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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食谈 ,作者:陶然,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我给很多人推荐过南京的美食尤其是小吃,但几乎没有提过南京的烧饼,不为什么原因,只是觉得烧饼单凭口感很难让人信服,要添上很多背书。加上这几年好多地方也冒出了类似的酥烧饼,虽然多数不是鸭油,但食客是很难分辨出来的。
酥烧饼是今天南京烧饼的网红,但其实民国就红了。《金陵野史》中的南京早点四绝,有一个就是三泉楼的烧饼。三泉楼是个茶楼,旧址在今天老门东对面的门西殷高巷。除了三泉楼,民国时候鸭油烧饼的江湖都是老茶馆,夫子庙核心位置的永和园、奇芳阁,茶客叫上一碗烫干丝,一壶茶,再配上两块刚出炉的酥烧饼,便是最得意。到了20世纪80年代,市里面搞了个秦淮八绝,奇芳阁的鸭油烧饼也在其中。
之所以用鸭油,和老南京有些居民不吃猪油有关,再者南京人是吃鸭子的祖宗,鸭油易得。刚出炉的酥烧饼圆墩墩的,像煮熟了的大闸蟹壳一般金黄,外皮层层起酥掉渣,掰开来带着一点些微的荤香,却不腻人。从这个角度说,今天那些芝麻馅,肉馅、萝卜丝馅,都算是异党,味道盖过了鸭油的香。
茶馆里酒席上的鸭油烧饼起码是种调调,不然也进不了《随园食单》,但其实有更寻常的烧饼,大烧饼就是一种,就是南京人通常说的烧饼(现在也有人瞎叫缸炉烧饼)。平凡到何种,就说南京有苏童叶兆言格非黄蓓佳这些作家,但他们作品里面从来没有提到过这种烧饼,想来是司空见惯觉得不值得。
大烧饼分甜咸两种,咸的就是葱油,说是猪板油加盐,再撒上葱花,一般是细长的,老人叫朝笏板(像上朝时候大臣手上拿的那个笏板),后来有椭圆的,和有些地方草鞋底类似(但南京并没人这么叫),个人口感上觉得长得比椭圆的好像好吃一点。
甜的就是加点白糖当馅料,一般都是圆的。小时候觉得甜烧饼冷了更好吃,化掉的白糖又重新成了糖块糖片,嚼起来硬硬的更加香。现在有人迎合顾客,换成了芝麻糖馅,冷掉的话口感就差多了。
大烧饼多是烧饼摊卖的,一般家门口总归有个烧饼铺,也总有一家斩鸭子的店,且多为安徽人经营的。有的烧饼摊就卖烧饼,有的老板也会顺便炸个油条。做烧饼的炉子,以前多半是用旧汽油桶改的,炉子里烧煤球,师傅弓着腰,手上沾了水,啪一声将饼坯贴进炉膛,不过几分钟工夫,便用长铁钳夹出来,热腾腾,金黄黄,芝麻的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种烧饼可以干吃,很多人是一碗馄饨或者一碗鸭血粉丝汤配块烧饼,干稀搭配,我见过有些老杆子直接把烧饼摁到馄饨碗里泡开了吃。零几年的时候,金栗庵那家汪家馄饨老店隔壁就是卖烧饼的,人们下馄饨店前都会买几个烧饼,所以烧饼铺生意一直很好。
感觉小时候周围人都是吃大烧饼次数多,鸭油烧饼实说并不多,主要卖的店也少,除了夫子庙就是韩复兴了,加上鸭油烧饼也贵,一个可以买几个大烧饼,
讲历史的话,按说胡饼最早是中原的吃食,到南京来多半和西晋末年衣冠南渡有关系,之后再慢慢从南京扩散到周边的苏州、泰州、安徽一带。有人考证以前的胡饼和现在的烧饼,说“胡饼之面不发酵,无馅料,上有芝麻;烧饼之面是发酵面,有馅无馅均可,上无芝麻。”
所以我很怀疑另一种侉烧饼就是最早这种胡饼的遗承,毕竟面也是不发酵的,那它就是南京烧饼的祖宗了。侉烧饼是长方形的一种烧饼,大概和以前那种小板凳面那么长那么宽,面上用刀竖着划了几道杠,纯粹用面粉做出来的,比较硬,也很厚实,不放芝麻不放盐,不按个卖按斤秤着卖,一斤多少钱。咬起来费力但是有面香。
侉烧饼的侉是说这个烧饼来自山东或者北方外地,当然有人考证过说山东没有类似的吃食,反而东哥老家宿迁一带有。这个词也说明了以前南京人的心态,他们称呼苏北人徐州人或者更北方的人叫侉子,觉得天底下就自己的生活过得最惬意。但是就和很多金陵雅言一样,后来并没有什么贬低成分,更多是叫习惯了。
这种烧饼因为特别实在,所以很多时候是卖给干活出力的人的,家里也会买烧饼的时候搭二两。我有次看周作人在回忆文章里也说到这个侉饼,说他在水师学堂花了两个铜钱买了两块侉饼和麻油辣椒和醋,用烧饼蘸着吃的,“吃得又香又辣又酸又点饥”,这就没错了,我小时候大人教也是把烧饼掰开来蘸酱油麻油醋吃的。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南京卖正宗侉烧饼的几乎也已绝迹了,因为便宜卖不上价,还有叫侉烧饼的烧饼,但是烧饼软和多了,上下两层拼起来,中间一层加上五香粉,有时也撒上葱,外面也有点芝麻,用来包油条吃最佳。
讲个童年的旧事。当时西街小市口有个卖侉烧饼的摊子,因为上学家里没人做中饭,我照例是老去光顾的。6年级中考前冲刺阶段,数学李老师安排上午放学后大家都留下来突击做计算题卷子,吃饭就成了问题,不知道是我还是谁提议的,就说干脆去买侉烧饼,各人提前把毛票子硬格子交上来,然后先交卷的三个男生就去买,所以那天夏天,好几次能看到三个穿背心撒着凉鞋的小男孩顶着大太阳,抬着一大竹篮子烧饼(十几二十块得有30、40斤左右)在街上走,买回来不管男女都在教室里啃烧饼,换成今天拍下来肯定是条爆款视频了。
如今的烧饼,花样虽然更多了,琳琅满目,烟火气却淡了不少,另一方面,年轻人都戒碳水了,面食充沛的烧饼更是不值一提。但时不时地,好怀念那个烧饼刚出炉时烫手的温度,和咬一口便簌簌往下掉的芝麻,他们都提醒着你和这个城市的关联,正如我的同学葛亮说南京是“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