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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灯火通明|在老头成为「老登」的时代,拍一部老头电影》
2026年1月9日,电影《翠湖》在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了一次特别放映,映后对谈嘉宾是主持人敬一丹、导演卞灼和电影学者戴锦华。
想找戴锦华做映后的导演很多,而戴锦华只愿意为她认同的作品站台,尤其支持新导演的作品,这之前,她参加了《最后的告别》《盛极一时的爱情》《百川东到海》等电影的映后谈。卞灼先把电影发给戴锦华试看,戴锦华第一遍看的时候,就猜想影片里的一个小男孩角色投射了导演自己。
《翠湖》的主角是一个家住昆明翠湖湖畔的丧偶老头,讲述了这个老头和三个女儿、以及他的孙辈们,三代人之间的情感羁绊与和解故事。《翠湖》获得了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最佳影片奖,第12届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最佳男演员奖,第22届香港亚洲电影节亚洲新导演奖。
这次又在北大看一遍,戴锦华更加确认,那个叫胖胖的小男孩就是导演本人,她觉得,「正因为这种指认,才特别表现出导演在叙述生命当中一个最痛最重的东西。」难得的是,「它没有自恋,没有自我沉溺,没有自我感伤,它有强烈地朝向祖父,朝向20世纪历史的姿态。」
《翠湖》的导演卞灼,昆明人,出生于1988年,这是他执导的第一部电影作品。《翠湖》完全复制了他的家族结构,每个角色在现实中都有原型,是基于自身经验的虚构创作。
电影中的老头叫谢树文,有三个女儿。女儿们长大后各自成立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树文的妻子去世后,树文非常思念她,沉浸在梦境中。女儿们的烦恼不断。大女儿的女儿不顾家里的反对,和一个穷小子结了婚;二女儿(也就是现实中卞灼的妈妈)的儿子想出国,家里拿不出钱;三女儿呢,最有钱,儿子很早送出国,但也最叛逆。面对女儿和孙辈的烦恼,树文尽力抚慰他们,维持住这个家。
你很自然地会想到李安的父亲三部曲,尤其是《饮食男女》,和《翠湖》的人物设置相同,老父丧偶,有三个女儿。但《翠湖》是一个和《饮食男女》完全相反的故事。《饮食男女》里的父亲是掌权者,女儿们备受压抑,最后,老宅被卖掉,所有人都走了。《翠湖》里的女儿则个性强悍,父亲弱势,他被历史伤害,被时代抛弃,无论在家里还是在社会上,都很卑微。
如今,讲述老年男性是困难的。老年男性的形象如何摆脱父权的传统叙事?在老头成为「老登」的时代,该用什么样的视角去讲述「他」?在《翠湖》上映后,很多人问卞灼:「你是不是故意把它弄成一个女性作品?」卞灼很诚实地回答,拍摄的时候他完全没有考虑性别问题,他也不知道观众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部「有女性意识的作品」。
他说自己只是忠于现实:「我们家就是这样子,女强男弱。」

饰演树文的演员是曾在云南省话剧院工作近30年的李振平。李振平不是卞灼的第一人选,他本来是想找李振平的老师来演他的外公,老师年龄和外公相仿,也是85岁,开拍前,老人的身体突然恶化,只好介绍李振平救急。
李振平身高1.78米,年龄75岁,看起来还要更年轻,他常年健身,身材挺拔,和电影里病怏怏、瘦弱的外公差异很大。看完卞灼的剧本后,他对这个角色充满了创作冲动,对卞灼说:「如果你只是觉得我的形体气质跟角色的差距比较大的话,这一点对我来讲不是很难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形象。」
为了显老,他让化妆师把他的头发全部染白,形体上来讲,85岁的老人脊椎一般不好,走路的步伐拖沓,「树文早年被打成右派,使得他一直抬不起头来,他的背被生活所压迫,不敢昂首挺胸,已经养成习惯了。」所以他在电影里永远不敢直起自己的腰。
剧本里写,「树文是肺癌晚期」,他想起以前在病房见过这类病人,决定以气声为主,「他已经塌中了,没有底气了,咳嗽起来都很费劲,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在习惯动作上,他随身带一条手帕,通过各种手段让自己老了10岁。
电影其中一个主场景在卞灼的家里拍,李振平敲门进来以后,卞灼妈妈觉得,真的是爸爸回来的感觉,特别是走路,怎么跟爸爸一模一样。
通过剧本里的人物对话,李振平拼凑了一个树文的画像:「树文寄居在女儿家,战战兢兢,在女儿家我的心是虚的,连抽烟都不敢抽。这个人曾经被打成右派,被下放到大理,他的女儿都很强势,那个时候被打成右派的家庭往往会遭到社会的鄙视,所以他对女儿有亏欠。但他和元勤(妻子)的关系不是一般得好,台词里有这样的对话,胖胖问他,你是不是不爱外婆了?那时候外婆已经去世了,我哽咽地告诉自己的孙子,你外婆一走就像带走了我的半个身子。听到这句话,你不可能不动容的。」
「树文有三个寄托,其一是打麻将,其二是抽烟,其三找老吴(女朋友),因为这三个事情都可以不依靠女儿们完成。」李振平心有戚戚地总结。
「你看他(树文)在家的话并不多,因为在家里,这个老头已经被边缘化了,他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当然也不强势了。不单是电影里的家,也是很多代际家庭里的现实,占主导地位的一定不是老人,而是儿女,甚至孙辈。老人的地位是很卑微的,因为没有人愿意听他们瞎唠叨了。其实这是很伤老人心的。」李振平有一个女儿,他想到,「每次我的话被我女儿噎回去之后,我心里边是十分凄凉的,我有说不出的滋味,我的内心难以平静,很久缓不过过来。这是我的切身体会。」
拍完《翠湖》之后,李振平又演了一部有关临终关怀的电影《不能等的声音》,体验生活的时候,他探访了很多养老院的老人,老人们有一点特别一致,「他们都希望儿女以及孙辈们能够倾听他们的话,哪怕他们说的是闲话废话,但是我们就想说,你们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听一听,这真的是他们最大也是最简单的诉求。」
这也是卞灼拍摄《翠湖》的最初的动因。他反复多次地说明,《翠湖》的灵感来源于外公的一本日记。
卞灼的外公叫谢树凯,出生于1930年,年轻时曾被打成右派,他一直没有办法从这段历史中解脱出来,有很多怨气,「他看不上这世界上80%的东西,他看不上他周遭生活的世界,但是他又不得不跟它们共存。」外婆是回族人,叫纳元勤,两人是在云南大学读书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外公在学生会,会吹口琴,也会跳交谊舞。他第一次看见元勤,就被她的眼睛迷住了,那双眼睛像一汪湖水。

外婆是圆圆的,外公是瘦瘦的,在卞灼的记忆里,晚年的外婆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总是蹦蹦跳跳的。外公则是个沉闷的喜欢看书的知识分子。外婆去世后,外公开始偷偷地写日记,把死去的元勤作为倾诉对象,抒发心中块垒。直到外公去世后,卞灼才看到这本日记。
「外婆的离开,好像也带走了外公与家庭和世界的通道,我原以为他的孤僻与他的经历有关,我原以为他的不开心是性格所致,我原以为他的沉默是因为无话可说,但原来,他是无人可诉,无人可听。」卞灼后来写道,这成了他不吐不快的遗憾,他想要帮外公说一些东西。
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外公写着:「我好想你,元勤。」

与衰弱的父亲不同,相比之下,三个女儿虽已人到中年,但性格强悍,显得生气蓬勃,家里大小麻烦都是女儿出面摆平,女人构成了《翠湖》里最鲜明的存在。
在构思三个女儿的家庭时,卞灼着重刻画了三个家庭的社会阶层,大姨、二姨、三姨的丈夫分别代表了工人阶级、中产阶级、精英阶层。仔细看,家庭成员的关系有点像上下级,成功的那个是领导。卞灼根据这种阶级差异,直接决定男性角色戏份的多少——角色戏份与其社会地位成反比,地位越高,戏份反而越少。大姨夫的人物最饱满,二姨夫有一些刻画,但戏份有限,三姨夫最少,只在电影里出现了一双手,观众连他真人长什么样都见不到。
总之,越成功的男人导演越不喜欢,在电影里就越不待见他。
大姨夫是三个丈夫里最没出息的,是个广泛意义上的「失败者」。剧本设定他是工厂工人,喜欢古典乐,是那种随身带mp3、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戴耳机听音乐的、看起来寡淡内心世界丰富的人。大姨夫也有过风光的时候,他是八级钳工,以前工厂效益好,他是人上人,随着改革开放,工厂效益不好,他又成了人下人。以前他看不上的三姨夫,是个生意人,乘着市场经济的春风,一跃成为社会上占有资源最多的精英,对大姨夫的打击很大,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摆脱这种状态,只能闷声不响地继续当工人。
二姨夫,介于大姨夫和三姨夫之间,是个中产。二姨夫本职工作是工程经理,但是没有经商的头脑,把赚的钱又赔了进去,因此被二姨嫌弃。他的自我认知也很混乱,他喜欢画画,觉得自己是个画家,既想要赶上经济发展的快车,又想保持独立的艺术状态,于是两头都不讨好。卞灼觉得,很多中产男人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外表光鲜,其实已经千疮百孔。」
卞灼说,他从第一稿剧本起就没给三姨夫设计太多戏。他是家族里最有钱的人,话语权也最大,但同时也意味着,这个人物是刻板的、模糊的。「很坦白地说,我不懂他。我不知道他柔软的地方在哪,我觉得当我在呈现这个人的时候,他必然会变成刻板印象,所以我就不呈现。」而且实事求是,在生活中,有钱的爸爸在家庭中经常是隐身的,「他只会出现在家庭聚餐的主位上。」
在电影里,卞灼拍大姨夫的沉默,他的窝囊,拍他在车里指挥交响乐。大姨夫和外公关系也最好,最谈得来,演外公的李振平觉得,「因为两个人都混得不好,有共同语言。」
本来剧本有一场戏,是大姨夫的女儿带偷偷结婚的老公回家见父母,大姨夫从一个木讷传统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支持女儿自由婚姻的人,滔滔不绝,越说越感动,然后开始哭,「人物弧光在那一刻达到了顶点。」在剧本阶段,卞灼写完这段戏之后激动得痛哭,「我特别迷恋中年人的眼泪,我特别迷恋这件事。似乎中年男人不应该有眼泪,当他有眼泪的时候,我觉得特别真实,所以我特别想宋良(大姨夫)哭。」不过实拍的时候,卞灼觉得这个转变实在太戏剧化,很不真实,决定放弃这场哭戏。
后来观影,大姨夫是家人里反应最大的,他真的哭了。「最后结束开始出字幕的时候,我大姨跟我说,我大姨父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出了电影院之后,他又一下子恢复正常。

某种意义上,《翠湖》是一部非常当下的电影,它同情老人的失语,直指男性的软弱,赞颂女性的强悍。看完之后,你可能会好奇导演是个什么样的人。卞灼的自我评价是,「我觉得我是个有艺术理想的人,比较不喜欢被规训。」
卞灼从小在昆明长大,小时候他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但家里父母吵架其实他都知道,不开心的时候他就看书。这一定程度上是受了外公的影响。外公特别喜欢看书,并且只看两种书,武侠小说和中国政治解密。
初中的时候,卞灼开始写网文,学校要求写周记,他就在周记上写连载小说,写武侠烂尾了,然后写骑士斗恶龙。那会儿他寄住在大姨家,他大姨吃饭的时候会拿卞灼的小说下饭。
高中,卞灼沉溺在小说世界,他不社交也没有朋友,大部分时间用来看小说,全家人以为他考不上大学,没想到高考成绩出人意料,他考上了浙江传媒学院,读的是文化产业管理。
上大学之后,卞灼的性情大变,「我以前是特别内向,但是上大学以后,我变得外放,我大学的时候玩Cosplay,现在没有人相信,我玩得还挺好。」他还参加过校内网在横店组织的学生奥斯卡比赛,那是他第一次拍短片,拿了奖,后来《翠湖》出名了,有个大学同学晒了一张他们当年在横店的照片,附文:「没想到这个同学还在坚持他的梦想。」
那时对卞灼影响最大的是美国诗人凯鲁亚克,「大学我就过得比较嬉皮,向往自由,《在路上》是我那时候看得非常入迷的一本书。」入迷到什么程度呢?他把头发剃光了,决定从杭州骑自行车回云南。
骑了两天,骑到绍兴的时候,卞灼妈妈突然给他电话,「你是不是在骑自行车?」「你怎么知道?」「你们教导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要关注一下你儿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之后那一周,全家人疯狂给他打电话,狂轰滥炸,苦口婆心地劝他:雨季了,一个人骑车很危险,赶紧回来!「架不住这个骚扰我就回去了。」
骑行之旅在大学毕业那年才得以完成。他约上同学,三人从成都骑自行车去拉萨,骑了两个月,看见雪山的时候,卞灼哗哗地流眼泪。他在拉萨玩了一周,又从拉萨去了尼泊尔,在尼泊尔待了一个月。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过着流浪汉般的生活。有一天,他在湖上坐船,船在水面晃动,他突然醒悟了,想不能这样,要不然真变成流浪汉了。
他又想,不然去美国读电影,他爸妈一直想送他出国,高中的时候家里曾经开过会,很严肃地讨论过要不要把他送去法国,但是妈妈舍不得,坐在马桶上大哭,「在我妈的阻止下,我没有去成。」
这次,他长大了,可以自己做主了。他跑去北京学了半年语言,考了雅思,申请了一个「基本没有门槛的学校」,旧金山艺术大学,不过这个学校的毕业很严格,「属于那种骗你去读书,先收你学费,你毕不了业也不怪我。」
在旧金山,他最开始学的是导演,很快发现导演没什么好学的,他想我要去学技术,就转到了摄影系,在那里他接触到了胶片,「那时才真的觉得电影很有意思,想要做电影。」
2015年,卞灼毕业了,他在美国给人拍婚礼,一天赚一到两千美金,「在那边混吃,跟朋友玩,有学生作业去拍一拍,挺开心的。」教他的老师是个很老的灯光师,80多岁,从洛杉矶坐飞机到旧金山教完书,又坐飞机回去,他对卞灼说,「你赶紧回去,不要在好莱坞呆着了,在好莱坞你的前面有一千个、两千个人在排队,每个人跟你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但是中国不一样。」他的意思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那时,中国的电影市场正在蓬勃发展,「感觉什么小虾米都能拍电影,」卞灼觉得既然老师都这么认为,那就听他的,「回来之后,就发现不容易,那个时候看起来很好,确实很好,但是海归派挺不受人待见,国内的人会觉得我们要抢他们的饭碗。」
但他很快就有了工作机会,2016年底,他在上海接了一个网剧,做摄影指导,在上海拍网剧的时候,他认识了《路边野餐》的副导演杨潇,并给他的毕业短片《榴莲榴莲》做摄影师,通过这个短片,他认识了杨潇的老师王晶,一个女导演,一直拍独立电影,她邀请卞灼给她的电影《长风镇》做摄影,又通过这部电影,他认识了张献民,张献民也会介绍他去拍一些片子,就这样,他进入了独立电影的领域。
《长风镇》是卞灼第一次做摄影指导的电影长片,他的感受是「非常爽,非常自由」。在现场,大家会讨论「人类更深层次的情感需求」这类问题,这个角色到底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做这件事?这个摄影机位是不是真的能传递出他的心理状态?这是他在商业项目中没有感受到的创作状态。
他也想自己当导演,写了三四个剧本,但都不太满意,就这样混沌地过了几年,给一些独立电影当摄影师,又或者突然被拉进一个商业项目。他还记得参加过一个电视剧项目,他在海口待了三个月,制片方一直在改他的剧本,改得面目全非,「好吃好喝,但是我心里特别痛苦。」他每天喝酒,整个剧组爱喝酒的人晚上都跑到他房间喝得烂醉。导演是中国香港人,对他说,「告诉你六字真言,拍戏拿钱走人。」
然后疫情来了,影视行业几乎瘫痪,剧组停工,卞灼的工作量骤减,到2023年,身边的很多朋友都拍短剧或者做自媒体博主了,他非常疲惫,决定回昆明休息一段时间。后来好几次聊到《翠湖》的缘起,他都会说,「感觉冥冥中被命运推了一下子。」
有一天,卞灼约朋友一起玩陆冲,刚踩上滑板,重心向后,摔骨折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这叫股骨颈骨折,建议他尽快手术,「你这个地方有40%的可能性坏死。」这块骨头衔接着人的上下半身,是一个非常凶险的地方,被很多人称之为「人生中最后一次骨折」,一般发生在老年人身上。他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在做梦,「怎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到现在,他的骨头上还留着三颗钉子。
一切工作都要暂停,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没事干,他就阅读外公的日记,越看越有创作冲动。在病床上,他开始写《翠湖》。
「其实要拍自己的电影的想法一直在脑子里转,但是你就总想先去赚钱,先在这个行业有一席之地,对我来说决心拍电影是个意外。」有半年,卞灼感觉什么都没有做,拿出账单很惊讶,「我怎么前半年花了二十几万,钱花哪儿去了?」他就想,这钱花出去了,不如拿出来拍电影。他的消费观念也产生了很大变化,「我一看银行账户,这些存款放这干嘛,我又不买房,我存在这干嘛,想了半天,我要想办法把我自己的片子拍掉。」
以前他老在等一个机会,总觉得没到那个时机,这次骨折,好像外公也在催他,不要再等了,就是现在。

2023年12月1日,《翠湖》在昆明开机,那天是卞灼扔掉拐杖的日子。他拿出全部积蓄,在影视行业风光的那几年,他赚了一百万,还不够,三姨不求回报地又投了一百万,捉襟见肘地开始拍。团队里的人都是卞灼的熟人、朋友和同学,进组前卞灼给他们打预防针,「我会给你们很少的钱。」拍完之后,他把钱转去,对方惊了,「就给这么点?」
《翠湖》的总制片人是张洁,这多少令人意外。张洁是云南人,原先在云南省电视台工作,他和卞灼的爸爸是世交。《翠湖》里,张洁饰演了三姨夫的那双手。
张洁最知名的身份是《新闻调查》的制片人。他在《新闻调查》的10年,被认为是中国电视新闻的黄金时代,产出过很多推进中国社会进程的节目。2016年1月1日,张洁离开央视,创办了自己的影视公司。
2019年,卞灼回国以后,没有正式的工作,他爸让他去张洁的公司上班。当时,张洁招了几个北京电影学院、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十五六人的小团队,每个月,大家聚在一起开选题会,跟做《新闻调查》一样,讨论这个月发生的重大新闻,看哪些新闻具有改编价值。如果谁感兴趣就让他写大纲,谁要出去采访,张洁就垫付一点采访经费,给他做成剧本,拿着剧本再找投资。
「在我们的选题讨论上,你发现这是一群有梦想的人,跟任何一个公司都不一样,他们在试图打造他们心目当中的好电影。」2020年初,每天的信息多到手机都要爆炸了,他和团队每周开一次会,处于又愤怒又恐惧又兴奋的状态,会上激烈讨论要怎么借这次机会,好好写一个剧本,「我说考验我们队伍的时候到了!」可以想见,这次尝试以失败告终。2021年,公司的经营陷入困境,靠接纪录片、专题片维持运转。
卞灼在张洁的公司待了不到两年,原因是受不了坐班(哪怕一天)。张洁欣然接受:「我们这个地方尽管不要求你天天来,但每周你得来一两次,他跟我说还是愿意做一个自由摄影师。我说那没问题,因为我太知道坐班对于生命的伤害。」
如今,张洁也搬到了昆明,因为剪纪录片特别伤眼睛,他在昆明的野鸭湖畔租了一个房子,在那里做剪辑,「这里空气好,有花草树木,对眼睛有保护作用。」
张洁经常和卞灼一起聊电影,他对中国电影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论述,并将之命名为「新现实电影」。什么意思呢?「第一,它是当下的题材,第二,这个故事显示了当下中国人精神、情感的嬗变,具有时代的大爱感。我觉得中国的编剧导演如果能够直面中国社会的热点、难点、焦点问题的话,你就搭到了社会的脉搏。」
他观察到东南亚的电影,比如泰国、越南,投资都在两三百万,又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每部电影的投资不超过500万。总结起来6个字,「当下性,低成本」,「如果有投资商欣赏我的新现实,我们能做出来的大部分都是有温度的新鲜事。这条路我不知道在中国能不能走得通。」《翠湖》正是这个脉络里的电影,即便不关于社会议题,仍属于「温馨现实主义」。
「张洁老师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卞灼笑呵呵地评价这位长辈。写完剧本,卞灼第一个就发给了张洁,张洁看完当即说:「我们开几次讨论会,听听大家的意见,再打磨一稿以后,马上备案。」
在打磨过程中,两人有过一次分歧,张洁觉得这个剧本缺乏核心事件,戏剧性不够强,「它跟我们看的好莱坞式的三段论完全不一样,缺乏一个爆点,所以我说,外公再婚这个线能不能再往前走走,作为吸引观众的看点。」卞灼管张洁叫叔,他对张叔说,他不想用戏剧性来代替生活中的真实。「我脑子咯噔一下。我怎么想的?我觉得这小子有追求!」
2023年6月,张洁开始找投资,他找了所有认识的投资人,都被拒绝了,理由很简单,这东西不赚钱。
期间,张洁和卞灼跑了两次创投会。在某知名影展的创投会上,卞灼做了一个5分钟的概念短片,台下坐了十来个评委,有两三个评委特别喜欢,建议卞灼不要找云南本土演员,要找大咖,比如李雪健。有一个评委说,《翠湖》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赔钱的电影,你应该改名,叫《好色的外公》。张洁笑了,心想,如果叫这个片名,《翠湖》还是《翠湖》吗?
还有一次是2024年,电影拍完,《翠湖》参加上海电影节创投的制作中项目单元,希望能找一些钱做后期,那次的评委是姚晨和陆川。姚晨说,这个片子一下就把我抓住了,让我想到自己的家人,陆川说,这是一部很有调性的电影。两位评委的评价并没有影响在座的投资商,依然没有人投。之后,他们又去了北京,听说北京有一个有情怀的投资人,个性跟张洁很像,他们给他放了一场,看完,投资人没有表态。

「我们在市场上败得一塌糊涂。」张洁说,这让他感觉自己糟透了,「到后来我也很无奈,本来我这个角色最重要的使命是找钱,找钱这个过程中,没有想到自己那么无能,你会觉得自己很糟糕,有时候我的标准都降到50万了,结果到后来连这50万都没给,所以很悲催。」
他对卞灼说:「任何事情有坏也有好的一面,好处是没有任何人干预你的创作,你可以完全按照你的想法来完成这部电影。」
经过一整年的拍摄剪辑,2025年6月17日,《翠湖》终于在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映。在首映现场,主持人问张洁,这是一个新人导演的片子,也是一个家庭题材的文艺片,不是常见的商业题材,在制作上会遇到各种困难,是什么打动了你,让你参与这个项目?这个问题狠狠戳中了张洁的心。
他少见地、坦诚地告诉观众,这部电影从立项到完成花了200多万,整个过程没有找到一分钱的投资,他很无奈,还很不服气,「但是这个片子值不值得拍?我觉得值不值这个答案在现场观众心里,如果你们觉得这部片子可看、有感动,那么这部片子就是值的。中国的电影不应该只属于商业,还应该属于文化。」
结果当天,《翠湖》、200万、低成本,在上海传遍了。《新民晚报》写了一篇报道:「没有明星,没有资源,没有投资,『三无』《翠湖》却是有情。」张洁看完说:「『三无电影』这个概念挺好的。」

我是在卞灼的工作室看的《翠湖》,看完有点感伤,又觉得生活本是如此,更珍贵的是电影展露出来罕见的善意,爱意始终流动在每个镜头之中。
《翠湖》在国内外放映后,观众的反馈有褒扬,也有批评,批评声音说这个电影过于温情,掩盖了现实的矛盾。卞灼并不认同,他觉得电影藏起来的部分其实很残忍,「看完影片之后,大家都觉得很温馨很明朗。但转念一想,你会发现家族里面没有一个人的问题得到了解决,胖胖还是出不了国,父母还是没钱,老爷子的疾病家人依然不知道,你看似是找回了家族里的话语权,但真的有人还在听你的吗?它就是我们生活本身的样子。」
我看到一个叫Maggie Gogler的美国记者写的影评,他写道:「在这部温情脉脉、构架精妙的家庭影片中,卞灼讲述了一个关于和解、衰老如何改变人们视角的故事,关于时间如何重塑我们对爱与遗憾的理解。」
如何书写家族故事,曾经非常困扰卞灼。剧本的前两版都是照着外公的日记写的,写了两版以后,他非常痛苦,老是过不了自己那关,「因为我外公日记最重要的东西,是他年轻时受过的伤害。」但是字里行间,卞灼并不认为那是外公想要的状态,除了抱怨,他其实很孤独,希望有人能和他说说话,希望和孩子们的关系更亲密一些,「我说那换一个方式,因为大家去直面痛苦的题材也不少,我想外公内心不想要这个东西,那他想要什么?」
他把之前的剧本全部推翻,重新写了一个剧本,又改了7版,定稿为现在的《翠湖》。

「当我重新写剧本的时候,我就抱着一个目的,我想把我外公真正想说的话传递出来,我希望能够把我看到的家人真正内心的那一部分表达出来,我希望这个东西也能够传递给我的家人,其实他们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无能为力,从这个角度来看,电影也治愈了我的家人。」卞灼说,最后构筑影片的是「大家不可割舍的爱」。
有一天晚上,我和卞灼聊天,我很好奇,《翠湖》是一回事,那真实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从原型到电影,哪些东西改变了,哪些东西留下了?
电影中的男孩「胖胖」是卞灼。故事里,胖胖正在读高中,一心希望和哥哥(三姨的儿子)一样,能够出国留学,后来胖胖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决定放弃出国,他知道自己不能和哥哥在一起了,于是说了一句和年龄不相符的话:「我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前途。」你会感觉到,小男孩在这一刻突然长大了。
卞灼对我说,当他开始回溯高中时期的自己,最朴素的回忆就是失落,但不是对于父母的失落,而是对于哥哥离开昆明的失落,突然有一天他去了澳洲。
「因为我们从小到大,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他,每个周末我只想跟他待在一起,什么东西我们都会彼此分享,跟亲兄弟一样,但是他突然出国之后,我就变成一个人在这边,我就没朋友了,这跟我高中变得内向是有关系的,因为他走了,这是我心里的心结。所以影片里面专门有一段,我们又重新回到了老宅打地铺,其实他出国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了。」卞灼说。
等他哥哥再次回来,卞灼觉得他变得非常陌生,「我还活在我们小的时候两个人亲密无间的语境下面,我想去亲近他,我想用幼稚的把戏跟他一起玩,但他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成熟的青少年,跟我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这是让我非常遗憾的一件事情。」
长大后,卞灼在国内读书,去美国学电影,混迹于各地的剧组,哥哥则在墨尔本大学学政治和经济,回国后继承家族产业,做起了真正的富二代。兄弟俩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成为了两种人。
有一次过年,晚上大家一起放烟花,卞灼回忆,「他突然让我去楼上叫他爸(下来),语气让我很不舒服,感觉我是他员工,那种老板范儿一下子出来了,让我很不爽,我就没理他。经常会有这种事发生。」他特别烦哥哥装腔作势的样子,很想要逃离,「我都很怕去见他爸,见到他爸我就莫名地烦,感觉到压迫,现在感觉他跟他爸越来越像了,所以我有点不喜欢。」
后来,我给卞灼的哥哥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视频里他带着一副眼镜,头发留得很短,举止沉稳,看不出情绪,我就用电影里的名字叫他「宇硕」吧。
宇硕对我说:「我们的确在外公家一起打地铺,无忧无虑。卞灼比较胖,我是特别不爱吃饭,我们就差一岁多,基本永远都在一起,关系很好。暑假两个月,我们都住在外公家,我们一起打游戏,一起上课,一起打篮球,一起看《小鱼儿与花无缺》,在成长的经历当中,很多事情是共同发生的。以前有个很火的单机游戏叫《仙剑奇侠传》,我打,他看着,两个人经历的事情可太多了。」
就像世纪初大部分中国精英家庭的选择,那年宇硕16岁,一个人前往墨尔本,住在寄宿家庭。第三天,他就开始帮房东干活,锯木头、装玻璃、做墙板,吃的是房东剩下的食物,还得洗碗。他吃不饱,经常会被饿醒,到现在他还记得那种饥饿的感觉。那是2003年,中国已经加入世贸组织,但居民消费水平和西方国家相比仍有较大的差距,宇硕每次去银行只取20澳币,要计划花很久。宇硕说,他在国外完全不是别人想象的养尊处优,相反,他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艰辛,没有人帮你,什么都靠自己,你不得不思考很多东西,对「什么是重要的」的价值观会产生变化。
「经济、生活、学业让16岁的我第一次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要出国读书,要帮忙家里,要应对这个社会,开始对现实社会有认知,但哥哥和弟弟的认知节奏是不一样的。」长大之后,兄弟俩不再有特别深刻的内心交流,但宇硕依然觉得,「我们都发自内心深处地在意对方,这种在意是无条件的,你会为了他的事担心得睡不着。」
宇硕也去上海电影节参加了首映,电影里的外公说:「小宇这孩子过早地成熟了,没有同龄人的天真烂漫,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去帮他。」宇硕对这句话印象深刻,问卞灼,外公的日记里真的有这句话吗?卞灼说,是的。

《翠湖》已于2026年1月24日在全国公映,截至目前,你仍然可以在影院看到这部电影。影片上映后,卞灼和团队开始连轴跑路演,跑了80多场,对没有宣发经费的小成本电影来说,跑路演已经是固定的路数。这个道理很简单也很无奈,没有流量没有规模的片子,即便口碑好,观众接受度高,影院未必会排片,因为经理不知道观众会不会买票,于是小成本电影就陷入了没有排片没有观众没有票房的怪圈。
《翠湖》目前的票房是239万人民币,几乎是用脚跑出来的票房,「现在我跑的每一场路演基本都是满场,观众非常多,他们都特别想看,2刷、3刷、4刷的朋友不断出现,所以我觉得一定得跑,当地的影院才知道你,跑完之后影院经理一看你这个片子上座率那么好,就给我排几场。」
即便如此,《翠湖》的排片率仍徘徊在0.1%的极低水平,单日排片场次不足千场,不少二三线城市、县级市影院零排片,电影市场发行的残酷程度,远远超出了卞灼的预期。1月30日,卞灼写了一封公开信求排片,言辞恳切:「《翠湖》在豆瓣上已经超1.3万人标记『想看』,一直位于豆瓣电影场次前三,仅在我的小红书个人号与影片官方账号,就接到了1742条求排片的私信与评论……我们不敢期待泼天的富贵,只愿这部电影能如涓涓细流,慢慢流进更多观众的心里……」
在《翠湖》上映之前,张洁给我算了一笔账:「上海和昆明是我们的两个票仓,上海前期基础已经有了,昆明更不用说了,无论是官员、学者、作家、市民,凡是看过的都在夸,经过前几轮新闻轰炸,在昆明基本上家喻户晓,无数的人等着看电影,如果昆明有100万人来看这个电影,咱们的票房那就很乐观了。还有一种,乐观到了极点,这部片子不仅在昆明、上海,在其他城市,也像这两个城市一样,带动了年轻人,也许票房能过亿。」卞灼也曾乐观地预估,《翠湖》的票房是一个亿。

但有一点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翠湖》有一半的票房来自昆明。走在昆明的街头,几乎每个影院的门口都贴着《翠湖》的海报,排片也相对充裕。采访期间,我在昆明闲逛的时候,常常能看见电影中的场景,小吃,甚至人物,比如一个常年在翠湖边拉小提琴的男人,卞灼就把他拍进了电影。
《翠湖》在昆明的宣发有一种亲切的邻家感。他们邀请昆明的文化人士来看电影,在昆明的书店,卞灼和熊景明、袁长庚做了一次对谈,昆明的本土乐队麻园诗人把歌曲《昆明》授权为电影推广曲。年底,成都说唱厂牌Bigtown的歌手们和卞灼在市区做了一场跨年演唱会,卞灼上台唱了一段Rap,「那天晚上人特别多,有一种万人演唱会的感觉。」
昆明也是最早开启点映的城市,1月16日,卞灼在昆明最大的南坪广场摆了一条红毯,云南的网红、博主还有政府领导都走了红毯,围观的市民想走也可以走,走完大家一起去旁边的百老汇看电影,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市民娱乐活动。
卞灼说,对昆明人来说,翠湖不是观光景点,而是他们的日常。昆明人在翠湖边吃饭、喝咖啡、谈恋爱。这也是为什么他把电影取名为《翠湖》。「这是昆明的中心花园,许多昆明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都在翠湖留下了重要的回忆。因此,这也是一部我献给家乡的影片。」无论是在时间还是空间意义上,翠湖都是昆明的一个坐标原点。
在云南取景的电影很多,但真正讲述云南的电影却很少,《翠湖》是第二部在云南省立项(第一部是《光荣的愤怒》),并在A类电影节拿奖的电影。在接受Gogler采访时,卞灼说:「我的家乡,中国云南昆明,通常,当人们谈论这个地方时,会涉及许多少数民族元素,许多描绘也倾向于异域风情。但我觉得昆明远不止于此。当我开始拍摄时,我也想向别人展示,云南不仅仅有美丽的风景和少数民族,它也有城市生活。但这座城市与其他城市不同,它是一个节奏非常缓慢的地方,只有回到昆明,我才真正放松下来。这个地方给我一种感觉,时间似乎真的静止了,即使今天什么都不做,明天也不会死。但在其他大城市里,我总是陷入焦虑之中。」
那几天,我住在翠湖旁边,它被称为「昆明之眼」,是名副其实的中心,整个昆明围绕着翠湖往外延伸。由于翠湖是人工湖,常年水位保持在1.2米,当地人戏说,没有人会在翠湖自杀。冬天,成群的红嘴鸥从西伯利亚迁徙而来,很多人在湖边喂鸟。
除了游客,大部分是昆明本地人在湖边散步、看鸟、聊天、照相、锻炼身体,有很多老年人。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城市景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昆明也不例外,一辈子生活在昆明、书写昆明的诗人于坚曾说:「一个焕然一新的故乡,令我的写作就像是一种谎言。」但翠湖一直都没有改变。我想起《翠湖》里的一个画面,也是冬天的早晨,树文在翠湖边走路,手里拿着烤饵块,风吹过他,仿佛从历史中穿越而来。
电影中,摄影机的机位是一个灵魂视角,那是死去的外婆在注视着他们。树文得了癌症,但卞灼没有明确地告诉观众他的结局。电影的最后一幕,是一家人上坟,一起野餐的场景。那场戏是爬到山上拍的,李振平执意要跟着卞灼一块上山。他其实不知道卞灼在拍什么,就在摄影机后面看着,然后他突然过来,对卞灼说,「我刚在后面看着都想哭了,我已经死掉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