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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贾舟洲
在这艘沉船上,他们选择举杯,喝到最后。
这里是《Vista天下光影志》栏目,第8期。
你很难相信这是一部2026年的院线片。
暴发户式审美的海报,一色大金底,片名镶满钻石。县城服装店已经绝迹的闪片裙、花衬衫,好像都被这个剧组买了。
金碧辉煌的土气,大红大绿的俗艳。《夜王》,这部仿佛从上世纪穿越而来的港片,却成了意想不到的黑马。
不过,在影片之外,最先让《夜王》出圈的倒不是这身复古打扮,而是它的排片策略。
大年初四,春节档《飞驰人生3》和《镖人》势头正足,《夜王》悄悄在广东、广西上映了。作为一部纯粹的粤语喜剧,片方最初的策略是“原汁原味,留给懂的人”,并不指望它能走出“两广”。
可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
《夜王》在中国香港上映后,上座率居高不下。在社交媒体上,一众“两广IP”的好评,将电影推向全国。大年初六开始,影片陆续在全国其他地区上映。
即便非粤语区的观众错过很多粤语梗,比如“孖生”与“妈生”的谐音,但并不妨碍大家表达喜欢。6.6人在豆瓣打出7.8分,在春节档决胜局的赛点,《夜王》一举夺下最佳口碑。

争议当然也有。夜总会题材、满篇粗口,有人直言,这样的题材放入2026年的贺岁档,完全是让电影倒退30年。但也有观众说,电影倒退30年,还有这等好事,正好贴在了喜欢“老式片子”“老式生活”年轻人的心窝子上。
片中大量复古的港味元素,让观众找回了“熟悉的老味道”,也找回了春节单纯看个热闹的爽感。
《夜王》这把怀旧牌,到底打得如何?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为它买单?
(以下涉及少量剧透,但不影响观看)
01
在沉船上,饮到最后
在一艘沉船上,你会选择跳船求生,还是扬帆死守?
《夜王》开场,黄子华脱下《毒舌律师》中的假发和法袍,穿着领子开到胸口的花衬衫,戴上大金链子,从正义律师摇身变为夜总会经理“欢哥”。而郑秀文也画起了飞扬的全包眼线,顶着一头金色卷发,当起了夜总会的大姐大“V姐”。
欢哥和V姐一出场,强烈的断代感扑面而来。
年轻的观众对于银幕上的浮华世界感到陌生,而困在声色犬马中的他们,也对加速到来的新世界感到措手不及。
《夜王》的故事背景设定在2012年,香港夜总会行将衰落。
20世纪80年代,是香港夜总会纸醉金迷的顶点。VIP包厢夜夜爆满,豪客直接将一沓沓现钞码在桌上,小姐在房外排起长龙,进去陪喝一杯,就能得到一沓现钞。但随着租金上涨、大批港人北上消费,小姐、妈咪、经理的生活随着香港夜色一起黯淡下去。
导演吴炜伦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电影想要讲的是,在繁华逝去之后,他们怎样生存下去?
这艘沉船上,一边是欢哥带领的旧派班底,信奉的是先讲交情、后讲生意的草莽法则;另一边则是雷厉风行的V姐,她推崇绩效至上的现代管理制度。
欢哥守着的夜总会被收购,空降的上司偏偏是旧情人V姐。熟悉的欢喜冤家套路,放在一场行将消散的残梦里,不仅保留了插科打诨的轻快,还多了一丝末路相逢的悲剧色彩。
随着剧情推进,欢哥和V姐才恍然发觉,真正的敌人并非彼此,而是试图将夜总会连根拔起的财团。两人联手,精心设局,将太子峰(卢镇业饰)一步步引入金融陷阱,最终骗光了他的巨额财产,赢得一场看似痛快的胜利。
这场胜利终究带有虚幻色彩。太子峰虽然输光了钱,仍有东山再起的资本。但对于夜总会这艘日渐式微的旧船,时代的浪尖已经打过头顶,落幕是终局。
现实中,2012年,代表夜总会黄金时代的“大富豪”关停,只剩下最后一家日式夜总会“新花都”苦苦支撑。
观众愿意为这个略显老套的故事买单,或许是因为它为普通人保留了一丝柔软的慰藉——人仍可以凭借情义,活出属于自己的可能。
比如Coco,本可以攀上太子峰这根高枝,但她选择入局,成了反杀太子峰的关键一环。她甩下一句:“你是缪斯太子爷,我也是东日Coco姐。”
Coco不是一个毫无杂质的牺牲者。太子峰的豪车扬长而去,她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落寞。在欲望和情义面前,大家都摇摆着,选择了直觉给出的答案。正是因为影片中无数小人物选择了情义的直觉,才让这场看似以卵击石的博弈,最终换回了一个微小胜局。
欢哥说:“尖东迟早会垮,东日也不知能活几日,但不管怎样,我们一定饮到最后。”
在这艘沉船上,他们选择举杯,喝到最后。
02
一场港味旧梦
夜总会的声色光影、“下克上”的逆袭戏码,向来是香港电影最得心应手的舒适圈。
南昌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黄文杰曾在论文中写道:“‘港味’就像本雅明所说的‘光晕’(Aura),是香港电影曾经自带的奇妙迷人的光环。宽泛地讲,‘港味’包括香港电影从工业到美学的所有特征。”
港味,或许就是长在逼仄唐楼与霓虹虚影间的生命力。
早如2002年的《金鸡》,吴君如饰演的阿金15岁就做起了“鱼蛋妹”,后来进入夜总会当“舞小姐”。在美色如云的行当里,她靠着打醉拳、扮丑角,赚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和大床。即便后来在亚洲金融危机中赔个精光,她也能拍拍灰尘,从头再来。
人的困境总是共通的,而自我疗愈的方式也如出一辙。《金鸡》和《夜王》讲的故事,都是小人物在摸爬滚打中,爆几句粗口,在与生活的缠斗中博得一次险胜。
这种胜利并非逆天改命,而是小人物的一种本能——在废墟中打不死,在末路里活下去。
网友“我来我征服”在豆瓣上评论道:“如果你对香港有情,从中看到的就是辉煌不再后的挣扎求存,对舞照跳酒照喝、世界能慢一点比那花的卑微期望。”
可惜的是,《夜王》讲了情怀,却没讲出更多新意。
有观众对黄金时代的反复缅怀感到疲倦,“都2026年了,香港还停留在怀念上个世纪的幻梦里”。
片中以女性身体为噱头的笑话,也让一些观众感到不适,“黄金时代是一场男性的春梦”。
以夜总会为外壳,内里是典型的小人物奋斗史。编剧确实在有意识地重塑女性群像,爱着欢哥的Mimi克制、洒脱,她的爱情告别了苦情底色,女性之间也没有争风吃醋的狗血套路。
然而,除了这些零星的新意,《夜王》更像是一个复古品,泡在旧时代的感伤情绪里,没有与更大、更深的话题发生摩擦。
在《夜王》中,夜总会更像是一个港味符号,为影片平添了一层香艳的视觉元素。但故事本身还是一个真空的职场样板间。以夜总会为代表的旧式娱乐的退场,被简化为一场商战。说着“天才男人皆可杀”的V姐,本应在职场上大杀四方,但真正展现她实战能力的高光时刻寥寥无几。
孤注一掷的过程,喜中带悲的结局,香港电影长期弥漫着某种宿命的气息。美国电影学者大卫·博维尔曾用“尽皆过火,尽是癫狂”形容香港电影。无论是动作电影的感官刺激,还是小人物追梦的热血真挚,包括影片的叙事节奏与情绪铺陈,都体现出独特的香港味道。
但如今,“过火”与“癫狂”还剩几分?我们又该如何讲出新的故事?
如果只是复刻味道,港味的光晕更像是一个易碎的泡泡。大家愿意在春节档短暂躲进这场幻梦,但泡泡终会在现实里飘远。
参考资料:
陈秋雁:《郑秀文一原因迟疑接拍<夜王》>孙燕姿蔡健雅间接助力剧本》,《联合早报》;
黄文杰:《“港味”究竟是什么“味”?——兼论香港电影的来路与去路》,《北京电影学院学报》;
梅毅:《七日谈(广东篇)|夜宴流霞终落幕,广场晨风舞未央》,大公文汇网;
孔小平:《港片〈夜王〉凭啥勇闯春节档?〉》,紫牛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