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人生必修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雷爱民

胡宜安教授在本书的结语中说，这本书的写作“实际上是自己的学习和成长”过程，他写作本书的首要动机是“如何面对自己的生老病死”。这种表述，一般读者以为，这只是一种谦词，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生死学的态度和立场。

生与死：人生必修课

——读胡宜安教授的《40堂生死课》有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惟孤、寡、不榖，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道德经》

胡宜安教授这本《40堂生死课：大大方方聊生死》出版之际，正是他重病康复期间。ICU、鼻饲、长期卧床、康复训练……这些在病人和医护人员看起来十分寻常的名词，却是胡老师生病期间的真实写照和特殊经历。

亲身经历的事情与课堂上讨论的内容有所不同，因为这些名词和经历背后是疾病带来的困扰和痛苦，更是九死一生的艰难旅程。读完胡老师这本书，再回想起两次去探望他时的精神状态，虽然不时有心痛之情、无力之感，但是内心中更多的是钦佩和释然。

本书既可以给我们带来人生启发，也是胡宜安教授数十年来生死学研究和教学的结晶——它是一本非常好的生死学教材，对于领域内专家开设相关课程和开展教学研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一、生老病死情归何处？

胡宜安教授在本书的结语中说，这本书的写作“实际上是自己的学习和成长”过程，他写作本书的首要动机是“如何面对自己的生老病死”。这种表述，一般读者以为，这只是一种谦词，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生死学的态度和立场。

生命是一趟单向的列车，每个人在开启这一次人生旅程时多少是不清楚过程是如何的，更不会想到列车的终点竟然是未知的死亡。因此，我们诚实地面对这种未知、承认自己无知的态度，就是生命自觉的开始。

正因为如此，我们所有做生死学研究与生死教育的人，首先要面对一个质疑：你又没有死过，你怎么知道生死之道？更进一步，常常有人会对做生死教育的同仁提出另一个类似的问题：你又没有死过，你凭什么能做生死教育？还能教育别人？对此，我们从胡老师的态度中可以引出一种回应：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修课，而这个课程是需要我们每个人自己首先去诚心面对的。

我们只有在有生之年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才有可能接近和接受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结局：死亡。说得通俗一点，每个真正的生死学研究者、每位从事生死教育的工作人员，我们其实不是在为别人讲道理，也不在教育别人，而是首先在解决自己的人生问题，那就是学会面对自己的生老病死。如果说我们偶尔在这个探索的过程中有一些收获，那么，当我们把这些收获分享给他人，给他人也能带来一些启发，这就是生死教育。

只有经过我们自己亲身经历和探索过的道理、确认过的信念，我们才能够与人分享。对此，无论他人接受与否，我们已经尽到心力，而不是敷衍从事。对于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我们敢与人说明、与人分享，这是自我确认与教育的真正起点。不自欺、不欺人，中国古人说的“为己之学”，大概就是胡老师说的这种学问。

面对生老病死这四个重大人生问题，胡老师有个观点非常值得我们重视，那就是：老与病是死亡的实现形式，老、病、死是生命的进行时。这种观点告诉我们：死亡并不是某一刻才发生的事情，而是在我们生命的每个时刻都悄悄进行着。其中，疾病与衰老这种不受人待见的东西，它是伴随着我们整个生命过程的。

许多时候，因为人们讨厌死亡，所以他们拒斥疾病、排斥衰老，甚至希望把老、病、死赶出生命的舞台或者屏蔽在日常生活之外。很显然，除了神话故事，这世上没有人不生病，也没有人不老去，更没有人不死亡。然而，面对这种生命的自然之道，我们常常非常纠结，无论是逃避，还是无视，或者怨恨，终究无法解决问题。

因此，按照胡老师的建议，我们要坦然接受衰老、疾病、死亡，就像我们乐见青春、健康与长寿一样。换句话说，没有衰老就无法见证青春，没有疾病就无所谓健康，没有死亡就不是生命。生死一体相连，“孤阴不长、独阳不生”，这正是大自然创造生命的神妙之处。

二、人生不如意怎么想？

趋乐避苦、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对于人类来说，追求幸福快乐更是伦理学上的目标。然而，事实上幸福快乐对于许多人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获得。这里面有许多现实的原因和条件限制，使得幸福快乐离我们的生活比较远；同时，也有人因为对于幸福快乐的感知能力和认知不足而导致不幸。

一般而言，人们感知到幸福快乐，这是由于世事如了人们的意，或者说人们期待、向往和追求的事情或东西获得了。反之，就是不如意，人也就容易为此感到痛苦和不快乐。在一般的节日问候中，人们会说“万事如意”“吉祥如意”等，如意是许多人的期待，同时也是很难的事情。

正如俗语所言，“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正是因为人生不如意是常态，而“万事如意”只是一种理想和祝福，所以对于每个人来说，如何面对这大概率会不如意的人生，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想？这就是最大的人生哲学命题。

在胡宜安教授的新书中，他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正面回应。所谓人生的不如意，其中最令人苦恼的就是老、病、死等不可逆转、必然有违个人意志的人生问题。也就是说，对于人生有些事情，根本上就是不能如意的类型，是必定不如意的事情。

就像人类想不死、想永远年轻，这种心愿从古至今就没有人实现过，它必然是违逆人的心意的。面对这种事情，我们要改变的不是那个事情本身，而是我们的心态和认知，或者说改变个人的心意和愿望。佛家把这种无法实现的心愿和念头叫做执念、妄念、贪念。

可是，无论如何这是人类的心愿，它的问题在于走错了方向。当这些无法实现的愿望遭遇现实条件的无情嘲讽和阻拦时，人们感受到痛苦和难过是正常的。然而，在难过和痛苦之际，我们是选择反思和正视这些问题，还是回避和怨恨这些不如意的现实，这就会产生巨大的差别，也在如何对待人生问题上产生较大分歧。

就像胡老师书中指出的那样，面对人生的苦难和折磨不是一种选择，而应该是一种能力。肤浅的快乐主义者把快乐定义为人生的主色调，同时，不愿意直面求而不得的情形，也就是人生不幸福、不快乐、甚至痛苦难堪的经历。这种想法受人欢迎，但却不切实际。

胡老师的看法是：人生苦乐相生，幸福与不幸福、快乐与不快乐是相生相伴的。世俗中人，没有人可以一直幸福快乐，但是，却有人可能一直遭遇和感受到不幸福、不快乐。因此，我们如何面对痛苦和不幸反而成了人生中艰难的课题。当然，看到人生的不如意，并不表示我们要舍弃人生的如意，恰恰相反，我们要积极追求幸福快乐，同时，还要沉着应对不如意的人生阶段和痛苦经历。

我们无法推开人生的痛苦与不幸，但是，如果在痛苦与不幸中可以看到人生的智慧与成长的空间，那么，或许情形会有所不同。按照胡老师的理解，人生正面的、积极的、如意的时候是阳性的，负面、消极的、不如意的时候是阴性的，那么，每个人总体上就是“负阴而抱阳”的。正是因为阴阳相交和平衡，人生才得以前进，生命才得以圆满和谐。

三、生死学该怎么讲？

胡宜安教授退休前一直在广州大学开设生死学课程，他的生死学选修课既是国家一流本科课程，又是广州大学深受学生喜爱的热门课程。正是长期的开课以及研究，使得胡老师在生死学领域对相关专题的研究非常深入，他对当代生死学的缘起、重点、相关专家、研究成果等十分熟悉。

因而在本书中，胡老师深入浅出地把生死学的相关领域通过“生老病死”四个大专题全部纳入其中、串联起来。通过生、老、病、死四个方面的体例论述，再把相关的问题关联起来，形成了这本独创的生死学教科书。

生死学是近30年来才出现的特殊的跨学科研究，人们对于生死学的界定以及相关领域，并没有完全形成共识。但是，在不同的学者那里，人们对生死学的研究对象和具体领域也有相关的说法。

胡宜安教授在本书集中讨论了典型的生死学相关的问题。在他这里，虽然“生死学”没有出现在书名中，而是以“生死课”为名，但是实际上本书是一本简明的生死学教材。它对于那些尝试在生死学领域开展研究和教学的人们，是个非常好的指引：本书既有专题设置，又有观点的阐释，还把相关的专家学者及其成果介绍给了大家。这就可以让人们迅速地把握生死学领域的相关问题，熟悉其中的人物和成果，为大家进一步研究和学习提供指南。

通过本书，我们可以看到：近30年来，作为中国内地生死学课程开发和研究的代表性人物，胡老师在大学里开设生死学课程的目的、方法以及课程内容等都大致呈现。这些内容对于年轻学者来说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除了作为简明生死学教程的功能，本书作为通俗读物也未尝不可，它也可以帮助人们大大方方地聊生死。

除此之外，胡老师在本书的文字简洁优美，有些道理仅三言两语就让人豁然开朗，比如，“疾病、衰老是死亡的实现形式”“乐病而生”等。诸如此类的说法，让人在阅读的过程中深感趣味，并不觉得有生死问题的压力与课堂学习的刻板印象。因而，本书做到了通俗与专业的平衡，展现了科普与专业研究的相交辉映。

读完胡老师的新书，总体感受是：他有一个和谐的生命观与圆融的生死图景。这类似胡老师在书中提到的“负阴抱阳”的观念。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个是老子的宇宙观和生成论思想，它给人的启发是：事物的生成发展，离不开阴阳和合，而圆满、和谐是中国人对于宇宙、人生、生命等的终极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