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科技金融业务并不必然提高风险偏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剑的角度 ，作者：王剑，原文标题：《【随笔】银行科技金融业务并不必然提高风险偏好》

科技金融是“五篇大文章”的第一篇，也是目前金融业的重点拓展业务。我国银行业是金融业的主体，银行业也要参与科技金融，本文主要探讨银行业的科技金融业务。

科技企业尤其是初创期科技企业（科创企业）的高风险性，于是，很多不了解科技金融的朋友会觉得，让银行做科技金融，就是要大幅提高风险偏好，更加冒险。

会有这种想法的人，往往是并不了解目前的银行业科技金融实践成果，并且，错误地以为银行支持实体经济的手段主要还是贷款。或者有些朋友知道科创企业融资手段主要靠股权投资，于是错误地以为让银行做科创金融就是让银行去做股权投资。而这背后，则是对现代商业银行的底层逻辑的忽视。

要了解一个事物的底层逻辑，方法之一是观察它的起源。其起源中往往蕴含着“它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的道理。

现代商业银行的前身是欧洲近代银行，而近代之前的古代世界各地，也有很多类似的企业，它们各自承担了一些现代商业银行目前在从事的业务。以下举几个欧洲近代银行起源的例子：

（1）1397年，美第奇银行在佛罗伦萨成立，后来它在欧洲各地开设了分行。利用这些分行网络，美第奇银行主要从事的业务是为教皇和商人传递资金。由于欧洲小国林立，币种多样，所以此处的汇款其实还包括了钱币兑换。更明显的是，美第奇银行加入行业公会的是“汇兑公会”，其业务范围不包括贷款。

（2）1401年，西班牙阿拉贡王国巴塞罗那成立了巴塞罗那存款银行，是一家公共银行。商人们（也是纳税人）将资金存入，随时机支取，可有一定的透支（有点贷款业务的雏形了），商人之间的转账就通过存款账户之间资金转移来实现，市政当局也在该行开户，商人们交税时也通过账户转账。

（3）1690年，John Freame与Thomas Gould在伦敦的伦巴第街开设了金匠银行业务，为目前巴克莱银行的最早前身。金匠银行是为储户保存金银等贵金属的业务，不但不用支付利息，还会收保管费，类似我们目前的保险箱业务。金银日常交易不便，于是金匠银行开立凭证用于日常交易。储户不会同时来提取金银，因此创设了不完全准备金制度。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由于欧洲各国的政治、经济、文化背景不一，不同地方的控银行起源略有不同，但大体上能看出个规律：

首先是银行雏形的那家企业为客户提供汇款、兑换、保管等各种业务，因而形成了资金沉淀（此时还不是严格意义的储蓄，而是经济行为过程中的资金暂时沉淀），银行从中收取费用。等到沉淀资金变多，将其用于放贷，赚取更多收益。

可见，贷款是银行最后才从事的业务。上述链条可归纳为“汇—存—贷”，以“汇”为代表的各种中间业务是银行业最为关键的本源，也是吸引沉淀资金的主因，沉淀资金较我并且稳定下来后，便可用于放贷挣钱。

我在《王剑讲银行业：基本逻辑与分析方法》一书中从史实中抽象了这一过程，并且使用我国自己的山西票号的例子。山西票号也是一样的逻辑，起初是一家做实业贸易的商家，在各地有分号，于是帮自己客户汇款，后来开出银票，因为客户也不来提取银票，于是形成沉淀资金，可以将存入的银子放贷，也可以直接开出新银票放贷。遗憾的是，山西票号没有及时转型，未演化为近代商业银行，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我国目前的商业银行都是后来重建的。

上述逻辑的通俗表达就是：

帮客户解决棘手的问题，提供好的服务，于是形成沉淀资金，然后用来放款。

基于上述逻辑，银行业的最核心的业务绝对是中间业务（“汇”不再单单指汇兑，而是泛指各种中间业务），存款和贷款都是中间业务的衍生业务。

那为何我们周边大部分人（不管是不是从业人员），在过去较长的一段时间内，一说到银行首先想到的是贷款呢？

可能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我国过去经历了高速增长期，贷款供不应求，是利润的主要来源。反而中间业务收费不高。二是我国居民在这段时间内可投资品种不多，银行业竞争也不算激烈，天然拥有大量存款，并不需要通过各种服务争取存款。三是我国银行业和前身没传承关系，是直接一步到位按成熟模式设立的。

等到上述这些情况发生变化，我国银行业又要回到其本源逻辑的状态了。这才发现，原来过去几十年，可能是一个人的全部职业生涯，却只是银行历史上的一个特例。

接下来，可以引出今天的话题了，银行的科创金融业务。

科创企业主要融资手段是股权融资，主要投资方是各类创投基金，这个基本上是业内共识。但同时它肯定会有存款，因为任何企业都需要运营资金，偶尔也会需要一些流动性贷款（在融资灵活性方面，贷款依然有些股权融资无法替代的优势）。假设我们银行业依然没回忆起本源逻辑，还是聚焦于存款、贷款，就会发现，对于存款这种高度同质化的业务，如何获取成了大难题。

于是，可以换位思考，从科创企业角度：存款和日常汇兑等业务都是高度同质化的，资金放谁哪家银行都是放，那么如何选择银行？肯定是哪家银行更能解决我的问题，就放谁家。那科创企业最大的问题，无非是“生存与发展”。尤其是对于早期企业，面临的困难是巨大的，风险大并且具有高度随机性，可能生存问题更大。

所以，银行的行动方向，就从存、贷中抽离出来，调动自己全行的一切资源，解决科创企业面临的各种难题。包括企业日常运营、财会人力、市场营销、科研创新等，每一环节都容易随机出问题，而很多大中型银行具有全国、全球网络和政府、行业、科教等各种资源，刚好契合科创企业生存、发展的需要。因此，摆在银行面前的任务，是如何调动自身的各种资源来解决科创企业的生存与发展难题，从而获得它们的存款。等到吸收了存款，贷款投放倒未必一定得科创企业，因为科创企业本身信贷需求就很少，富余资金可以用于其他领域的投放。

从目前国内外一些从事科技金融的银行业务数据来看，符合上述特征。比如2019年硅谷银行（2020年放水后其业务被异化了），存款规模较大，主要来自于硅谷银行为科技企业提供各种服务后，科技企业、创投基金及其个人将资金存放于该行。然后将资金一部分用于放款，直接放给科创企业的占比并不多，并且以小额流动性周转贷款为主，风险很低，并不是以提高放贷风险偏好为前提。其余资金投放给创投基金（此投向我国不允许）、个人抵押贷款等，风险不大。因此，硅谷银行长期以来资产质量较为上乘，并不是以牺牲风险为代价支持科技企业。

详情请见：

【国信银行·深度】硅谷银行：高科技企业的专业服务银行（2020-2-1）

一句话总结模式：

说的是用投行思维开银行，不是说把银行开成投行。

显然，目前有些从事科技金融的银行在过度追求贷款投放规模，是跟上述逻辑背道而驰的。如果过量投放贷款，不但银行自己承受不当的风险，也会干扰科技企业正常发展，最终影响的是科技强国建设大局。

在新的科创时代，全社会资本较为富余，贷款需求回落，银行业务同质化，因此对存款、贷款的竞争开始恶化，而科创企业刚好又面临各种生存与发展的难题，因此银行业又恢复到了其本源逻辑：以解决企业问题为起点，以服务换回存款，再用存款投放各领域安全的贷款。

当然，“调动全行资源解决科创企业面临的各种难题”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异常困难。这可能是我国银行业目前支持科技企业最大的难点。全国性银行确实“掌握”着全国各地大量的资源，这些资源肯定是很多科技企业急需的，但是，这些资源并不是掌握在全行的一个神经中枢中，而是掌握在千千万万个支行网点、客户经理、各级员工手中。每个支行网点、客户经理、各级员工又背负着自己的KPI，并没有形成顺畅的资源调动机制。

试想一下，如果某家银行A网点服务的一家科创企业急需一个技术突破，而该领域全球最顶尖的专家可能正在1000公里外的同一银行B网点购买理财产品，这两个点该如何联结起来？

因此，该银行从事科技金融的任务，是为客户找到这位专家，而不是再给企业多放一笔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