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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食谈 ,作者:刘伟鹏,原文标题:《刘伟鹏|豆腐年月》
听说今年过年,好多人家里都添了一道菜,大家都想体验一下,王知县的咸菜滚豆腐是什么滋味。王知县是乾隆年间钱塘的一个知县。他在《天下粮仓》里有一段刀豆腐、滚咸菜、嗞黄酒的戏,那个惬意的劲儿,相当有感觉。未了他还有句唱词: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然后,咸菜滚豆腐就火了。
大家伙儿主要是好奇,王知县吃得这么美,那咸菜滚豆腐,在清朝算是个什么价位?我今年也吃了咸菜滚豆腐,小时候也打过豆腐,我的《汉字探花》的“食的字书”里也专门有豆腐的篇章,我可以给大伙儿解释一下,这道菜在清朝究竟贵不贵。
咸菜滚豆腐,主体是咸菜和豆腐。先说豆腐。豆腐在清朝,基本属于穷人乐的水平,一般老百姓都消费得起。1669年的时候,西班牙传教士闵明我写过一篇游记,他当时游历了大半个中国,从澳门到广州,然后北上到福建、江浙,可以说对中国各个阶层的生活都比较了解。他在游记中写道:豆腐是中国人常吃的、最普通、最便宜的食物。中国所有的人,从皇帝到平民都食用它。并且各个省份的人都食用它。《寻乌调查》里也写过,说寻乌城不到三千人,有三十多家豆腐店。在寻乌城吃饭,十餐有九餐要吃豆腐,豆腐便宜又方便。既然豆腐便宜,那很多场合都会摆一道豆腐,占便宜的人就会去白吃豆腐,所以吃豆腐又延伸到了占女人的便宜。有钱人也爱吃豆腐,有钱人吃豆腐叫节俭。清朝有个叫汤斌的官员,他每天吃豆腐,老百姓就送了他一个外号,叫豆腐汤。还有道光皇帝,也是出了名的节俭,他的名场面就是吃饭只有一道烧豆腐。
除了便宜之外,豆腐还有穷人对肉的幻想。在豆腐的别名中,和肉相关就有好几个,比如小宰羊、白麻肉和白虎,连霉豆腐都叫猫馀。豆腐确实又有肉的功能,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还专门说到过,“实植物中之肉料也”。那个年头,老百姓一年见不到两次肉,豆腐就是肉的替代品。
我们小时候,经常有豆腐挑子到村里来叫卖,花几毛钱,或者一碗黄豆,就能买一家人吃的豆腐。到腊月里,家家户户都要打豆腐,豆腐坊的生意都是排得满满的。所以,豆腐确实不是什么稀罕物。倒是打豆腐比较麻烦,打豆腐最麻烦的是磨黄豆。我们那会儿已经是在用机器磨了,但那机器效率不高,经常一磨就是一天。那更早一些,在清朝的时候,那是在手工业时代,磨豆子最费的就是人工。家里有驴的可能要好一点儿,不然的话,家里的男人,就得像驴一样,要围着磨转一整天。乾隆时期,北京一个普通壮劳力一天的工钱大概是50文钱,如果不管饭,到手差不多有80文,而一块半斤重的豆腐只要两文钱,也就是说,一个壮劳力二十分之一的工钱,就能买到一块豆腐。用这样一个劳力去磨豆腐,确实很奢侈。
那咸菜呢?咸菜贵不贵?我们都知道,吃咸菜就是吃盐,盐在那个年代,是受国家管控的战略物资,一罐子咸菜就是一罐子税款,盐的价格要16文一斤,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一天工资的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对比二十分之一,咸菜要比豆腐贵得多。所以普通百姓腌咸菜根本舍不得直接撒盐。
既然盐这么贵,那老百姓腌咸菜怎么办?老百姓那么聪明,当然会有办法。他们会把菜先风干,风干的菜水分少,就不需要那么多盐了。或者可以用乳酸发酵的方法,只用一点点盐起个头,再或者干脆不用盐,直接用淘米水发酵。另外还有一个方法,就是用老卤水。这个方法现在我们很多地方还在用。老卤水加水加新鲜菜,年年用,越用颜色越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舍得倒掉。
而事实上,咸菜滚豆腐,最重要的,其实是那个滚字。
滚,就是长时间地煮。长时间煮需要柴火,柴在古代,那是硬通货。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第一位呀。
《西游记》中,江流儿七岁的时候,用一捆柴和渔夫换了一条红鲤鱼,七岁的孩子能背多少柴?可见柴的兑换价值是非常可观的。那会儿有职业樵夫,还有一些农民也会上山砍柴拿去贩卖。普通人家烧的柴火,要靠人去捡,滚一锅豆腐,得需要烧多少柴火呀,那才是真正奢侈的能源消耗。
王知县的咸菜滚豆腐有个大背景。在清朝中后期,人口从1亿涨到了4亿,而人均耕地面积则大幅下降,生态危机非常严重,森林几乎被砍光,百姓每天买柴烧水的开销有时候甚至比得上买米的钱。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阔油旺火,不停烧水,是不敢想象的,
《儒林外史》里有个细节,说牛玉圃坐船去扬州,在船上吃饭,和随从煮了鱼和火腿,还有各种菜,吃上了火锅,但是船家和牛浦郎就只能吃干萝卜。书里提了一句,说就是因为他们舍不得多烧火。
烧火在古代是头等大事。老一辈的人说,三十里的火,十五里的灯。三十晚上,只要炉子里的火不灭,就算过年了。而过年不在一起烧火,那就是分了家,分家就叫“开烟火”,也就是单独出去烧火。一个家庭的分裂,这么重大的事情,用柴火来形容,可见柴火多么重要。
有一回,探春给宝玉写信,里面用到一个词,叫“采薪之忧”。她在这里讲的有人生病的意思,是生病的托词,但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家里的男丁生了病不能打柴,不能打柴,就意味着这个家庭可能会断了火。断了火,就表示家道中落。这里也可以叫“打柴之忧”。
看看,连贾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都有打柴之忧,何况是穷苦老百姓呀。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时候,就讲了一个雪下抽柴的故事。她说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那天她起得早,还没出房门,听到外头柴草响。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地里下了三四尺的雪,又是一大清早,有人来偷柴,可见柴火多么匮乏。
王知县怎么做的咸菜滚豆腐,我没有办法考证,但我估计,大致程序可能和我们小时候吃的差不多。那会儿,一般是到了冬月腊月,下雨天或者是下雪天,屋里冷得伸不出手,我爸烧起炉子,在锅里下点儿猪油,再把咸菜炒一炒,炒到泛白生香,再加水。水烧开后,把豆腐剁进去,再加点儿黑玉白。豆腐、咸菜、黑玉白,咕噜咕噜滚着,我们一家人围着炉子坐着,一直到吃完,炉子里的火都是旺的。那个舒服呀,比王知县还美。
所以,在王知县的年代,炖豆腐真正奢侈的,是能够随便烧火,烧火自由。当然,王知县之所以吃得那么惬意,也可能在那个年代,一般老百姓,真的是吃不起豆腐。别看康乾盛世说起来光鲜,但事实上,因为人口暴增,人均粮食占有量大幅下降,老百姓半年杂粮半年糠的情况随处可见。一旦遇上蝗灾、旱涝,农民就会面临基本的温饱问题。
想吃一顿咸菜滚豆腐,需要满足几个条件。首先家里要有豆子,还要出得起磨豆子的工钱,再要有柴火、盐巴、食用油,能做到这些的,那就是大户人家了。
哪像我们现在,这都不是问题,现在我们家家户户,咸菜滚豆腐随便滚,各种豆腐随便吃,都是垒起豆腐过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