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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作者:何润萱,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这个春节档过去,一个反常识的事是,被认为要凉掉的电影,反而贡献了《飞驰人生》这样的38亿作品,而曾经捧出过若干顶流的短国女频,却好像悄悄哑了火。
市场上并非没有爆款作品,《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4》延续了之前热度,成为百亿IP里的又一续作;《糟糕,和闺蜜一起穿书后把反派玩儿坏了?》则是双女主穿书,无厘头当中又很符合当下年轻人状态。但稍一留意最近在榜的女频就会发现一件事:相比初代短国女频的那种爽感自由,最近的短剧看似精致,却在结婚离婚生孩子里反复打转,颇有向长剧学习糟粕之趋势。其对传统婚恋的刻板叙事之沉迷,好像一种悄然扩散的病毒。也难怪小红书上会有网友不客气地说,当短剧精致得不像短剧了,他们也就不想看了。
短剧发展到现在,女频好像把自己困在了影像精致里,短剧味儿再不复从前。
“盲婚哑嫁”代言人
截至2月28日,红果短剧热播榜第一还是《京婚浓瘾》,这部作品仍是先婚后爱的情感生活流。男女主结婚三年,有夫妻之实,归来却仍是不熟。女主晚上可以和丈夫卿卿我我,但是她却不知道男主空降到了自己公司当老板,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喜欢自己。这种表面夫妻相敬如宾的自我欺骗叙事,经由《盛夏芬德拉》大火,在女频大幅扩散。不仅是《京婚浓瘾》,同时在榜的《是离婚的关系》同样如此。后者甚至连开场的镜头都与《盛夏芬德拉》别无二致,刻意拖慢的节奏使人想开倍速。

《京婚浓瘾》《是离婚的关系》《盛夏芬德拉》
而将这一婚恋叙事推上流行的制片方马厩,虽然在新作《知京冬风雪》里没再讲夫妻故事,但也是一如既往地慢:第七集里男女主下车作别,慢镜头足足有几十秒。这种慢甚至还扩散到了其他非生活流的短剧里,在《穿书富家妯娌,我和闺蜜齐上阵》这种高概念题材里,每一集的有效信息和情绪也相当有限,打开后除了竖屏在提示这是短剧,台词之水和镜头语言的缓慢,仿佛令人魂穿三流都市言情剧。
而和这种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女主们进入婚嫁之神速,堪称盲婚哑嫁。《穿书富家妯娌,我和闺蜜齐上阵》里,双女主一穿越就喜提太太身份,《京婚浓瘾》里女主并不清楚男主为何选择自己结婚,但这不妨碍她和他卿卿我我,《是离婚的关系》里女主和男主形成契约婚姻,三年后离婚了被原生家庭指责没坐实婚姻是个废物。和长剧致力于刻画女主们进步不同,如今的短剧热衷谈论婚恋之兴头,实在令人费解。婚姻和契约似乎在2026年变成了女频短剧的通行证,女主的人生议题被缩减为12字真言:结不结、睡不睡、离不离、复不复。

《盛夏芬德拉》
说到这里,有必要定义下,到底什么才是短剧味儿?简单来说,短剧作为新质生产力,最核心的要义在于一种行动性,它一定是个动词。大概可以概括成三点:冲突密度高、价值观直给、角色自驱。
不知可还有人记得上一个出圈的短剧《好一个乖乖女》,尽管这部短剧在逻辑和影像上有残缺之处,但它最打动人的地方是让男主当了女主的挂件。女主虽然也有恋爱的戏份,但是她的最大驱动力是追求自由,故事主线是复仇和爱情并行。原作者“我煞费苦心”在创作自述里提到一点,女主内心对男主的感情并非单纯爱情,她难以相信这世上竟有男主这么好的人,也无比羡慕男主肆意妄为的生活方式,从而引起了她强烈的竞争野心。嫉妒他,成为他,甚至超越他,是女主将“嫉妒”这个负面情绪用辩证思维进行的正向表达。
然而,反观最近的女频,在婚嫁叙事里基本取消了女主的主体性,又重新成为霸总们的娇妻。《京婚浓瘾》里女主说是建筑师,结果老公空降后第一件事是带她见合作方;《知京冬风雪》复刻了大叔和小白花的模式,是男主教习女主认识世界;等到了《是离婚的关系》里,女主则彻底失去了职业身份,没有工作没有社交,离婚了只能回娘家。这些作品里的女主基本都退行回某种柔弱小白花设置,而因为在制作层面上的大幅提升,这种退行的价值观被赋予了某种影像上的合法性。黑白镜头、慢镜头、高级审美取景,这些看似让短剧女频提升的精致手法,偷天换日地替代了女主们的能动性。

《知京冬风雪》
这并不是说短剧女主们就要远离婚嫁,只是当婚姻成为万能剧情开关,女主们所有的人生推进,都要先被塞进一段关系里,才能被允许发生,这很乏味也很倒退。相较之下,同期的男频则完全没有此问题,《东北年代之我的大腰子》里,男主上来就是打响自己的腰子保卫战,《掀桌》里一集就完成了师父给男主的权力交接、托孤,无论是效率还是故事发动,依然都是纯正的短国男频味儿。很显然,女频已经比男频偏移正统短剧味儿太多了。
女频为何这样
要搞明白短剧女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还要从红果去年的几个关键动作说起。彼时,根据灵河文化创始人白一骢透露,红果在做的一件事是大力扶持男频——尽管市场上女频更受欢迎,但为了培育多元生态,他们还是决定给予男频扶持。因此,在2025下半年,红果大力补贴了六大倾向男频的类型:历史古代、玄幻仙侠、悬疑犯罪、都市玄幻、都市种田和奇幻脑洞。仅2025年10月,红果单月剧本分账就高达7300万。
而根据QuestMobile 2025 年全景生态流量年度报告,红果以2.75亿的MAU位列榜首,第二名的河马剧场仅为4720万,这说明红果在行业内占据实质意义上的支配地位。两个事实结合起来,导向的是一个并不难得出的结论:那就是,市场上究竟流行什么品类,并不完全由看的观众掌控,而是红果亦充当了第二只无形的手。女频的这种自我退行,既是创作上的路径依赖,也是在权力结构位移中的被动选择。

红果女频热播榜
据短剧内行人报道,在红果平台2025 年上线的短剧中,有近 500 部短剧的播放量破 10 亿,而《好一个乖乖女》、《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 2》等 4 部作品甚至破了 30 亿播放量大关。在超头崛起的这种背景下,短剧高度同质化去冲击某一种类型,迎合平台的算法也就不难理解了。作为市场和红果官方都认可过的女频精品,《盛夏芬德拉》无疑成为了后来者的某种打样。
但如同以往的黑箱一样,《盛夏芬德拉》究竟在平台内部充当着什么角色其实并不为外人知也,而它出现的时机也决定了这或许只是红果的阶段性战略——彼时女频高度同质化,快中取慢是一个非常讲究timing的反向操作。这种复刻是有时效性的,并不一定真的能持续迎合到平台算法。毕竟,当共识成为所有人的共识,那它也就不再是共识。
打个比方,一条并不算特别规矩的鲶鱼进了某个池塘,因为它吃到了最大的饵,其他鱼也纷纷想变成鲶鱼,结果这个池子里都是鲶鱼和伪装的鲶鱼了。这件事指向的是一个本该是热知识,但常常被人选择性忽略的真相:如今的短剧,早就不是to c产品了,它变成了几乎完全to b的上供。自从两年前红果开始将短剧生态一统江山为IAA(免费)之后,绝大部分观众并不直接为短剧付费,本质上短剧已是红果与各家制片方、编剧工作室乃至明星之间的生意了。
因此,观众爽不爽也就不再是第一位的了,讨好榜单或者说讨好算法才是最重要的。至此,从芬德拉那里习得了没有短剧味儿的各类女频开始模板化复制,不停扩散。短剧本身就有高度自我繁殖的特性(比如众所周知的一本多拍),加上主动迎合算法,传统婚恋叙事自然愈加猛烈。但此事的残酷之处在于,这些短剧公司可能也没讨好到算法,理由如前文所述。

《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翻拍作品
而从供给侧来说,女频退行回婚恋叙事也有某种必然性。早前番茄小说就公开说有超6 万部 IP 授权、并提供改编补贴等扶持,在免费网文里,“都市婚恋+先婚后爱”本来就是超级大头,工业化改编时自然会把女频往这条管道里推得更深。
有人可能会说,长剧也从网文改编,为何女性退行回去的偏偏是短剧女主?这里又要提到一个政策性监管了。2026 年起微短剧分层分类标准提高了投资额门槛、强化管理责任,整体就是在把行业往提质和安全方向推。在“更安全”的直觉驱动下,女频最容易退回到一个老保险箱:先婚后爱、契约婚姻、离婚复合、豪门伦理这种20年前的晋江题材。但不得不说,这也许又是一次信息误读。根据中国文艺网在一篇行业报告发布信息中提到,相关集中清理曾一次性下架剧集超2000部,问题集中在“低俗婆媳争斗”“性别歧视”“语言粗俗”等。这并不直接等同于监管层面认为封建的婚恋更正确。如果叙事稳定输出性别刻板、削弱女性自主,同样可能被视为不良价值倾向。
一言以蔽之,短剧作为一个高度黑箱,充斥着大量fomo情绪的新兴行业,很多事跟A股是一样的。许多人看监管、听消息,但听风就是雨,却忘了这里的市场并不纯然是市场。自然,要很多人交代的短剧,也就很难再永葆初代的短剧味儿——那时的短剧,只需要跟观众交代。而作为短国阿斗的男频,却因为干得不好反而保留了原生态,这真是另一种当代寓言了。
对短剧来说,真正的提质减量,绝不等于重回20年前的古早网文套路。女频短剧如今在“精致”的幻觉中集体退行,本质上是一场在资本、算法与监管的夹缝中,主动缴械的自我阉割。只是不知道,当这套“盲婚哑嫁”的模版被彻底榨干最后一丝流量后,那些习惯了向后看的创作者们,还能不能找回当初那种一往无前、大杀四方的短剧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