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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6 12:35

老把戏玩不下去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这两年的世界局势之变,究竟意味着什么,人类文明的河流又将通往何方,要交给未来的历史学家来书写了。无论如何,哈梅内伊和马杜罗这两个名字注定要载入史册了。


实不相瞒,这几天我每天都忙着在网上看热闹,我的心态就是看热闹的心态,也产生了一点感想,写了一点随风而逝的东西。因为我知道我的态度注定会惹恼其他一些看热闹的人,我以我不大但也不小的恶意揣度,他们对场子里的一些事无能为力却有在观众席大逞威风的冲动和余力,所以我预防性关闭了评论区。


新的一年,越来越没有兴致去说服任何人,当然更不愿意被莫名其妙的人指着鼻子教训。那么为什么还要写作?为那些仍然知道阅读为何物的人。


按照我对平台算法的粗浅理解,关评论会影响我的流量。但我作为资深读写人,我确切知道,这不会妨碍阅读。我要说的,都在文章里了。


阅读不是拿一把尺子出门去,要求天底下的尺子都长这样,对万事万物都得测出同样的数值。阅读不是抓一把颜料出门去,看谁戴的帽子和自己颜色不一样,就扬过去。真正对自己好的阅读者,想知道世界上究竟有哪些尺子、哪些颜色,某些尺子何以更精确,某些颜色何以更动人。


伍尔夫说的好,好的读者恰恰是那些“普通读者”,他们读书是为了消遣,而不是“为了传授知识或纠正他人的看法”。这些被加了冠冕的“普通读者”之所以阅读,“首先是出于一种本能,希望从他能够得到的零碎片段中,为自己创造出某种整体——一个人的肖像,一个时代的速写,一种写作艺术的理论。”


他们不会在看见之前先评判,理解之前先斗争,他们不是专家学者,他们的语言或许笨拙,知识或许不全,但他们不放弃自己的心智主权,而这是许多所谓的专家学者都做不到的。他们“在阅读过程中不断建成一些潦草的结构,它们与真实的对象有几分相似,足以容许热爱、欢笑和争论,使他从中得到暂时的满足。匆忙、肤浅、不准确,时而抓一首诗,时而捡一块旧材料,不管在哪里找到,也不管它的性质,只要能满足他的意图,充实他的结构。”


这是我在这些年来的写作中得到的一种信心,只要我忠实于写作,你忠实于阅读,我们之间就是不隔的,哪怕黄沙漫天,哪怕黄沙漫天。


开头说,今天的世界史究竟是何面貌,书写的权力在未来的历史学家手里。那么我们今天是不是就要闭嘴了呢?


读过点历史学的朋友都知道,顾颉刚先生有一个影响深远的史学洞见:“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理论。核心观点是:中国上古史并不是一次性形成的真实历史记录,而是后世不断添加、改写、神话化逐层累积形成的叙事。比如黄帝在早期文献中地位并不突出,但到战国、秦汉逐渐被塑造成中华民族始祖;大禹治水的事迹在不同文献中不断扩充。


顾颉刚刚获得“层累”理论的时候,有过度怀疑的倾向,鲁迅就讥讽过“大禹是条虫”。但无论如何,顾颉刚开启的史学范式革命,是意义重大的,无可讳言,只是一些具体结论需要修正。今天受过教育的心智普遍都会承认,历史是被不断建构的叙事。


我想说的是,后世历史学家有他们的视角优势,比如资料更齐全,心情更平静,方法更科学;我们这些历史中人也有我们的差异化优势,那就是我们呼吸在时代的空气中,我们有全息的感知。而随着现在进行时变成过去完成时,事件变成传说,激情凝固为书页,空气里那些美妙难言的精灵也就死去了。


我爱那些精灵,虽然我看不见他们,但我总能听见他们的低语。我相信拽着他们若隐若现的衣摆前行,才是真的活着。当一切都水落石出、板上钉钉,选择的窗口也就关闭了。


把话说得明白一点。按顾颉刚的疑古理论,“三皇五帝”这套复杂完整的体系,不可能是三皇五帝时期就有的,一定是后世发明的。但是“三皇五帝”标记或定位那个时间点,也有人活着,他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信仰和抉择,也有不同信仰之间的分分合合。而正是那些实际存在的分分合合,最终塑造了真实历史的河道,漂到下游的石头不再是最初的形状,但一定有石头出发过。假如有时光机,人们借助时光机还原了“真正的历史”,那些不知道自己叫“三皇五帝”“蚩尤共工”“四岳诸牧”的人们的故事,真的就没有神话传说精彩吗?


铺垫了这么多,该吐露一点我从精灵那里偷听来的秘密了。


我听到他们说:“老把戏玩不下去了。”什么样的老把戏呢?我没听清,只能自己猜一猜。


下面是我自己的话了。我加一个前缀和一个限定词:语言腐败的老把戏玩不下去了。


如何定义“语言腐败”?照我看,“语言腐败”这个词也有点腐败了。允许我偷个懒,AI给了我一个答案,看起来还可以:


语言腐败通常指的是:一个社会或群体中,语言的表达方式逐渐失去准确性、清晰性和真实意义,被模糊、扭曲、操控或滥用,以至于难以真实表达思想或现实。


这个概念在政治哲学、语言学和文化批评中都经常出现,尤其与英国作家George Orwell在文章《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中的讨论有关。


奥威尔这篇文章还是比较容易找到的,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读一下。


时代行进到今天,有明显的加速迹象,就好比地壳一直在缓慢运动,但发展到一定时候,就会出现地震、火山、海啸之类的剧烈现象。


当此之际,我认为最优先的不是去论证谁是谁非,或者说,也可以论证,但不是只是论证。还应该伸出鼻子嗅一嗅,看空气和水里传来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之所以想说,语言腐败的老把戏玩不下去了。当然是观察到了一些事情,思考了一些事情,但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一些东西。


房间里氧气似乎更多了一些。


道理其实也不复杂,密闭的房间虽然更温暖,但二氧化碳浓度太高会死人的。


语言腐败是一个世界性的现象。我越来越体会到,在这个时代,精神的传播早就没有国界了。语言腐败的起源和发展,不在本文讨论范围。我只想说局势变化带来的一些主观感受。


我感觉,通过操纵语言带来的博弈优势,正在迅速消失,甚至正在给操纵者自身带来竞争劣势。如果一套体系什么都能解释,那么也就什么都解释不了了。


图穷匕见,世界不装了。


谁输谁赢,可以没完没了地争辩下去。但死人总没法说话吧。


趁活着,做你所说的,说你所做的。大道理没人听了,小心思没人猜了。


哪怕每一方我都不支持,站在语言这边,我是乐见这个趋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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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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