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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4 10:06

一份来自“离经叛道”之书的防驯化指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人到中年,开始回头看小时候课本上一些陈词滥调。当时不加思索,死记硬背,并最终变成大脑新皮质层回路的一些所谓“常识”,最终显露出其真实且不堪的面孔。希望你也能不断获得刷新。


今天要说的是“人类发现了农业,从此告别野蛮,走向定居和文明”这句话。


说到小麦驯化了人类,许多人可能会想起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的论述。实际上,在他之前,在詹姆斯·C.斯科特(James C.Scott)的《反谷》(Against the Grain)中,他就已经彻底颠覆了传统叙事,重构为一场关于“强制驯化”的权力史。


詹姆斯·C.斯科特全部著作


在《反谷》一书中,斯科特主要以两河流域(苏美尔文明)作为实证支撑,那里有最完整的早期国家记录。在灌溉农业出现前,当地人依靠丰富的鱼类和水鸟过着富足的定居生活。大规模灌溉农业和国家的出现并非自然演进,更像是一种“人口陷阱”,早期国家本质上是“人口机器”。以乌鲁克(Uruk)为代表的该地区典型早期国家,从考古来看,乌鲁克的繁荣高度依赖于对谷物产量的严格控制和奴隶劳动。由于过度灌溉,导致土地迅速盐碱化,加上密集的流行病,这些国家频繁崩溃。定居生活虽然创造了宏伟的遗迹,却让民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该书最核心的逻辑在于“谷物的政治学”。


早期国家之所以无一例外地选择小麦、大麦或水稻作为根基,是因为谷物具有极其独特的“纳税属性”。它们长在地上(可视性强)、同步成熟(易于收割)、密度大且耐储存(便于运输和征税)。相比之下,土豆或山药等块茎作物藏在地下且成熟期不一,很难被税务官统计,因此无法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官僚国家。可以说,不是人类选择了谷物,而是国家为了实现统治和课税,挑选了谷物并强加给民众。这种对单一作物的依赖,也使得早期国家在面对气候波动或土地盐碱化时表现得极其脆弱。


据此,斯科特重新定义了所谓的“文明崩溃”与“黑暗时代”。在传统史观中,国家的解体是灾难,但在斯科特看来,这往往是普通人的大解放。当中央集权的枷锁因战争、瘟疫或生态危机而断裂时,原本被困在城墙内纳税、服役和忍受饥荒的民众,得以逃往森林和山地,回归更自由、更健康的蛮族生活,这种逃离是对生活水平的一种修复。


通过这一视角,我们能够明白,历史不仅仅是胜者和统治者的记录,更是那些生活在权力边缘、在文明与野蛮之间不断拉锯的人民的生存博弈。


作者认为,定居生活让人类身体变差,蛮族比文明人生活得更好。这是斯科特颠覆性史观中最具震撼力的两个部分。他从社会学、生物学和地缘政治的角度,把“文明人”的优越感外衣彻底扒了下来。


在传统叙事里,定居意味着稳定和富足,但斯科特通过考古和生物学证据指出,早期定居点其实是多物种密集营地,对人类健康是一场灾难,“流行病应该是新石器时代考古纪录中‘最响亮’的沉默”。证据一次又一次地表明,早年一些人口众多的居住点突然出于不明原因而被遗弃。如果不是流行病的肆虐,我们是无法解释这现象的。


在采集狩猎时代,人类流动性强,且不与动物长期共处。定居后,人类将猪、牛、羊、鸡等动物长期圈养在身边。我们熟知的许多致命疾病(天花、麻疹、流感、百日咳)最初都是动物病毒,在密集的定居点里通过物种跨越传染给了人类。与采集者随时移动不同,定居者生活在自己的排泄物和生活垃圾堆里。导致寄生虫、霍乱和伤寒在早期城市中如鱼得水。


单一作物让人类摄入的营养结构急剧崩塌。采集狩猎者每天吃几百种动植物,营养均衡;农民则困在谷物中,摄入极高比例的碳水化合物。考古学家通过对早期农民遗骨的检测发现,他们的平均身高比采集狩猎祖先矮了约15厘米,牙釉质发育不全(牙釉质上的横纹)和哈里斯线(骨骼上的横纹)在早期农民身上非常普遍,这反应了他们因作物歉收而频繁经历的周期性饥荒。


而且,相比于采集狩猎者每天只需工作4小时,剩下时间用于社交聊天,农民们陷入了重复、枯燥且高强度的体力活,播种、除草、收割、推磨,毫无悠闲可言。早期女性农民的骨骼显示出严重的脚趾、膝盖和腰椎损伤,这是长期跪地磨粉造成的。


传统史观里,文明破坏者的蛮族,是斯科特眼中主动选择自由的人。


斯科特认为,历史上很大一部分蛮族并不是一直生活在荒野,而是为了逃避国家的赋税、劳役、战争和瘟疫,主动从定居点“逆向演化”出来的。山地、湿地、沙漠,这些国家权力难以触达的无国界地带,成了他们的避风港。


因此,斯科特提出了一个极具挑衅性的观点,认为在国家出现的头几千年里,最舒服的阶层不是纳税的农民,而是城墙外的蛮族。他们既享有采集狩猎的自由和多样化饮食,又能通过贸易(向国家出售木材、药材、奴隶)或掠夺(收保护费)分享文明成果。


早期国家最稀缺的资源就是人口,修建城墙不仅仅是为了防卫外敌,更是为了防止里面的纳税人逃逃往蛮族地区。为什么早期国家几乎无一例外地依赖奴隶制度?通过战争掠夺来的人口,可以用来维持农业生产力啊。


这样看来,“文明”与“野蛮”的边界,就是一条征税权的边界。


作为一名无政府主义者,斯科特在《反谷》中看似聊的是几千年前的苏美尔和美索不达米亚,他的枪口真正对准的实则是现代国家机器。在他看来,我们现代人根本不是进步了,不过是被更高级、更隐蔽地驯化了。


如果把《反谷》与他的另一本书《国家的视角》(Seeing Like a State)联系起来看,就会发现斯科特反复强调的是同一个核心概念:国家只爱它能看懂的东西。作为统治机器,国家天生讨厌混乱、偏爱秩序,因为秩序意味着易于管理。


早期国家强迫原本分散的采集者聚居在城墙内;现代城市规划出方块状街区、标准化住房。斯科特认为,这种“网格化”剥夺了人类适应当地生态的灵活性。我们住在高度雷同的盒子楼里,在标准化的时间框架里上下班,这种生活方式确实让社会便于管理,但也让个体极其脆弱,想一想,一旦电力、网络、供应链断裂,绝大多数人几乎没有独立生存能力,瞬间崩溃。


现代国家对人民的驯化,不是强迫种小麦,而是将人数字化。ID号、银行流水、社媒记录、GPS定位,这些都是现代版的“谷物”。那些无法被国家统计和识别的人,比如流浪者、黑产从业者、彻底断网的人(比如美国的新卢德主义者),就是现代的“蛮族”。国家通过各种福利(医保、社保)和便利(电子支付)诱导(或强迫)你进入这个高度可识别的系统,完成自我驯化。


文明的每一步演进,都伴随着权力进一步集中和个体自主性的逐步丧失。


国家像一头视力不好的巨兽。为了看清社会,它必须把社会简化,尤其是教育领域。中国和美国的教育,虽然在表现形式上南辕北辙,在底层操作系统上却是高度趋同的,都在试图完成斯科特所说的“可识别化”和“资源化”。


在《反谷》中,国家通过谷物来清点财富,现代国家则通过教育系统来清点人力资源。区别在于,中国模式是一种显性标准化,通过高考这个标准的、透明的、极易统计的指标,国家能迅速将数千万学生精准划分为不同的等级和用途,实现斯科特说的“视觉上的整齐划一”;美国模式则更为隐性,看起来重视个性、领导力、社区贡献,实际上是在将人的性格和灵魂也转化为可测量的指标。两者都是为了把复杂的、不可预测的自由人,变成系统里可检索、对比的数据。


你可能会说,国家不是鼓励创新创意吗?


如果创新是国家主导的,创新就变成了一个考核指标,所谓个性变成消费标签之后,它们就成了“高级单一种植”的一部分,它不用从外部囚禁你,而是让你从内心相信,你的个性化发展正是为了让整个系统运行得更好。这是非常典型的美国模式。真正的个性应该是不可预测且带有地方色彩的,甚至是对统治无用的。但美国模式成功地将个性转化为了一种资产,这就是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美国式“高级单一种植”最厉害的一招是,它鼓励某种程度的“叛逆”——曾经叛逆的摇滚乐变成了巨大的文化产业输出全球,曾经反建制的互联网黑客成了后来的硅谷科技新贵。所有的刺头最终都被修剪成了盆景。



是的,现实中已经没有物理意义上的荒野可以让社会人安身了,但我们可以在系统内部,通过隐形和错位,活出一种不被完全定义的、生机勃勃的“蛮族”生活。斯科特在《反谷》和《弱者的武器》中,送给我们一套“防驯化指南”:


1.保护“非正式性”(Informality):留一点不被任何人(包括社交媒体、公司、国家)知道的爱好或技能。那些无法被写进简历、无法产生收益的“废柴时间”,才是你最像人的时刻。


2.培育“地方性智慧”(Mētis):亲手去做一些具体的事,而不是活在数字虚拟世界中。种菜、木工、修理机器……这些涉及物质实体、依赖具体情境的经验,是大数据和AI难以完全模拟和取代的。


3.维持“不可识别性”(Illegibility):偶尔做一些在系统算法看来说不通逻辑的选择。不要让你的每一个行为都符合某种预设的人设或职业路径。


这三点分别指向了隐私、自由和韧性,能意识到并做到,就是“越狱”的第一步。


斯科特最推崇的是Mētis,一种依赖直觉、经验、无法被写进教科书的野外生存智慧,类似我们说的“江湖经验”,这恰恰是国家最害怕的东西,因为它们就像荒野里的杂草,国家无法统计、无法征税,也理解不了。这对国家统治来说,是一种无法忽视的隐患与危机,它时时处于不安全之中,欲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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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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