现不会到货”。
我们习惯了看到角色迅速获得感悟与成长,但乔茜、比莉和黛布却用自己的停滞证明,有些创伤就是如此顽固,它可以变成一种生活方式。
她们很难找到自己新的幸福,因为每个人选择的道路都是那样“不健康”。
母亲黛布,被遗弃的创伤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控制欲的尖酸,她对女儿的苛责往往是她内心恐惧扭曲后的外泄。
背负着经济重担的她,为自己选择了新的约会对象戴夫。
她期待着终有一日能带女儿们入住戴夫的“大房子”,从而一次次包容忽略戴夫已经表现出的极度吝啬,在他身上投入更多开销。
但同时,她身上又有着疯癫崩溃到极致的平静,这种平静自有其力量,毕竟再坏能坏到哪去呢?
小女儿乔茜(由主创凯特·萨德勒饰演)仿佛所有不幸的集成,她患有重度的抑郁和焦虑,
刚从精神病院出来。她不怎么讨人喜欢,却努力在做那个顺从的人。
母亲和比莉常常把一切都归因于她,忽略她的存在,逼迫她立刻成为“正常人”。
导致她困在自己的生活中非常迷茫,找不到方向,得不到祝福。
有意思的是,有心理疾病的她有时候却像是剧中最理性的人。
大女儿比莉(由萨德勒的亲姐妹丽兹·戴维森饰演)则更戏剧化。
她的社会化程度比乔茜更高,但沉溺于扭曲的亲密关系之中,不顾自尊自爱,用各种极端方式索求关注。
她们各自辐射出去的亲密关系,无不处于创伤后的畸形状态之中。
正是这种“错误”,滋生了无休止的痛苦,却也成为了荒诞笑料的来源。
她们把最深的伤害编成段子,把彼此的失败当作日常话题,因为那是她们唯一能掌握的、将生活继续下去的语言。
本季继续由西蒙·伯德执导,而凯特·萨德勒则一手包办了所有剧本。
剧中尖酸冒犯的笑话源自萨德勒姐妹在荧屏上对真实生活的演绎。
BBC喜剧总监曾评价萨德勒的创作是“对家庭情景喜剧勇敢而诚实的诠释”。
这或许解释了为何这种“不适感”能获得认可。
它是反套路的、反成长、反精英的、反权威的,在荒诞的桥段里,我们看到一种诚实的生活底色。
所以,这部剧的名字本身可能就带着一种讽刺。
她们的“勇敢”体现在哪?
不是那种能战胜困难、扫清阴霾的英雄气概,而是在一次又一次搞砸之后,第二天依然把日子重新过下去的狼狈韧性。
凯特·萨德勒在得知续订时说:
“让这些可怕的角色再活一天是一种病态的乐趣,我现在有合同义务再次把她们打入地狱了。”
故事关注的是她们如何在账单、糟糕的约会、相互的伤害和无尽的失望中,笨拙地处理那些爱恨交织、无法厘清的情感。
最终,将这部剧选为年度作品,是因为它诚实地呈现了这份在泥泞中打滚的“勇敢”。
它没有给出答案,却让我们在那些疼痛的笑声里,看见了自己也可能拥有的、无法被轻易矫正的误差。(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