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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放晴公园 ,作者:李睿娴
在节目开始前,我想请大家先闭上眼睛,想象一个场景,对你而言,海洋馆是什么样的呢?闭上眼,你耳边是不是立刻响起了那种震耳欲聋的高分贝音乐?还有主持人带着麦克风电流声的激情呐喊、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笑声……那是我们记忆里充斥着热闹、快乐的瞬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聚光灯熄灭、喧嚣退去,最后一名游客也离开场馆之后,那里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时候,整座场馆会陷入一种寂静。没有快门声和人们的欢笑,只剩下过滤泵单调的嗡嗡声。就在那些狭窄、深蓝色的水池里,刚刚完成高难度表演的白鲸,不再活泼,它们只是呆滞地悬浮在水里,或者是沿着固定的路线兜圈,刻板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
海洋馆的表演为人类带来了无数快乐,但你可能还没意识到,这份快乐,其实一直是由动物们在买单。而我们只是坐在看台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欢愉。
那么今天,我们就来聊聊,我们该如何正视自身的存在,以及究竟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这些和我们共生在地球上的、同样珍贵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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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节目开头,我想先和大家分享一个我一直记在心里的故事。小时候我特别喜欢一部叫做《恶作剧之吻》的台湾偶像剧,剧里有一个画面让我印象特别深:男二号阿金带着湘琴去约会,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只体型庞大、但非常温顺的鳄鱼身上合影。
这只鳄鱼就是湾鳄,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爬行动物,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同样在台湾,有一只叫做“小河”的湾鳄,它曾经是中国体型最大圈养湾鳄,皮肤光滑,身体健硕,幸福地生活在一个农场里。
2017年,由于农场经营问题,小河离开台湾,被赠送给了厦门的一家动物园。从那天起,它的命运就开始急转直下。
如果你看过后来游客拍的视频,你可能会为小河的遭遇感到心碎。它被关在一个窄小的水池里,长期不换的池水十分浑浊,甚至隐隐发绿。湾鳄原本是需要深水区活动的掠食者,可在那个小池子里,它连转个身都困难重重。
曾经体重750公斤的小河,在来到这里的第六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背甲深深凹陷,皮肤大面积溃烂。更让人愤怒的是,因为鳄鱼生性不爱动,有些游客为了看它“到底是不是活的”,竟然拿起大砖头狠狠地往它身上砸,把它砸得鲜血直流。要知道,野生湾鳄的平均寿命长达60-80岁,科学的人工饲养甚至能让它们活得更久。但小河在不到42岁的年纪,就因为多器官衰竭,草草结束了一生。
或许我们对动物最大的误解,就是以为它们需要人类的豢养才能生存,但讽刺的是,其实是人类需要它们的痛苦来填补娱乐的空虚。所以,我一直觉得很疑惑:我们去动物园,究竟是在欣赏生命,还是在消费生命的痛苦?当人类掌握着动物的命运时,是否真正读懂了它们的需求?
前几周,我在准备这期播客时,也和周围的朋友提到了小河,大家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很多人要艰难地回忆好久,才能翻出一点点零星的记忆,甚至有人完全没听说过。大家感叹一声“好可惜啊”,这个话题就匆匆结束了。这可能就是最残酷的地方,公众的关注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最后只剩下小河在浅水里无声无息地枯萎。
这让我意识到,仅仅靠一时的同情,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把这份转瞬即逝的同情,转化成能够真正改变现状的行动。
如果说小河的悲剧是因为园方的疏忽和观众的无知,那么,那些每天和动物朝夕相处、最了解它们的专业人士,又是怎么看待这些生命的呢?他们是否能够帮助我们做出改变呢?
曾经是一名职业驯鲸师的邵然,正在用自己的行动寻找答案。在刚入行时,她和很多人一样,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可以在工作中与动物们朝夕相伴。那时候的她,并不觉得海洋馆的训练有什么不对。动物不配合?那就减少它的食物。动作不标准?那就重复地用指令去修正。在她看来,这些不过是行业里最普通的日常。
然而,入行的第二年,一只名叫“花花”的里氏海豚的自杀,让她的看法产生了一些转变。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生活在水中的动物,怎么会自杀呢?但事实是,鲸豚类生物用肺呼吸,需要通过上浮到水面换气才能存活,因此,当它们陷入极度绝望时,只需要停止呼吸,就能主动结束生命。
后来的解剖报告证实,花花的身体很健康,并没有任何致命疾病,它选择离开,仅仅是因为无法忍受狭窄的水池和其他白鲸的欺凌。而最让邵然崩溃的是,花花在离去前的那个下午,曾努力靠近她,试图寻求一丝温暖,可她当时,却没有读懂这份求救信号。她时常陷入自责,觉得自己是压倒花花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把邵然推向觉醒的,是白鲸苏菲。在那场再寻常不过的表演中,长期囚禁的缘故,让精神崩溃的苏菲突然发狂,邵然一下水,苏菲就咬住她的脚蹼,一次又一次把她往水底下拖。那一刻,邵然离死亡只有几厘米,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苏菲突然“心软”了。它松开了嘴,轻轻地把这个囚禁它的人类推回了岸边。
台下的观众席如期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他们以为,这只是表演的一部分,可邵然却在那片掌声里彻底惊醒。她发现,自己哪里是什么掌控者?驯鲸师和白鲸一样,都是这个残酷工业流水线上的一枚零件。
在那之后,邵然开始深挖海洋馆背后的产业链,可她了解得越深,看到越多动物因为人类的私欲和无知受尽折磨,内心的痛楚与内疚就越强烈。曾经,与动物朝夕相伴所拥有的那份超越常人的亲密,此刻反倒成了最沉重的枷锁,让她倍感无力。作为业内人士,她比谁都清楚,海洋馆是一个只以训练成果论英雄的地方。在这里,所有人关心的只有最终的产品——也就是能够抓人眼球、换来掌声的表演。
再后来,邵然选择离开海洋馆,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发声。2016年,离开海洋馆的邵然成立了“然爱同生”自然保护社群,完成了从驯鲸师到海洋动物权益保护者的转变,她开始辗转各地做公益巡讲,从小学校园开始,一点点传递她的理念。
在一场场巡讲中,她越来越坚定,开始引导大家去做更宏大的生命观思考。她的视野,也早已不局限于海洋。最开始,她只是呼吁大家不去海洋馆、拒绝动物表演。但后来,在接触了更多动物福利组织后,她开始思考:什么才是对所有生命的尊重?
这就好像养宠人为了能与宠物更好地互动,会通过书籍和网络了解他们的肢体语言,但往往很容易忽视对其他动物的关照。养殖场里的鸡鸭牛羊,实验室里的实验动物,它们的痛苦,同样需要被看见。
在巡讲中,邵然提到了一个例子,让我至今印象深刻。她说:一只鸡,每年正常产蛋30个,但在现代养殖场里,它们被逼着生300多个蛋。她问:“作为女性,你会愿意让自己的子宫,这样没日没夜地为别人工作吗?”现实是,没人在乎鸡的痛苦,所有人只在乎鸡蛋有没有涨价。
更令人心寒的是,连学校家委会都反对她的巡讲,他们不愿意孩子听到这些,担心孩子听了之后不吃肉了怎么办。这让她意识到,人们总是把自己的私欲摆在其他生物之前,就像动物表演一样,人类很难放弃自己的“体验欲”。别人看过了,我没看过,那我也要去看。人们这样的心态,成了推进动物保护难以逾越的障碍。
在2023年,白鲸苏菲的去世,让邵然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原先的模式,并没有真正帮助任何一个具体的生命挣脱牢笼,包括苏菲。
思考过后,她的演讲风格发生了根本转变,从原先以科普为主,转向以唤醒大众的同理心与共情力为核心。在信息时代,知识随处可得,而共情,才是人类最缺失的能力。让人们找回共情力,在做决策前能够站在动物的角度思考,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在公益巡讲中,邵然还分享了一个令人揪心的故事。在某家海洋馆里,一头怀孕的海豚因为被要求不断加场表演,最终因为过度劳累,和腹中的幼崽一同失去了生命。海洋馆的员工每周可以休息两天,但动物们却全年无休,甚至还要根据馆方的需求增加表演强度。
更残酷的是,为了让它们做那些高空旋转的动作,训练员只能通过饥饿来诱导。海豚在极度饥饿下表演完,立刻进食,随后又被催促着做剧烈运动,这极易引发肠扭转,最终导致死亡。然而,这些痛苦,动物们却无法用语言诉说。
听完这些,我感受到一种冰凉的无力感,人类总是习惯用自己的认知去简化动物的需求,无法真正地关注和理解动物的感受。
去年,在一门文学鉴赏课中,有一篇叫做《再说一次我爱你》的文章,用细腻的文字,描绘出了听完怀孕海豚的悲剧后,我冥思苦想很久,都没能准确表达出的感受。
这篇文章选自《零度分离》这部科幻作品,文章的背景是很常见的科幻桥段,故事设定在23世纪,鲸豚科学家醉心于研究虎鲸的语言,在自愿植入类神经生物元后,退化成了鲸豚生物的一员。但不止于科幻,最打动我的,是作者提出的疑问:动物们是否拥有如同人类一般的情感?即便如此,人类凭着想当然的研究,又如何能够体会?甚至他还提到了,虎鲸对海洋洋流、水温与色彩的理解和辨识所形成的语汇,已经超过以文明自居的人类,这或许是作者对我们的警示。
那么,在跨物种翻译尚未实现,以及各类社会经济因素交织的当下,如何才能让人们更理解动物、与它们心灵相通呢?邵然认为,这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够改变的。那我们该怎么办,把海洋馆都关闭吗?这显然不现实,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更好的办法是“转型”和“替代”。
例如,我们可以用科技手段,去重现那个波澜壮阔的海底世界,而不是非要把活生生的生命关进那个窄小的方寸之地;我们可以让海洋馆从“马戏团”转变成真正的“科普基地”,教孩子们去学习动物的习性,让海洋馆从单纯的娱乐属性转向科教属性。
其实我们与世间所有生命都是共享地球的居民,从来都没有高低之分。湾鳄小河的孤单离去,怀孕海豚与幼崽的悲剧,还有无数被困在方寸水域里的海洋生灵,它们的遭遇都在提醒着我们,共情与平等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它是下一次当你走进动物园时,面对那些呆滞的生命时,选择不去欢呼、不去拍打玻璃的克制;也警醒着我们要学着站在生命的角度,去重新看见、理解和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