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大学生，为什么选择断亲？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研习 ，作者：走南闯北的社长，原文标题：《[回乡记2615] 谭嘉慧丨95后大学生，为什么选择断亲？》

又是一年春节回乡潮

春节前夕，又是一场席卷全国的回乡潮。十余年间，中国的交通格局巨变，高铁网络四通八达，私家车进入寻常百姓家，昔日骑摩托车返乡的“铁骑大军”也有了更高效便捷的回乡选择。

微信公众号“央视新闻”指出：为期40天的2026年春运如期进行，据交通部门等预测，今年春运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将达95亿人次，预计创历史新高。今天的中国，拥有强大运输能力，广州南站2月11日开行列车1010列，高峰时段54秒发一趟车，被网友戏称为“宇宙南站”。

春节回乡，是很多中国人心里的一份牵挂，一种念想。车快到站的时候，远远看见那个山坡、那条河、那个路口，心里会动一下。不用看路牌，不用开导航，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毕竟，有些路，是长在身体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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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温情，观念的冲突

正月里又是各家轮流请吃饭，今天去姨妈姐，明天去哥哥家，后天又是某一位表亲。鸡鸭牛羊肉，满满当当一桌子。姨妈早早地打电话给妈妈说，收拾出了两个房间，被子都晒过了，洗漱用品也准备好了，要她来多住几天。饭后，妈妈拉着我出门：“走，去看看你小时候玩水的桥。你那时候两三岁，六月天我们来外公家帮忙收割稻谷，你爸爸扛着一袋谷子走过来，看见我抱着你在玩水。”

穿过村庄，远山如黛，走在乡间，道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站在桥上往下看，河里的水也浅了很多。栏杆上的锈色盖过了它原本的颜色——原本应该是银灰的，或是墨绿的，现在只剩一片赭褐，用手一摸，糙糙的，掌心留下一层棕红色的粉。那是时间磨下来的渣。

与回乡潮同时存在的，是“反向过年”、“断亲”现象也在发生。伯伯一家今年是旅游过年，在珠海这座海滨城市感受不一样的春节韵味。有些95后、00后的朋友，已经不回乡过年了，甚至开始“断亲”了。问及原因，则是观念冲突太大。我有时候也会以开玩笑的话语感叹：“人与人之间认知、思维的差异，比物种之间的差异还要大。”正月里，也会有因代际思维的差异和冲突，年轻一代的人连夜收拾行李，驱车离开老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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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走出村口的大学生，有何不同？

我不禁在思考：90年代走出乡村的大学生，和95后走出乡村的大学生，同为“走出农门”的先行者，他们在处理“亲缘关系”上有何不同之处？

第一，恩情与经济的交融。对于90年代的大学生而言，他们大多经历了物质极度匮乏的时期。一个农村家庭甚至一个家族，更甚往往需要“举全村之力”才能供出一个大学生。在他们身上，有着恩情与债务的捆绑。因此，亲情不仅是情感，更是经济上的互助契约。父辈的牺牲、亲戚的帮衬，形成了一种难以剥离的“恩情债”。如果断亲，会被视为道德上的无情无义。比如刘强东，曾是举全村之力供出来的大学生，他发达之后，每年给村里的老人发红包、送年货。所以，他们的回报路径通常是清晰具体的：毕业分配工作，每月工资往家寄，帮弟弟妹妹找工作，过年给长辈包红包。

对于95后的初代农村大学生而言，他们的父母即便需要为学费发愁，也可以申请国家的助学贷款等，亲戚在他们身上的恩情比较淡，但父母对他们的期望很高。这种期待，比具体钱更让人有压力感，因为期待没有上限。而且，他们毕业了，工资八千，房租水电三千，房价是90年代的数十倍，凭一己之力很难在大城市买得起房。当老家的亲戚问及：“毕业了，打算什么时候在省会城市买房”时，他们都难以言说。

第二，时代背景影响个人的选择。90年代的农村大学生可能靠分配或早期市场化就业留在城市；而95后初代农村大学生面临的是高房价、高竞争和内卷化的职场。他们进入城市不是“扎根”，更像是“漂流”。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传统的亲缘互助（如借钱、帮忙办事）失去了现实基础。90后、95后的父母往往是60后、70后，这批父母本身可能就在外打工，或者他们随进城务工父母在城市读书，家族聚会的频率本就低于传统农村。到了95后这一代，他们和堂表亲之间可能连共同生活经历都没有，加上教育背景和价值观的天壤之别，断亲成了一种观念上的自然疏离。

第三，不同的心理驱动。90年代大学生不断亲，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在城市立足后，需要维持这种亲缘关系来反哺乡土，从而获得心理上的尊严与认同。在老家人看来，一个“飞”出去的大学生如果还认亲戚、还回来帮忙，说明他“不忘本”，有家族的荣誉感。他也需要让曾经在对他有恩情的人看到他们的投资是值得的，让老家的长辈感到欣慰。他后来的“好”，需要证明给大家一起看，哪怕是对自己的成绩隐晦地展示。所谓“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若断亲等于切断了证明自己的渠道。

95后则不同，他们的自我主体意识普遍比90年代的大学生要强。他们越来越意识到，与其在无效的社交和观念的摩擦中内耗，不如专注于构建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他们的“难”，是独自在城市生存的孤独，是面对不确定未来的焦虑，这种难无法通过亲缘解决，也很难被老家的长辈理解，反而可能因亲缘的过度关注而加剧。

两代走出村口的大学生，对乡村亲缘的不同处理方式，本质上是乡土中国向城市中国转型时，人际关系从“生存型依赖”向“发展型独立”的阵痛。断亲不是断裂，而是一种沉默的叹息。根脉没断，只是换了方式生长。不再是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而是各自扎根，遥望同一片土壤。那土壤叫故乡，也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