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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BIE别的 ,作者:BIE别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繁忙的早高峰地铁里,你与他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你被迫主动打量四周的人都在看什么——除了抖音微信小红书、公众号亲友群和飞书,总该有几个在看小说吧。
如果你是文学爱好者,会不会不小心扫过几页、看看内容?如果对方看的是“王妃已经在城墙上挂了三天”,你会不会也打开读书软件,可耻却又微微自满地,点开电子书架上的《日瓦戈医生》,《2666》,或者是《油炸绿番茄》?

不过进度条永远是1%
我会。而且每当这种时候,我都忍不住去思考文学鄙视链这件事。
作为一个自诩文化青年的普通读者,我在地铁上能拿实体书则不会掏出阅读器,能看阅读器就不会用手机,就算是用手机,那也得是微信读书里的马尔克斯,而不是晋江或起点(那是我睡前的秘密仪式)。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阅读一事,向来都是有鄙视链的。比如看耽美的和看BG言情的互斥,男频“权谋”读者看不起女频甜宠。
但阅读的鄙视链也是流动的:曾经在报纸上连载、被文学界当成“不登大雅之堂”的类型小说,如国内的金庸、古龙、梁羽生和国外的阿加莎、柯南道尔,都已成为经典。
那么来到2026年,处于鄙视链下游的网络文学,似乎也到了该“上桌”的时间。

网络文学甚至进不去这个金字塔
在大众并不在乎的文学评论角落,耽美早就从不入流的次级文学,成了许多学者的研究对象。而戴锦华也曾在讲座里说过:新的叙事可能,藏在无限流网文中。

网络文学,尤其是无限流,在2025年完成了某种“登堂入室”,成为了一种特殊的“现实文学”。似乎限制文学与否的并非体裁,而是读者和作者的想象力。
虽然仅凭小说名字而言,《宿命之环》、《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或《为什么它永无止尽》,好像还是比《在虫族世界超凡生育》或《给主角当崽崽的日子》更拿得出手一些。
不过,即便从严肃文学评论的角度出发,无限流小说,好像还真的有着无限潜力。
什么是无限流?
无限流作为一种网文类型由来已久。
2007年,在起点连载的《无限恐怖》使得这个类型拥有了名字:就像《杀戮都市》一样,主角因为各种原因穿越进了一个异世界,并以这个世界为基点,进入各类“副本”异空间,完成一次次冒险,积攒经验值或别的资源进行升级。
无限流的“无限”,是包罗万象的无限。
副本从《生化危机》到《异形》世界,自由且充满了浓郁的同人文色彩。斯皮尔伯格拍摄的《头号玩家》也可以算作某种被主流化的无限流世界观。
这个类型的特点可以说是集网络文学之大成:短平快,过关斩将,升级成神。其中的“闯关”特色使得它和一众其他网文相比,好看得格外简单直接。
但直到2010年以前,无限流虽然在网文世界里很受欢迎,但仍然是“男频”“无脑”“爽文”的代名词,和“龙傲天”重合。现实里的底层青年,在地铁上猝死后重生到无限空间,开局觉醒SSS级血统,绑定系统,首个副本直接刷出隐藏BOSS首杀奖励。别人靠团队苟活,他单人横推全图;别人苦攒积分,他抽到神级装备;副本女主角自动好感拉满,誓死追随。
有限的人,进入无限的世界,从此不再受限,多么简单直接的爽。
而无限流进入女性读者视野,是在2014年以后的事,进入女频的无限流披着“打架升级爽”的外衣,和以前的同类作品也区别日益增大。
2014年,须尾俱全连载的《末日乐园》可以说是开启了女频无限流的先河,强大的男主也终于变成了强大的女主。而在此时,“强大”在女频更多的是指智慧、冷静,而非碾压式的肉体强大。
在此之后,女频无限流也依旧延续着原有的套路。
2018年轻云淡在晋江连载的《无限生存游戏》就是很典型的传统无限流:聪明且智慧的女主角参加生存游戏,在通货膨胀副本、气象灾害副本、丧尸围城副本、赌博游轮副本中生存下来,最后赢得巨额奖金,并在过程中和同样强大的男主角暗生情愫。
其中的游戏性无疑是爽感的来源,也是这个体裁吸引人的主要原因。
但现在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开始了变化呢?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视角,也许就是从《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开始的。
很难形容这部小说给我带来的震撼,但它确实彻底扭转了我“网文也许只能看着爽一爽”的刻板认知。原本我只把网文阅读当成催眠仪式,在读到这本后竟精神到睡不着。
从2023年到现在,这部小说已经成为了当代网文绕不过去的一部作品,它也是真的在用无限流的“无限”,来映射现实的无限。
这种特质在第一个副本就初见端倪。
主角祝宁进入的第一个污染区域,是一个现实到几乎离谱的超现实世界:首都一号线的末班车永远不来,一个上班族徘徊在地铁站台,ta穿着西装,头部是一条鱼。鱼人在等它的最后一班末班车回家,因为打车太贵,可是它赶不上最后一班车,最后趴在车厢外面成为了污染物。

谁能说这不算无限流版《活着》
在这个短小的污染区域里,“污染”从传统无限流副本里的虚无概念,成为直接指向社畜牛马的心酸。鱼人的怨念是所有加班社畜的怨念,就像我们常称自己是一条打工的咸鱼。
而在最后,鱼人发出的质问也是如此现实,以至于读者和主角都没法将它当作一个普通的“副本怪物”来看待,而是真实地和故事里的每一个污染物产生了共情。

地铁咸鱼打工人,来源小红书@非鱼非鹿
《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的精妙就在于,它将旨在逃离现实的网文以一种卡夫卡的方式和我们生活的现实重新连接,并以丝毫不说教的方式讨论了“异化”这个如此当代的话题。
从赶不上末班车的社畜鱼人,到背负了房贷的蜗牛房奴,到起花名、狼性竞争、永远无法逃离的公司副本,人和污染物的关系逐渐模糊,人随时会因为过大的社会压力而坍塌,形成污染区域:“污染”就是我们当代人的精神崩溃。

“无法逃离的公司”副本里的大厂文化提喻
这种母题,是现实主义纯文学里缺失的一块拼图——当现当代文学还在讨论乡村、时代等宏大话题,网络文学已经开始表达城市青年对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感到的疏离和不适。
《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并非第一部以这样的方式讨论现实的网络文学,也绝非最后一个。
而无限流在这个意义上,真正成为了有无限潜力的体裁。
女频和无限流
从男频到女频,从逃离现实的游戏世界到映射现实的魔幻,无限流和网络文学一起,经历了一系列嬗变。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特点之一,无疑是它逐渐明晰的女性主义色彩。
女频无限流和男频无限流到底有什么区别?可以没有,也可以很大。
随着女性主义在网络上的兴起和商业化,这个类型的小说在近几年不仅得到了大量的读者,也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从而反向塑造了我们对于“强女”和“大女主”的认知。
和传统的依旧依赖于性缘关系的“大女主”相比,《穿进赛博世界干掉boss成功上位》(这本不算完全的无限流,但是很有代表性,还是提一下)塑造了一个几乎是无懈可击的“强女”,或者“强主角”:
“隗辛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百三十八斤,掀开衣服能看到八块腹肌,撸起袖子能看到肱二头肌”,格斗和枪械能力都无懈可击,意志坚定、冷静无比。
在现实世界只是一个新晋大学生的她,在游戏里一登录就面临着碟中碟中谍的死亡开局。但她依旧凭借自己的能力,周旋于几方势力之间,获得自己的自由和在游戏世界安身立命的能力和队友。
放在男频的塑造里,这样的主角并不少见,但在女频世界,隗辛的“冷感”却是反套路的:她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线和异性性缘塑造的女性形象,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到几乎让人不适的地步。
这种人物塑造应和了近几年对于脱性缘和强女的需求,也表达了女频对于“无性缘关系”的转型渴望。

隗辛的网络二创人设,来源小红书@老奇葩
在悄悄改变的,不仅仅是单个女性主角的塑造,而是整个网络文学世界的性别意识和世界观。
在《扫垃圾》里,我们所阅读到的是一个少见的女本位世界,这个“女本位”甚至是字面意义上的——整个世界是一个逐渐腐烂的女巨人的身体。
串联起第二卷剧情的,也是与刻板印象不同的女性传承。从冷酷无爱的科学家,主角祝宁的母亲;到牺牲自己为女儿埋下自由种子的“完美母亲”刘瑜,整个故事的底色是对东亚母女关系的思考:
我该给你力量还是自由?作为给予你生命的人,我能控制你到哪一步?我是否有权不爱你?我能否憎恨你或疏离你?在这样腐烂的世界你是否注定要重复我的命运?
而作者有花在野给出的回应是:我希望你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我还给你自由。

“祝宁(您)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多切身的问题和演绎,让我想起《那不勒斯四部曲》复杂的母女关系。而这样的女性关系,在以男性视角为中心的网文(甚至文学)里是长期缺位的。
如今的网络文学中,女性角色也开始从奶妈或男主角胜利的奖品中脱离出来,逐渐拥有了自身的矛盾、复杂和主体性。主角或重要配角不仅仅是年轻貌美的少女,而可以是中年女性、长相普通的女孩、甚至是八十岁的老妪。
《平平无奇老奶奶》的主角是一个“伥鬼”封建老太,她重男轻女,下意识地溺爱儿孙,讨厌儿媳和孙女。她重复着可预见的行动轨迹。尽管感到自己身处的世界有诸多她不理解的规则,她也出于惯性,浑浑噩噩地遵守着。
但突然有一天,她的村庄起火,她才意识到她原来是一个“吃人村庄”的副本NPC,火焰烧干净了她珍惜的好大儿好大孙,也烧干净了压在她身上的封建父权规则。林玉珍带着她无意中养大的三花小猫(!猫猫甚至是刺客),和其他“玩家”一起撤离了自己出生长大的副本,去探索世界的秘密。
这个小说如此打动我,不仅仅是因为它少见地让一个老奶奶做主角,而是它以一种几乎夸张戏谑,但又无比真诚的方式,将父权制和鲁迅的“吃人”结构比喻成了一种副本规则。
在这个怪谈类副本里,NPC就算有自己的意识,也将受控于不可见的“天意”:林玉珍曾经想给孙女买一个小书包,却因为看不见的空气墙,始终走不出那个小小的乡村;她对孙女和儿媳的共情和爱就像她走出去的欲望,被限制在这个小小的空气墙世界里。

《平平无奇老奶奶》书中孙女的名字
感人吗?我在看到林玉珍走出村庄时抱着手机嗷嗷大哭。好看吗?真的很好看。
这种对现实的化用不仅仅是增加了小说的厚度和深度,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趣味。谁能想到一个长期遭受压迫和虐待的虚弱老奶奶不仅不弱,甚至因为受的苦成为了无限流的强者呢?
乌龟般的速度搭配乌龟般的体魄,七十岁老太勇闯无限流世界,爽!

林玉珍的人物面板,二创来自小红书账号@菇鹘咕的
更多也更多元的女性角色,更深、更广阔的现实连接,戏谑、玩笑甚至娱乐地解构现实中女性或现代人生活的痛点,并和现实热点和社会议题勾连——这就是如今女频无限流中出现的新创作模式。很直白,但又十分有效。
如果无限流的基本逻辑是“游戏化”,那么父权制是否就是一个恐怖游戏?乡村生活是否可以成为中式微恐?“必须结婚”、“必须爱孩子”难道不能算作一种规则怪谈?
正是这样对于我们生活中习见的规训的解构和文学化,使得网络文学有了上世纪末的科幻文学同样的力量:就像《地海传奇》中借由对女巫和男巫讨论知识的性别垄断一样,如今的女频也在用类型文学的方式,表达天马行空而贴近现实的想象。

《海男之家女人的衣柜》里对于数字剥削的描绘,我们离这样的世界还有多远呢?

网络文学
是如今的现实主义文学吗?
贫富差距、性别不平等、数字剥削、代孕、拐卖……这些仿佛和网络文学无涉的话题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如今的网络文学创作中,以副本的形式,甚至是单独成篇。
《为什么它永无止尽》里,暗藏着极端性别组织运作方式的密码,也在各个角落里洒下代孕问题和东亚式家庭的代际创伤;在悬崖下》以近乎乌托邦的方式,书写被拐卖妇女脱困的故事;在《诡秘之主》里,也有关于环境污染、时代洪流以及民众罢工游行的描绘。
所有这些,让我产生了一个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也许网络文学,才是如今的现实主义文学。
平台本身并不能定义文学的高低。
巴尔扎克曾经也是小报连载作家,写巴黎和外省布尔乔亚的狗血故事——强制爱、绑架、三角恋、替身文学,但他仍然是“严肃”的,因为他那倾泻而下的文字,确实地反映了当时的人间喜剧。巴黎的街道和巴黎的道德,法国人的悲喜和法国人的想象,都流转在那小小的报纸方块里。
如今的流行小说也是如此,在手掌大的屏幕里可以窥见的,是一种活的文学。
什么是活的文学?
首先当然是拥有活跃的、有互动性的读者群——在网络文学里,作者和读者的距离前所未有之近。
曾经的作家无法想象,自己的文字会在发表几分钟后,就收到成百上千条即时反馈;更无法想象,读者不仅仅是阅读者,还会成为参与者。
在评论区里,读者会分析伏笔、预测走向。作者可以看到读者的情绪起伏,甚至会在连载过程中,根据读者的反应微调节奏与发展方向。
这是一种延展的写作。文本不再是单向输出,而是在连载的时间里,与读者共同生成。某些角色因为读者的喜爱而拥有更完整的弧光,某些情节因为讨论而被赋予新的意义。
在这种语境下,文学不再是完成时,而是进行时。

也许中国人才是最爱读书的人
这意味着网络文学始终是一个转化率相对良好的写作生态:总有人还在阅读,只要有人愿意写。
也是如此庞大的基数,使得网络文学可以发展出如今这样多样的写作状况:可以爽,可以无脑杀穿世界打倒boss,但也永远有读者愿意阅读如《为什么它永无止境》或是《平平无奇老奶奶》这样的非典型性网文作品。
同时,网络文学也有着其他文学几乎无法企及的当代性。相比起纯文学,网络文学和当今的生活无疑是关系更加紧密,反映社会流变也要及时得多。
当诸多纯文学奖项还在关注乡土、地域和上个世纪的历史时,网络文学已如火如荼地在讨论AI、异化、生态、性别等更加贴近当代生活的问题。

《扫垃圾》中读者与鱼人共情
这得益于网络文学的快速和大体量,也一定程度来自于我们对于网络文学的蔑视和不在意:也许正因为它一直被冠以“无脑”、“奶头乐”等偏见,才会相比其他媒体收到更少的这方面的审查和钳制。正因为网络文学仿佛更加脱离现实,才吊诡地让它成为了更容易讨论现实的土壤。
于是,在2026年,像戴锦华老师一样,我们也确实看见了无限流的新时代叙事可能。在网络文学一直都遭受着污名化的时代,无限流精准抓住了“副本”这个抓手,并以此展开了对现代规则秩序的反思。
引用小红书上一位创作者的话语,这种类型文学的叙事魅力“恰恰在于它把那种弥散在我们周遭的、无形的压抑感,变成了一套具体、冰冷、必须背诵却又自相矛盾的守则”。

来自小红书账号@Director果味
公司、学校、社会、家庭,所有规则存在的地方,就是无限流的无限开始的地方。
无限流提供了一个“爽”的逃逸口,在不可见的压抑规则中给我们开了一个洞,但当我们顺着这屏幕的一方小洞看去,看到的竟是我们现实生活中真实的疼痛和困境。

当我在地铁里装作镇定地点开《日瓦戈医生》,或偷偷切回无限流副本时,那种羞耻感本身,其实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我们早已习惯用标签给阅读划分层级,却很少问:这些故事有没有照亮我们?
从文学的本质而言,人类是有限的——生命有限,时间有限,能力有限。正是这种有限,让我们需要故事;正是这种有限,才催生出想象的无限。
托尔斯泰曾写过,安娜卡列宁娜在火车上读书却心猿意马,因为她完全沉浸在了自身的故事之中。我们也是如此。当我们在早晚高峰的地铁上,从所谓的“二流文学”中照见自我现实,鄙视链与阅读清单便暂时失效。晋江绿与起点红是否高贵,网络文学与托尔斯泰谁更严肃,都不再重要。
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终于能抛开有限的社会规训,全情投入在无限下滚的文字里。
而这样的时刻,才是文学真正成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