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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孤独图书馆 ,作者:王轶庶,原文标题:《我曾见过伊朗的微笑 | 王轶庶》
十三年前,2013年11月,马汉航空和伊朗驻华使馆文化处邀请一些中国媒体赴伊朗考察。摄影师王轶庶因此前去伊朗。全程七天五晚。官方敲定的考察地点包括德黑兰、北方宗教圣城马什哈德、伊朗东部呼罗珊省的世界最大藏红花节、以及知识之城尼沙普尔。
多年来,伊朗的局势变来变去,而十三年前那个冬天,伊朗和美国的关系在冰封34年后正迎来转机。那年11月,伊朗与P5+1(伊朗核问题六国)在日内瓦签署了《伊朗核问题临时协议》,并于2014年1月20日生效。在之后的二十个月时间里,各方围绕达成一个关于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而展开谈判进程。
2013年11月11日,也就是王轶庶前往伊朗的那天,特朗普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这个帖子最近已被网友翻出来,特朗普写道:“记住,我很久以前就预言过,奥巴马总统会因为缺乏谈判技巧而攻击伊朗!”
——孤图
这几天伊朗开战,我又翻了一遍2013年11月拍的伊朗图片,几千张图看完好像又回到那里转了一圈,这是摄影的福利。很多记忆碎片又组合起来,和当下的现场视频交织,拼接成一个虚虚实实的对伊朗的回忆。
其实很多细节都记不太清了,伊朗是我去过的所有国家好感度排前三的,那里的人都是活雷锋,印象极好。地貌建筑风俗又和国内西北有很多相似之处,我在那里一直没觉得陌生,倒常常觉得亲切,这个国家的诉求和愿望和矛盾很多都表露在外,当时想尽可能看得深一点,仅仅是打个照面就能看懂他们。
今天的新闻是当时参观过的德黑兰老城的精美的世界遗产戈勒斯坦宫被弹火损坏。我在想,当时一路拍到的那些人,现在过得如何,是否还安好?
——王轶庶
图|王轶庶
文|王轶庶骆仪
伊朗是很适合扮酷的旅游目的地,在一般人看来那儿似乎很危险,动不动就喊着要把以色列从地球上抹去,又和战火纷飞的叙利亚,阿富汗接壤,邻国伊拉克也经常腾起硝烟,去那种火药桶地方,容易显得千山我独行,出生入死阅尽沧桑,但真相则是,每个从伊朗回来的都说,伊朗人都是活雷锋。
从上海起飞,一路向北,绕一个弧形,花了将近十个小时才到德黑兰。这里纬度比上海稍高一点,但德黑兰靠近里海,暖冬的气温舒适,从入了伊朗境内就再也看不到露出头发的女士了,这里是除沙特外唯一以法律形式禁止公共场合女士露头发的国家,外国人也必须遵守。同样的,入境时发现带有酒也会有麻烦。德黑兰大得惊人,整个城市由三四层的小楼组成并铺开,城市面积不比北京小,交通情况亦十分恶劣,堵车是常态。
清晨的德黑兰,位于南郊的霍梅尼墓已经开始有人走出来,那是临时在此过夜的人。这座修建于1989年的陵寝至今仍未竣工,至少现在看,内外仍然简陋,霍梅尼本人的陵墓就在大厅一排栅栏后面,边上是他早逝的儿子的墓,有人隔着栅栏祈祷,地上扔满了伊朗货币,货币上的霍梅尼像与陵墓前的像遥遥相对,包括遍布伊朗各地的霍梅尼像显示,他仍然在强有力地影响着这个国家。但是霍梅尼墓外的一个穿着耐克鞋的年青人却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喜欢他,来这儿的大多是你们外国游客。
伊斯法罕有一条兑换街,钱贩子们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伊朗里亚尔,腰包里装着美金。“伊朗和美国现在是朋友了!你们没看电视吗?”票贩子一口咬定汇率1美元换2.8万里亚尔,一点都不肯加。从鲁哈尼要去参加联合国大会,到鲁哈尼和奥巴马通电话,到伊朗签署核武器协议,美伊关系在冰封34年后迎来转机,里亚尔兑美金汇率反应迅速,从大选前的4万跌到3万以下。
对美伊关系嗅觉最灵敏的是生意人。受美国和欧洲制裁,伊朗的银行系统与外国的关系被彻底切断,外国银行卡在伊朗无法使用,伊朗商人也无法进行跨国转账。由此催生出一种职业:“人肉转账机”。
亚兹徳地毯商阿亚特的店里能“刷”Visa、Master卡,倚仗的就是这些“人肉转账机”:通过国际长途电话,把客人的信用卡资料告知身在阿联酋的伊朗中间人,后者随即让阿联酋的银行进行扣款,从银行拿到钱后,他把现金送来给阿亚特,每月一次。每笔交易,“人肉转账机”收取2%的手续费,银行收取4%,由地毯店和顾客平摊。阿亚特在北京、上海都有合作伙伴帮他销售地毯,资金则通过中石油驻伊朗公司中转。与“人肉转账机”的金钱往来全凭信任,没有任何担保,“Inshallah(真主保佑),美伊早日开始和谈,我们的生意就好做了。”阿亚特说。
伊朗大街上跑的小车大多产自前苏联国家,以及韩国车和法国标志车,目前还有合资的生产线。伊朗对进口高档车施行车价的三倍重税,高档车加油也是收三倍油费。德黑兰街头中国商品的广告也随处可见。伊朗的飞机也有不少是前苏飞机改装的,飞机上甚至还留有俄文标识。伊朗获取高端技术的途径被美国封锁,连飞机零件都无法自己制造,另一方面,可口可乐和美国流行文化的影响却处处可见,用苹果手机的不在少数,万宝路香烟随处可买。年轻一代从网络下载美国流行歌和美剧,从黑市买“痞子阿姆”的CD,使用Facebook。在德黑兰地标建筑自由广场,一个小伙子问我要facebook地址,我摇摇头表示没有,他得意的一扬下巴:我有!尽管伊朗政府屏蔽了Facebook,Facebook仍然是伊朗最流行的社交网络,“翻墙”的方法伊朗人驾轻就熟。
霍梅尼时代曾经禁止所有西方流行音乐,只有伊朗宗教音乐能在电台和电视播放。霍梅尼去世后,禁令没有废除,而实际执行力度越发宽松,饭店永远只播放伊朗传统音乐,但关起门来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你在出租车上听到《江南Style》和Lady Gaga,不要吃惊。
在伊朗东部呼罗珊省加延市,这儿距离阿富汗边境直线距离只有120公里。夕阳下,几个农民正俯身在田里采摘,远处都是平缓的小山和焦土,田里也是干巴巴的,但在这干枯的土壤里,却很突兀地长出一只只娇嫩的小花,甚至连叶子都看不到,花直接从土里长出。每朵花里伸出三根细细的红色花蕊,这便是著名的藏红花”saffron”。这里是伊朗藏红花的主产地。
“藏红花”是中国的译法,全世界九成的藏红花产自伊朗东部,过去因从西藏引入中国而得名,但此物和西藏没有关系。因气候土壤原因,伊朗也只有东部生长,主要分布在加延到马什哈德一带。从德黑兰到东部一千多公里的路上,也确实只有这一带屡屡看到人们在采摘藏红花,将近一年的培育,只有在每年11月两个星期的时间摘花,且只能是早上或傍晚,烈日下采下的花会很快枯萎。藏红花是奇特且娇气的植物,种过花的土地不能种其它植物,种植三到五年后土壤便失去肥力,需要更换15公分的土层。
在田地附近的bayaz村里,一群蒙着黑头巾的妇女正在加工藏红花,把三根花蕊从花中分离出来,这是劳动密集型工作,全程手工,一公斤花朵最终可得4克藏红花,1500人的bayaz村,全年藏红花成品产量只有12000克。
在中国被当作滋补品的藏红花,伊朗人只是用来当作生活必备调料,用于食品的调味和染色,或者碾成粉末泡水饮用,城市里的百货店常常可见到以一两克的包装售卖,但伊朗海关规定,外国人最多只能携带200克出境。
目前伊朗市面价,1克藏红花售10万里亚尔左右,大约相当于人民币20元。国际社会制裁下的伊朗近年货币严重贬值,据了解,从前年到现在,货币币值已跌去三倍,官方汇率与黑市相差甚远,物价飞涨的环境下,藏红花的标价也涨了不少,即便如此,REZA一家的劳作所得仍一年不如一年。
伊朗或许常常登上外国媒体头条,但外国媒体渲染下的伊朗人形象单一扁平:虔诚教徒和恐怖分子,仇视美国和西欧国家。事实上伊朗对美国保持好感的人不在少数,和我们这些外国人用英语主动攀谈就已经表明一定立场,尽管他们仍然言语谨慎。伊朗的大部分移民都去了美国和加拿大,高学历人才居多。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报告,伊朗是全世界人才外流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每年有超过15万人离开伊朗,造成50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估计有25%受过高等教育的伊朗人、包括超过六成的学术精英已移居发达国家。
在德黑兰国际机场,一群候机的乘客正在围观电视新闻,画面是美国国务卿克里在瑞士谈及对伊朗核谈判的问题,人们表情严肃专注。在机场到达厅,几个眼含热泪的家属拥抱着一位刚走出来的老者,一问才知他是从麦加朝觐归来,场面隆重热烈,围观的人们都在激动地抹着眼泪。
伊朗比外界想像的要安全和友善,治安极好,民众热情。但记者签证并不容易获得,街上很多区域严禁拍照,我们的大巴在公路上每隔数十公里就要去荷枪实弹的军警检查站登记。
在德黑兰公路边,一栋楼整座墙面画着从天而降的炸弹,背景是美国国旗,配以英文:Down with the USA。另一处标语,波斯文字写着:我们向真主起誓,我们反对霸权。但一转头就能看到一个穿着耐克拿着苹果手机的小伙子冲我们扬扬手微笑。类似这样的矛盾感每天都会经历,它们都在向外人诉说:在这儿看到的一切,未必就是你理解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