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社会视为“伟大无私”的母爱，在文明社会并非天然正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编辑：二蛋

《还能做家人吗》提到的种种家庭关系，包括夫妻关系、亲子关系、多子女养育和隔代养育等，都是东亚家庭面对的难题。

东亚家庭的传统与现代社会总是存在碰撞，日本学者河合隼雄就在《家庭的牵绊：关于家庭关系的思考》中提及历史因素——“日本之所以一直以来采用大家族的家庭形态，背后必然有其相应的理由和心理基础，我们无视这一点，只顾趁着经济发展的浪潮，引入了我们想象中的西方模式，结果导致家庭结构变得异常不安定，如同在日本房屋的地基上建造了西洋风格的大厦，我们以为房子已经按照内心期待的先进模式搭建完毕时，殊不知早已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与《还能做家人吗》一样，河合隼雄也认为“人类的幸福和生存方式，并没有标准答案。关键在于我们能多大程度诚实地思考及面对自己的人生。”

在关系的处理上，躺平绝非上策。《家庭的牵绊》中写道：“人类好像把自己当成了某种器械，为了使用时间长点，我们尽量不去用。于是，面对家庭、职场和社会，我们常常试图通过弱化与其中一方的联结来节省自己的能量，结果却不尽人意。当我们不去逃避生存中不可避免的悖论，并不断付出努力，就会意外地发觉存在于我们自身的潜力，这时地平面就会展开，新的能量的矿脉也因此出现，即使在职场与家庭间奔波，我们可能也会充满活力。”

河合隼雄将核心家庭这个概念对社会的冲击视为时代观念转变的关键。他在《家庭的牵绊》中写道：“以战败为转折，日本对家庭的观念发生了巨大改变。从战前的父权家长制主导的大家庭，转变为民主的核心家庭。‘先进’的家庭模式对国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让每个人都为实现它而持续努力。”

这当然是时代的进步，在经济发展之下，人们“首先都需要居住的地方，孩子为了发挥自主性也渴望拥有自己的房间，这就要求房子足够大，为此家庭的收入也必须增加。社会为了发展，也需要大量劳动力，女性的就业率也提高了，这对于原本就想走出家门自立的女性来说相当于雪中送炭，所有的一切都以进步和发展为目标而进行着。”但与此同时，时代的陷阱也出现了，工业化对家庭的冲击，个体与传统的碰撞，制造了种种问题。

河合隼雄尝试提出一些解决方案，《家庭的牵绊》中最特别的“设置”当属“爱的十字架”概念。

所谓“爱的十字架”，就是将亲子关系描述为“纵向关系”，夫妻关系归为“横向关系”。当“纵向关系”与“横向关系”有了冲突，谁来背起“爱的十字架”，是和谐的关键。

关系的处理并不只能用“爱”来维系，东亚社会始终赞誉、视之为“伟大无私”的母爱，在文明社会其实并非天然正确。正如河合隼雄所言：“母亲对母性的善意秉持绝对的信赖，温柔地对待孩子。可对孩子来说，这种温柔却是一股试图剥夺孩子自立的带有侵略性的力量。母亲们俨然觉得自己是救赎者的观音，然而折射在孩子眼里却是吞噬一切的女妖的样貌。‘两个母亲’的姿态充满了悲剧性。当孩子为了避免女妖的伤害与母亲对抗时，母亲则完全不能理解扑向观音的孩子的感受，还为孩子的疯狂而万分忧虑。”

而对于孩子来说，“一个人若想自立，就要避免把自己心中的母亲般存在的原型与现实母亲混淆，不要把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提供帮助的绝对母亲形象或吞噬一切的可怕母亲形象投射在现实母亲身上，而是要从内心的母亲身边独立，同时，与现实的母亲作为有界限的两个独立个体相处下去。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命中注定的关系也离不开意志的因素’。”

事实上，“只考虑自己的幸福而对孩子的幸福熟视无睹，是极端愚蠢的；而为了孩子的幸福放弃了自己的生活，也并不可取。只看重某一面的人，最终可能连这一面也会失去。人生并不是A或B的选择题，更多的是承担一切并寻求解决之道。”

河合隼雄的这些观点显然不同于东亚社会的一般认知，毕竟在传统东亚社会的思维里，父母为孩子付出一切、放弃自己的生活，总被视为“伟大的牺牲”。但也正是这种观念差异，才让摆脱家庭羁绊成为可能。

在鼓励结婚生子的当下，河合隼雄的建议更是值得重视。要想结婚率和生育率上升，需要的恰恰是摆脱这些旧有羁绊：“两个年轻人结合在一起，理所当然地要切断与各自父母的牵绊。然后在双方的努力下，被切断的旧的联结将转变为新的联结。忍受被切断的疼痛，分享各自为了建立新的联结而做的努力，只有这样才能称为真正的爱，而其间痛苦的体验是必要的。若没有经历过这种努力，两个人只是单纯地渴望结合在一起，我想这并不是爱，而称之为‘冲昏了头脑’更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