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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3 20:21

美国务院前高级顾问:特朗普可能误判了伊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PP评论 ,作者:周浩锴,原文标题:《美国务院前高级顾问:特朗普可能误判了伊朗|IPP编译》


导语:3月2日,知名中东问题专家、前美国国务院高级顾问、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瓦利·纳斯尔(Vali Nasr)在接受《外交政策》专访时就当前伊朗局势提出了几个重要观点:


1.伊朗的伊斯兰共和国体制设计上是多层次、去中心化的。尽管哈梅内伊去世,伊朗内部仍存在多个关键领导人。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伊斯兰议会议长和高官、伊斯兰革命卫队等构成的“深层国家”依旧可以共同管理战争。


2.尽管伊朗社会对国家现状和体制存在不满情绪,但当前没有有效的政治运动能够有效引导抗议活动,且伊朗的安全力量在首都和其他重要地区的存在,因此爆发广泛起义的可能性小。


3.伊朗拥有一定的“战略耐力”和较高的“痛苦阈值”。伊朗通过低强度的战争和代理人策略,逐渐加大对美国和以色列的压力,目标是通过耗尽敌方的资源和摧毁其军事防御,迫使对方付出更高战争代价。


4.伊朗正通过战争,尤其是对海湾国家的攻击,制造对全球经济的压力,从而为自身争取更有利的局势。


《外交政策》杂志主编。他同时也是该杂志视频频道和播客节目“FP Live”的主持人。曾在CNN工作十余年。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国际事务教授,被《经济学人》杂志誉为“什叶派伊斯兰教领域的世界权威”。纳斯尔曾在2009至2011年间担任美国阿富汗特使理查德·霍布鲁克大使的高级顾问


拉维·阿格拉瓦尔(Ravi Agrawal):阿里·哈梅内伊统治伊朗超过三十年。你如何看待他去世的消息?


瓦利·纳斯尔(Vali Nasr):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并不令人意外,除了因为他年事已高,还因为他被视为以色列和美国战争目标之一。对伊朗和中东来说,这是一个重大事件。哈梅内伊统治了伊朗36年,他是伊朗抗衡美国和抵抗反帝主义战略的核心。因此他的去世标志着伊朗的一个转折点。


拉维·阿格拉瓦尔:但是显然,伊朗不是委内瑞拉,尼古拉斯·马杜罗是被副手在一天内替代的。尽管哈梅内伊去世,伊朗依然在进行报复。现在谁在掌控伊朗?


瓦利·纳斯尔:伊朗的伊斯兰共和国设计上就是为了生存下去。这要追溯到共和国早期,那时伊朗总统、总理和高级领导人曾被刺杀,后来又经历了伊朗-伊拉克战争,甚至与以色列的12天战争。因此,这个系统的设计并不依赖于某个人。尽管哈梅内伊是伊朗最重要的领导人,他设定了国家的方向并最终决定如核协议等重大事项,但在操作上,伊朗是一个多节点的系统。存在不同的机构和不同的领导者。如我们所见,即便哈梅内伊在战争初期就去世,伊朗的运作并未受到影响。它仍在执行计划并继续前进。


他建立了一个体系,其中有关键的领导人,如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伊斯兰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加利巴夫、司法部门负责人、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以及他们下属的多个层级。还有负责国家运作的总统办公室,这是我所说的伊朗的“深层国家”,由高级政治家、官僚、军事指挥官和神职人员组成。这个深层国家及其控制的机构共同管理着战争。


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当地时间3月2日表示,不会与美国进行谈判。图源:路透社


拉维·阿格拉瓦尔:谁可能最终接替哈梅内伊?在现在的情况下,继任者是否重要?


瓦利·纳斯尔:我们还不知道。我认为伊朗不会立即指定领导人,主要是因为他们从哈桑·纳斯拉赫继任者的经验中汲取了教训。(黎巴嫩什叶派武装及政治组织真主党第三任总书记哈桑·纳斯拉赫于2024年9月遇刺身亡;在他死后被广泛视为最可能接班人的哈希姆·萨菲丁在随后的另一轮以色列空袭中也身亡。)


伊朗正在朝着任命继任者的方向发展,但我们可能不会立即看到这一变化。这些举措主要是为了向世界、伊朗人民以及伊朗在该地区的支持者传递系统将继续按照宪法进行的信号。会有一位最高领导人。但实际上,这个人要花些时间才能实际掌控并巩固权力。


拉维·阿格拉瓦尔:那么,当你听到像美国总统特朗普或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鼓励伊朗人民抗议时,鉴于你所描述的伊朗“深层国家”的结构,爆发起义的可能性有多大?


瓦利·纳斯尔:首先,人民确实存在不满情绪,这也导致了伊朗1月的起义。并且关于该体制如何以血腥手段镇压示威活动,民众仍然怀有极大的愤懑和悲伤。但目前有几件事情对起义不利。


首先,尽管愤怒依然存在,但目前在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之外没有持续且有组织的政治运动,无法有效地引导政治情绪。流亡团体也没有足够的支持基础,无法在国内管理这一局面。


其次,尤其是在首都,存在着重重的安全力量,以此来劝阻街头示威。


第三,伊朗民众正在面临一场战争,他们担心自己的安全,也担心这场战争的结果以及是否会失去生计。或许当尘埃落定,战争结束时,我们或许会看到更多的政治表达。


拉维·阿格拉瓦尔(Ravi Agrawal):你曾在美国政府工作。你现在能从白宫的目标中看出什么吗?他们想达成什么目标?你认为他们会在什么时刻得出“任务完成”的结论?


瓦利·纳斯尔(Vali Nasr):总统从未真正为这场战争辩护过。看起来他在6月时对“午夜之锤行动”非常满意,认为美国摧毁了伊朗的核计划。他没有理由和伊朗谈判。然后他突然对军事干预产生兴趣,想通过改变政权来解决伊朗问题。所以,美国的目标从摧毁伊朗的核计划转向了政权更替。接着,当抗议被镇压后,他又回到了用核协议作为论据的方向。然后他发动了战争,再次要求政权更替。


所以,不清楚为什么美国会感到迫切需要与伊朗开战。现在战争开始了,最高领袖已经被杀,我认为特朗普可能已经准备宣布胜利。现在是伊朗不愿停战,主要是因为他们认为迅速停火不会带来任何好处。这让总统陷入困境,因为他现在被卷入了一场扩大的战争,这不仅推高了能源价格,还可能导致更多美国伤亡和对美国资产的破坏。


美以联合袭击伊朗以及伊朗对此进行报复性打击的地点。其中紫色星星标识是伊朗对美以袭击的报复行动。图源:PBS


拉维·阿格拉瓦尔:所以你是说,这场战争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伊朗何时结束。我必须问一下,德黑兰还能持续多久?


瓦利·纳斯尔:我会做一些补充,战争的持续不仅取决于伊朗,还取决于以色列,因为我认为以色列希望这场战争持续更久,直到实现它的战争目标,而以色列的目标更为明确。以色列希望推翻伊斯兰共和国,或者至少削弱它,使其不再是一个真正的地区力量——还要削弱伊朗的导弹和其他军事能力,使它们不再对以色列构成威胁。以色列认为,为了接近这一目标,甚至达成这一目标,它必须对伊朗进行长时间的轰炸。


伊朗也认为,如果战争迅速结束,而美国没有付出太大代价,那么特朗普会认为与伊朗开战是轻而易举的,他可以再次启动战争。但如果战争拖得更久,变得更血腥、更复杂,那么它就会对美国进一步侵略伊朗建立威慑——这种威慑是伊朗在6月的冲突后一直没有建立起来的。


现在,伊朗认为他们有足够的耐力继续在海湾地区打击目标,提高能源价格,增加全球市场的担忧,并逐渐将欧洲拉入其中。关闭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终端最终会影响到欧洲的能源供应。所有这些都会使战争变得更加复杂,最终可能导致美国决定支付更高的代价来实现停火,而不是仅仅在现在要求停火。


图中的红色标记指示了卡塔尔乌代德空军基地(AlUdeidAirBase),这是美国在中东地区最大的军事基地。图中还标出了美国的其他基地位置,分布在科威特、巴林、约旦等国家。图源:纽约时报


拉维·阿格拉瓦尔:感觉在去年的“十二日战争”期间,伊朗在反击时有所保留,并没有动用全部力量,而是有选择性地打击一些目标,提前预告了行动,并没有最大程度地造成伤害。这是我的评估。现在,显然它已经加大了攻击力度,超过了去年夏天的规模。你知道它还有多少潜力吗?在这种情况下,它还有多少底牌?局势会变得更糟吗?


瓦利·纳斯尔:我同意。伊朗在这场战争中蒋逐渐升级,而以色列和美国的最大攻击力度却是在战争初期——杀死最高领袖和其他30到40名指挥官,摧毁军事基地等。


首先,伊朗正试图耗尽爱国者导弹、拦截导弹和萨德导弹的供应,不仅是以色列,还有整个地区。换句话说,每一枚伊朗无人机,可能只值1万到2万美元,但却需要大量的爱国者和其他拦截导弹才能将其击落。最终,他们计算到某个时候这将成为海湾国家、五角大楼和以色列的问题。这是他们玩的其中一局。


其次,他们并不一定是为了打击海湾或以色列的目标,而是为了保持持续的压力。他们可能会整天向以色列发射导弹,虽然不是大规模的,但持续不断地发射,同样在海湾地区也是如此。目标是保持对空防系统和这些国家民众的持续压力,让人们不得不跑到避难所。然后,在某个时候,他们将使用更高等级的导弹和能力,将以色列的空防系统消耗殆尽。所以,我认为我们实际上还没有看到这场战争的最糟糕情况。


这场战争现在已经成为耐力的考验:谁能先击败谁?以色列和美国能否打破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防线,并打击足够多的导弹、导弹发射井和发射器,使伊朗的导弹能力瘫痪?显然他们还没有做到这一点。还是说伊朗能否坚持足够长时间,改变华盛顿和特拉维夫的计算?伊朗将继续逐渐升级,并使这场战争变得越来越昂贵,无论是财务上还是物质上,对海湾地区和欧洲都造成压力。


拉维·阿格拉瓦尔:你能给我们概述一下你所说的“抵抗轴心”,即伊朗在该地区的代理人团体吗?他们现在的能力如何?你认为他们何时可能加入这场战争?


瓦利·纳斯尔:对这场战争有实质性影响的代理人是胡塞武装,因为他们的导弹火力完好无损。他们可以瞄准以色列,或是苏伊士运河和红海的航运。他们也可以在某些情况下,结束与海湾国家的停火,并开始从后方攻击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以及海湾地区的美国基地。美国、以色列和沙特可以应对他们,但这也意味着必须分出一些注意力来应对也门问题。


由于也门在红海沿岸的位置,胡塞武装在这一地区的活动直接影响了红海航道,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与曼德海峡的航运安全。图源:Politico、CNBC


同样,真主党目前没有能力真正打击以色列,但它可以制造足够的干扰,迫使以色列把注意力集中在北部边界,或者通过空袭或派遣部队进入黎巴嫩来进行应对。所以,伊朗的策略并不是依赖某一项行动来对以色列和美国产生巨大影响,而是通过在一个远大于美国和以色列预期的战场上,进行多方位的组合,来改变计算方式。


以色列和美国已经计算出沿两个通道与伊朗作战:一个是空中通道的进攻和防守,另一个是伊朗与美国在该地区基地之间的通道。伊朗正试图将战斗扩展到海湾的民用区域以及更广泛的地区。所以,伊朗从更广泛的战场上进行低强度的战斗,从而在更长的时间里保持在战争中,这对它来说是有利的。


拉维·阿格拉瓦尔:给我一种印象,伊朗、以色列和美国三大主要参与方的痛苦承受能力各不相同,特别是在民众伤亡、基础设施损坏和军事损失方面,他们各自能承受多大的损失才会改变战略决策。从你所描述的情况来看,伊朗似乎有着极高的痛苦阈值。他们失去了最高领导人,但依然在军事上有所保留,依靠代理人进行反击。在这些计算发生变化之前,你认为伊朗还能承受多大的痛苦?


瓦利·纳斯尔:伊朗能够承受这些痛苦。问题是他们的能力何时会出现问题。他们已经决定,伊斯兰共和国、革命,甚至国家能够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坚持这场战争。尤其是,一系列的暗杀让领导层确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随时可能被杀。因此,他们只能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斗争中。


以色列的痛苦阈值也相对较高。它已经把打败伊朗及其代理人作为自己的使命,并且得到了国内民众的承诺和支持,尽管我们也能看到什么时候这种支持可能会发生变化,因为以色列的公众舆论可能会促使政府做出回应。相比之下,伊朗没有这种舆论压力,尤其是在1月的镇压之后。


美国是致命的弱点,特别是特朗普本人对复杂的军事纠缠感到犹豫不决。他的支持者不喜欢这场战争,而他也没有向自己的支持者或美国公众阐明开战的理由。他更有可能对能源价格上涨和美国资产的重大损失做出反应,因为这会在美国国内造成负面影响。因此,伊朗很明白这一点,并试图利用这一弱点,因此对特朗普来说,这是一次真正的考验。


拉维·阿格拉瓦尔:从你所说的来看,你认为白宫获得了足够的关于伊朗的建议吗?他们是否真正理解伊朗的痛苦阈值?


瓦利·纳斯尔:我认为没有。当美国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说总统对伊朗没有屈服感到沮丧时,这只是意味着他们完全误解了伊朗的计算方式。我敢肯定,他们看到的战场评估告诉他们,这场战争并没有朝着他们预期的方向发展,尽管哈梅内伊被杀,伊朗仍然没有准备放弃。我们可能最终会看到,这会是特朗普的一次巨大误判,因为他没有正确理解对手的思维方式。


拉维·阿格拉瓦尔:许多海湾国家——阿联酋、卡塔尔、沙特阿拉伯、阿曼和巴林——已经遭遇了伊朗的攻击。他们有民众伤亡和基础设施损坏。我知道他们不是一个统一体,所以他们的反应可能不同,但你能大致描述一下他们可能如何反应吗?


瓦利·纳斯尔:海湾国家面临巨大的困境,因为他们为了攻击伊朗或防止伊朗攻击而设立了美国基地。但实际上,这些基地并没有能够保护海湾国家。伊朗也决定攻击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支持美国——虽然这是借口——而是因为影响海湾经济和能源供应会影响全球经济。


因此,伊朗的目标是通过破坏全球经济来给特朗普施加压力。这意味着,必须给海湾国家带来一定的风险,并打破世人认为海湾经济能够顺畅运作、产生财富并成为全球经济繁荣源泉的观念,而这些国家却与与伊朗的战争脱离关系。通过将这些国家卷入战争,伊朗创造了对全球经济的压力,进而为自己谋取利益。


海湾国家面临的问题是,如果他们加入美国的战争——即使他们不会真正改变军事平衡——而政权存活下来,那么他们就将面临伊朗几十年的攻击风险。这将摧毁他们的经济。如果他们不加入,而政权依然存活,那么来自伊朗的风险也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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