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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亿邦动力 ,编辑:张睿,作者:胡镤心
比林俊旸更失意的,还有百度。
3月4日凌晨,林俊旸在X上敲下一句告别“me stepping down.bye my beloved qwen.”
就在前一天,他还在感谢马斯克给Qwen 3.5小模型点赞,团队刚在全球开源榜上包揽前四,千问App的2亿月活刚刚把阿里推上全球AI应用第三把交椅。
同一天,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也走了,再往前推一个月,Qwen Code负责人惠彬原已经去了Meta。曾经那个把千问做成全球第一大开源模型家族的黄金班底,正在肉眼可见地散开。
林俊旸的离开,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我们看2026开年AI大战背后更深层的暗涌。有个高赞评论说得挺狠:“如果你像评判消费级应用那样去评判基础模型团队,那么当创新曲线趋于平缓时,也就不足为奇了。”前阿里技术副总裁贾扬清也补了一刀:“对公司而言,平衡开源愿景和商业利益确实极具挑战。”
简言之,当公司开始拿DAU考核团队,当每一行代码都要换算成商业化KPI,账算不过来。
就在半个月前,几家大厂还在疯狂撒钱,用百亿预算把AI塞进上亿用户的手机里——元宝砸了10亿现金红包,千问烧了30亿请客,豆包靠着春晚把日活干到1.45亿,百度文心也投入了5亿元现金红包。
按照互联网营销的惯用逻辑,砸钱换用户取得了初步效果,数亿人在春节期间点开千问、豆包、元宝,领红包、点外卖,生成拜年祝福,或者聊天逗乐,完成了自己的AI初体验。
这场由巨头主导、以真金白银为弹药、以用户时长为目标的攻防战里,“豆千元”三家打得跌宕起伏。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关于DAU的战争,但是大模型商业化需要另一套逻辑,后台燃烧的Token成本,正在从财务层面传导到组织层面。
热闹尚未散去,战争还在继续。

千问、豆包、元宝的正面会战:投放、增长
在战争史上,会战意味着双方主力在决定性时间和地点的正面交锋,结果往往左右整场战争的走向。2026年的春节,恰恰扮演了这样的角色——它不仅是日历上的一个假期,更是大厂们精心选定的决战时刻。
亿邦此前曾分析过,截止2025年12月底,AI应用正处于从“早期采用者”(尝鲜者)跨越到“早期大众”(主流用户)之间的那条关键鸿沟,豆包已经率先抵达14%的用户渗透率,元宝千问加紧追赶中。(14%的渗透率被定为创新产品进入大众市场的临界点,详见阅读《春节AI红包大战:撒钱45亿谁先俘获大众用户?》)
春节红包大战,就是一场加速跨越鸿沟的集体冲锋。这场战争有明确的时间表:除夕当晚的并发峰值、大年初一的DAU波动、正月十五的留存数据,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战况的实时播报。(参考阅读《“春节AI大战”第二轮:豆包笑到最后千问元宝难冲顶》、《春晚AI大乱斗:宇树稳了豆包乐了》)
大会战的残酷性首先体现在军备竞赛规模上。根据2月份的投放数据显示,豆包、千问、元宝的推广力度堪称史无前例。



根据AppGrowing数据,元宝的投放规模堪称压倒性。全月累计投放创意数高达187万+,预估投放金额接近12亿元。元宝的投放策略也极为聚焦,近90%的预算押注于腾讯广告系,通过微信、QQ生态内的流量进行饱和式攻击,辅以快手、巨量引擎进行侧翼包抄。风格高举高打,旨在最短时间内触达最大范围的泛用户群体。
字节豆包则延续了流量采买的高效传统,尽管总创意数(35.6万)和预估投放金额(4.43亿)不及元宝,但投放精准度极高。近89%的预算投向巨量广告/千川,在字节自己的流量池内实现“采买-转化-留存”的内循环。
阿里千问的投放显得更经济,千问的预估投放金额仅为3.17亿,约为元宝的四分之一,但创意数(42.4万)却高于豆包。千问的策略是“多点开花,重点突破”,在守住腾讯广告基本盘(65.86%)的同时,广泛撒网于巨量、快手、OPPO等各大厂商。
可以看出,元宝用巨额资本换时间,豆包靠自有流量池提效率,千问靠补贴做转化,不同投放策略也预示着随后DAU的迥异走势。


数据来源:AppGrowing
如果说投放是开炮,DAU就是炮弹落下后的精准反馈。梳理时间线,我们可以看到:
2月1日,元宝启动“10亿现金红包”活动,DAU从768万猛增至2399万,实现2.1倍增长,凭借微信红包的社交裂变,吃到了第一波红利。
2月6日战局发生逆转。千问“春节请客计划”上线,以“免单喝奶茶”切入市场。次日(2月7日),千问DAU飙升至7352万的峰值,增幅940%。
这一天成为整个2月战局的转折点——千问起势之日,正是豆包与元宝增长受阻之时。数据显示,当天豆包DAU缓慢下跌至7871万,元宝则回落至1828万。
2月10日,“豆包过年”活动上线,依靠春晚的国民级曝光,DAU从8400万起步,最终在除夕当晚(2月16日)冲至1.45亿的峰值。这是一个属于“国民应用”的高光时刻。而在此消彼长的注意力博弈中,千问的DAU在这一天回落至5511万。
身处夹缝中的元宝并未放弃抵抗。除夕当天,它调整策略,通过高频的整点抽奖和万元现金红包,试图在两大巨头的缝隙中截留用户注意力。元宝DAU在除夕夜再次冲高至4504万的峰值,但无论是体量还是声势,都未能撼动豆包的领先地位和千问的奇袭成果。

数据来源:QuestMobile
如果说DAU是战斗的短兵相接,那么MAU(月活)则描绘了战役结束后的版图重塑。

数据显示,千问无疑是这轮大战的最大变量。MAU从1月的0.31亿飙升至2月的2.03亿,环比增速552.83%,直接冲入全球前三。
豆包则稳稳守住了自己的霸主地位,1.68亿的MAU基数,在经历87.38%的环比增长后,达到3.15亿月活,稳居全球第二。
腾元宝的表现中规中矩,尽管投放金额最大,但2月MAU为1.09亿,环比增长24.03%,虽成功跻身第七,但与头部的差距并未显著缩小。
此外,夸克以1.7亿MAU和18.24%的稳健增长位居第四,在没有大规模春节投放的背景下,依靠搜索刚需和AI能力的整合,实现了可观的用户沉淀。

从峰值回落,什么东西变了?
春节的喧嚣终归平静,红包的热度逐渐散去,活跃用户数量也在意料之中回落。
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止2月23日,元宝App的日活从除夕4054万的峰值跌至768万,跌幅超80%,几乎回到活动前水平;千问从7352万回落至3200万左右,虽有3.6倍的增长留存,但下滑幅度依然显著;豆包则相对稳健地站在1亿上方,守住了大部分阵地。
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变了。
在北京工作的女生小远,在这场红包大战后,已经开始习惯用AI点外卖。
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随口问问“健康餐、30元以内、好评度高。”几秒后,屏幕上跳出几家她从没注意过的餐厅。有时她不知道吃什么,就让AI“盲推好吃的”,推出来的东西还不错。她说,这感觉像是给规规矩矩的生活,开了一扇小窗,窗外是个新世界。
而生活在榆林的胡阿姨,先学会了用AI送祝福,接着将“遇事问百度”变成了“遇事问AI”。
在春节期间,胡阿姨在女儿的指导下,给亲朋生成一幅图,给领导生成一幅图。到了元宵节,一口气生成了七八张,挨个发进家族群。
以前她遇到不懂的词,第一反应是打开百度。现在她直接对着手机问AI——因为搜索要点开链接一个一个翻,AI直接给答案,省事多了。遇到老姐妹,她还主动推荐起来,得到的回复是,对方早就用上了——孩子过年回来教的。
千问公布的数据显示,从除夕到初一,AI完成下单超1.3亿笔。春节期间近半数AI订单来自县城及乡镇,超400万60岁以上用户让AI帮忙下单,其中156万名60岁以上长辈是第一次体验AI外卖点单。在蚂蚁阿福的新增用户中,有52%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
AI春节营销攻势,至少已经形成了部分不可逆的用户习惯改变:大面积取代搜索,小面积取代外卖货架。
百度可能是这场变革里最焦虑的那个。在近期发布的2025年财报中,百度上市以来第一次不再单独披露“在线营销收入”了。以前财报里那个被反复强调的“百度核心”,就是搜索广告的代名词。在最新这份财报里,百度直接把业务口径改了——原来的“百度核心”被重新定义为“百度一般性业务”,而搜索广告被降级打包进了“传统业务”。
传统业务到底下滑得多厉害?虽然四季度没有单列,但2025年前三季度,百度在线营销收入约475亿元,同比下滑约14%。与之相对,同期互联网广告大盘同比微涨6.4%,腾讯快手都在涨。
百度Q4AI业务收入113亿元,占总营收的43%,其中,智能云基础设施是大头,卖算力、租显卡的B端收入居多,C端AI应用(文小言、文库AI等)的收入有限。
文心助手在春节期间被塞进百度App内吸引流量,财报里提到,2025年12月文心助手月活用户达2.02亿,春节红包活动启动后同比增长4倍。同时,2月全球AI应用榜上,百度网盘和百度文库的月活都在下跌,前者下跌23.40%,后者下降10.06%。
换句话说,AI确实正在取代搜索,但取代百度搜索的,不一定是百度自己的AI。

大模型的商业账单:从DAU到TPD
这引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衡量AI应用的效果,到底该用什么指标?
过去二十年,互联网的本质是注意力经济。谁抢到用户更多的时间,谁就能卖更多广告、推更多商品、收更多会员费。所以产品经理的KPI永远是那几个词:DAU、用户时长、留存率。

但这一前提正在被AI产品经理质疑。OpenAI产品负责人曾表示:DAU告诉我们有多少人打开了ChatGPT,但它无法告诉我们,这些人创造了多少价值。
AI行业广为认可的新指标是TPD,即Token Per Day,每日Token消耗量。DAU衡量人的注意力,TPD衡量模型的工作量。比如,你每天只打开一次AI应用,但驱动着20个Agent自动工作,比一天和AI聊一百句更能体现AI价值。
大模型尚不具备移动互联网应用边际效应为零的成本优势,每一次对话都对应着Token消耗,更多用户代表更多算力成本,在过去两年,这曾使得抢跑Agent转型的SaaS公司吃尽苦头,也让大厂的算力集群,每天高速吞噬现金流。
这种成本压力,正在从财务层面传导到组织层面。当千问的开源模型下载量破了10亿,衍生模型超过20万,千问App在用户端迎来552%的增速时,基座模型团队正面临算力资源不够、商业考核压力的冲击。
这笔账怎么算?说到底只能算作品牌预算——让更多人知道App的名字,至于消费者用不用,那是产品的事了。
与之相对,从DAU转向TPD的前投流卷王(2024年投流之王)Kimi在2026年春节收获颇丰。
1月27日,Kimi发布并开源K2.5大模型。发布不到20天,Kimi累计收入已超过2025年全年总收入,海外收入首次超过国内,全球付费用户4倍增长,API调用量持续攀升。
K2.5的核心能力叫“Agent集群”。它可以调度多达100个Agent分身并行处理任务,最多能处理1500个步骤。比如检索三个月内的学术文献、从录屏中生成前端代码、自动化处理办公文档,这些动辄消耗数百万Token的生产力任务,每一个都是Kimi实打实的收入。Kimi的估值也在同步狂飙,连续两轮超12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超100亿美元。
杨植麟在Reddit上解释过这个思路:“高质量数据的增长速度赶不上算力的增长,传统的‘预测下一个token’方式回报递减。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扩展方式——让并行执行的Agent数量增加,这是测试时扩展的新维度。”
这或许就是TPD思维方向:追求智能上限,让营收规模实现数量级增长。
两种路径,两种活法。一边是大厂AI“规模越大亏损越大”,被迫从技术驱动转向商业驱动,一边是Kimi用TPD丈量世界,跑出20天收入超全年的增长曲线。
春节大战证明在用户端,大厂的钞能力依然有效,它们可以快速教育市场,让上亿人完成对AI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但成本如何衡量?收益从何而来?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大厂的账本从来不是简单的投入产出比能算清。
就像当年没有人能精确计算微信红包的ROI,今天回头能看到,那几千万的投入换来了支付市场的半壁江山。
历史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2026年的春节AI大战,或许也要等到2029年,我们才能真正看懂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