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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编辑:二蛋
“爱无能”曾经是十几年前的社会流行词,它基于当代情感议题,探讨亲密关系障碍的成因与表现,描述个体因心理创伤或社会因素丧失建立深层情感联结的能力,表现为缺乏自信、排斥浪漫表达、过度自我保护或功利化处理亲密关系等。
在爱情和亲情中,“爱无能”都会出现。当下比任何时代都渴望爱情,却也比任何时代更擅长摧毁爱情。离婚率持续攀升、婚姻沦为“阶段性关系”、单身成为都市常态,“开放式关系”“合同婚姻”成为一些社交媒体的热门标签——这是一场关乎现代人灵魂的无声战役。而在家庭关系中,原生家庭、代际关系、夫妻关系、亲子关系……人们要处理的“关系”纷繁复杂,需要面对各种碰撞甚至破碎,也要面对幸福或痛苦,和解与自救,但无数人对此无能为力。
“爱无能”并不仅仅由个体的性情和智识所决定,它是社会的产物,与现代人面对的家庭、工作和社交等场域息息相关,受到工业化、商品社会和各种现代观念的左右,同时也无法避免这一切与传统的撕扯。
迷失于“个体化”的现代人与失序的爱
在这几年发生的各种公共事件中,常有人将分歧归咎于“性别对立”。这种说法一来夸大了分歧,二来忽视了性别的分歧实则是文明发展的必然。
现代社会强调个体的自我实现,现代文明的发展进程,恰恰也是女性摆脱“持家者”“女主内”等枷锁的过程,婚姻则变成两个独立个体的连接,最后可能只是两份“人生履历”的拼接。
《爱的失序:现代社会的亲密关系》一书就诠释了这一点:
“现代男女身不由己地追求正确的生活方式,尝试同居、离婚或合同婚姻,努力调和家庭与事业、爱情与婚姻、新的母职与父职、友情与交友。这种趋势蔚然成风,而且没有中止的迹象。我们可以说这是在阶级斗争之后的‘身份斗争’。在财富和社会安全已有相当水平的国家,和平与民主权利已是理所当然。在这些国家,人们不再为日常生活中的不幸和压迫所苦,那已不再是日常抗争的对象,因此家庭需要与个人自由,或者家庭需要与爱情之间的矛盾也就不再被这种日常斗争所掩盖。当传统的社会认同逐渐消退时,男女之间关于性别角色的对抗日渐成私人领域的核心。一连串看似琐碎却又重要的对立,从谁来洗碗争到性事、忠贞,以及各种态度问题,开始直接或暗地里改变了社会。”
也正是在这种私人领域的“性别角色的对抗”,让“爱情”产生了变化。书中写道:
“在以个人成长为中心的社会,爱情如偶像般被膜拜,如此为众望所托,以致爱情似乎不知滑落至何处。当爱情承载了更多的希望,它似乎更快地散人轻烟中,不再有任何社会情义可言。正因为这一切都是在爱情领域中出现的,所以它们以一种伪装的、隐蔽的方式秘密地发生。首先这种对立被认为只是‘你’与‘我’之间的相互厌恶。爱情所带来的紧张关系和我们赋予它的巨大意义,并不体现为互相矛盾的社会角色,而是直接呈现为当事人之间的正面冲突——由他们的性格、缺陷和疏忽所引发,最终演变成一个相互攻讦而又时刻想逃离的战场。”
《爱的失序》成书于1990年,书写的是德国乃至欧美社会当时的爱情生态,但即使今天来看也毫不过时。
作者之一的乌尔里希·贝克延续了自己在经典作品《个体化》和《风险社会》的观点,认为从传统社会到第一现代性的工业社会,再到第二现代性的后工业社会,是个体从社会纽带中持续脱离的过程。婚姻作为一种经济行为,被迫面对市场规则的全面入侵,加上女性解放运动等多种因素,最终带来爱的失序。
正如书中所言,旧式的爱情和婚姻关系虽然很大程度是压抑了女性,但正是由于这种压抑,关系反而拥有了一种韧性。而在女性拥有更多话语权和社会空间之后,新的关系则需要同时容纳两段独立的生命历程,或者至少要承认这种要求的合理性。这一点从文学作品中就可看出,影响现代人爱情关系的并不仅仅是感情本身,也离不开观念和尊重,鲁迅的小说《伤逝》就是例子。
相比旧时代的个体,现代人在遇到爱情之前,已经在个体化过程中披荆斩棘。人们早已失去了传统的规范和确定性,以中国人为例,古代中国人的人生模式非常简单,遵循宗族礼法,顺从于父权,农民就干农活,工匠就学手艺,想做官就考科举,到了年纪就依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现代人会有更多人生模式和选择,不但更加开放,也更依赖于个人决策。当然,这也意味着更大的挑战,比如职业规划,从“一半人读不了高中”到“高考选专业”,再到毕业后的求职,过程之艰辛和复杂其实远超古人。
也正因为复杂与艰难,人们普遍无法获得长时间的安宁,一次次面对内心困境。《爱的失序》就认为,“个体化会是一种社会变革,一方面个体化意味着选择的自由,另一方面则代表顺应内化需求的压力;一方面它表示对自己负责,另一方面则意味着你必须依赖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情境条件。”
这就导致了情感的失序和孤独的加剧。人们一边希望通过得到伴侣摆脱孤独,一边又不愿放弃自我,导致家务、生育等都变成了博弈场域,“追求独立的努力反而可能妨碍亲密”。可以说,现代人的一切规划都是为了避免感到孤独,填满时间的各种社交联系、固定的日常习惯、排得满满的日程表,以及精心规划的自我修复时刻,都是为了缓解隐藏在活跃表面之下的被孤立的恐惧。然而,这种微妙的平衡会因一段真正的关系而受到威胁,无论人们多么渴望这样的关系。
所以,《爱的失序》对爱情的定义完全不同于过往,作者写道:“以往核心家庭是围绕着性别身份建立起来的,而今核心家庭正遭受解放与平等权利等议题的冲击。这些议题不再像从前一样停留在我们的私人生活之外。结果便是常态性的混乱,我们称之为爱情。”
同时,“在这个富裕却冷漠、传统不再、充满各种伤人风险和不确定性的冰冷社会环境中,家庭代表了一种避难所。比起从前,爱情将更为重要,但也越发不可能。”
这种激烈碰撞,使得越来越多想要共同生活的个人,正在成为自己生活方式的立法者、自身过失的审判者、为自我开脱罪责的祭司,以及为自身过往之事松绑的精神医师。然而,他们也逐渐成为复仇者,对持续不断遭受的伤害施以报复。爱情成为一面空白——恋人必须跨过日渐扩大的生命历程之鸿沟,将自身填入。
与此同时,社会现实并没有给个体足够的独立空间,即使这个鼓励独立的过程已经持续了一两百年,但中间显然出现了变化。乌尔里希·贝克认为,工业社会实际上存在着“半封建半现代”的结构性矛盾——劳动市场需要“绝对自由的个体”,而家庭制度仍依赖“自我牺牲的奉献者”,正是这种撕裂使得现代人成为“情感难民”。
19世纪的现代化进程导致薪资劳动与家务工作间的截然二分,但进入20世纪后,这两者却被希望能够重新结合。“男性和女性都希望而且也必须在经济上独立,但只要核心家庭仍然是我们制定就业条件、完成社会立法、进行城市规划、设计学校必修课程凡此种种的指导原则,这一目标就难以实现——这些领域至今仍然假定两性应扮演不同的角色。”
因此,人们对爱情的期待既包含了失望,也承载着希望,而它们都源于现代人对“做自己”的过分执着。实际上,传统婚姻与家庭并不就代表限制,现代的个人生活也并不等于自由,严格来说,只是一个同时包含限制及自由的混合体被另一个同样包含二者的混合体所取代,后者显得更为“新潮”,更有吸引力。
在这个模式下,男性的优势地位实际上也是虚幻的。因为“从传统性别角色分工来看,男性只是在不必做家务这个意义上是主人,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充当奴隶,靠挣钱养家糊口。男性在家庭中的这种虚幻地位,实际上是建立在他甘愿成为依附于工资的劳动者的基础上。他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兴趣和疑惑,提前适应更高权威的要求”。男性对雇用他的组织的屈从,他对工作的自我中心主义,以及他对竞争与事业的执着,都是其家庭责任的另一面。
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面对这种“现代性”都会有无力感。无力不是因为个体不能成长,而是因为社会存在的矛盾与撕裂。正如书中所说的那样:“那些鼓吹个人成长并承诺帮助人们变得更加成熟的无数婚姻指导书很少或根本没有涉及成长的另一面,那就是痛苦和破坏性暴力的深度,以及克服它们的努力。”
面对爱情如此,面对家庭同样如此。

书名:《爱的失序:现代社会的亲密关系》
作者:[德]乌尔里希·贝克/[德]伊丽莎⽩·⻉克-盖恩斯海姆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望mountain
出版时间:2025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