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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览扶桑 ,作者:万景路
日本人喜静,电车里没有人大声讲话,马路上也听不到汽车喇叭声,即使在商业街区、超市里也很少有高声喧哗的。尤其是在本应充斥着担忧、焦虑感的医院里,患者和家属也都是安静的等候,即使认识的人也仅窃窃私语,保持着那一份应有的宁静和克制……
可以说,安置若静早已经渗透进了日本的角角落落、方方面面,成为了日本人生活的日常。至于理由,有人说那是日本人的习性导致,也有人说是日本人的自律意识强使然,还有人说那是被高压社会驯化的结果,更有人认为现代日本人胆小怕惹麻烦,所以才养成了窃窃而言的习惯。
这些说法虽都貌似没错儿,但个人认为,传承久远的日本人潜意识里的“静”之密码应该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专家认为日本古时候就有樱花的存在,只不过那时只是普通的野山樱而已。在养老4年(720年)编纂的《日本书纪》中始见“樱”字之记载。赏樱本源自日本宫廷,《古事记》中有记录,持统天皇(公元645年~703年)就常去奈良吉野山观樱。至812年,号称花道始祖的嵯峨天皇首开“观樱之宴”。据史料载,最初是因天皇泛舟饮酒行乐,恰巧一瓣儿樱花静悄悄的飘落酒杯,才使得天皇不由顿生花情诗意,可见天皇有感的是“落花”,而且是无声无息的飘落到杯中的花瓣儿,透射出的就是一种“落花无意,酒水有情”的“静之美”。臭脚是需捧的,自那以后,在后平安时代的赏樱和歌中,歌咏此处无声胜有声的落樱诗句就明显多于歌咏樱花盛开景象的。可见,斯时,日本人已经开始欣赏落樱的静之美了。
樱花一赏千余年,也就沉淀出了各种寓意,由日本人喻为“花吹雪”的落花情境,滋生出了“物哀”情绪,人们开始感伤“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此时,赏樱也开始充斥了无常之感。而随着江户时代武士道精神的确立,樱花那经历短暂的无声灿烂后随即凋谢的“壮烈”,死在最美一刻的不张扬之风骨开始在武士中引起了共鸣。樱花,从此被誉为大和魂、武士魂。赏樱,也就被日本人赋予了由热烈到静美、感伤、寂寥,乃至无常的种种寓意。正如泰戈尔的“生如夏花之绚丽,死若秋叶之静美”之所以在日本被广泛流传,其实无外乎也是它隐含的“静美”意境应和了日本人的幽玄心绪和悲情情结。可见,由古而今,从“樱飘雪”中,日本人不仅体会到了物哀之情,也悟出了“静美”之真谛。
再来看日本人崇尚的阴翳之美。古代日本人在竖穴内,借助于那微弱的光线,在明与暗之间,却是渐渐发现了一种阴暗昏幽的朦胧暧昧之美来,这就是日本人所崇尚的以荫蔽的暗影为基色调的阴翳之静美,如此审美观,倒也颇为奇葩了。
这种崇尚昏暗的美感让日本人在对待事物上形成了一种以原色、简约为美的审美意识。如和式住宅内房间的间框以原色木头为柱,拉门、格窗刻意于微透光,墙壁则以粗糙砂土抹就等,都是在力图人为制造出一种古朴、阴翳的静美感觉来。日本著名作家谷崎润一郎在其《阴翳礼赞》中干脆就说:“和式房间的美纯然决定于阴暗的浓淡程度,全在于这种间接的柔和光线”;建筑学家上田笃在其《日本人与居住》一书中,甚至把这种刻意营造出的住房室内空间所透出的幽寂、安静氛围,引伸概括为日本独有的“阴翳文化”。其实,二位大师虽没明说,但一派静意已尽蕴含在他们笔下的阴翳之美中……
日本人最爱的温泉旅游胜地,无论是室外还是室内温泉,也都尽量以石头、原木等营造出一种素色原生态氛围。还有日本山水庭园,尤其是枯山水,非但刻意突出远山近影,树下、石底也都以苔藓等力图显示出一种静谧之美来。而日本人更是喜欢在夕阳西下时来到日本庭院漫步,在幽深昏暗的寂静中,在暗黑的层次感所营造出的叠影里,品味着夕阳落山、暗影婆娑的枯寂景色,身心与景色交融,日本人就能体味到那深邃的阴翳之静美。
其实,千利休茶道的“和敬清寂”的“寂”其实也承载着一种静之美。工于细琢的日本人经过了千余年的“细工”,终于把自己那些繁琐的礼仪和暧昧的语言、行为等表现形式融入了茶道之中。从此,玩日本茶道,就变成一件赏心悦目的安静的累活儿了。
说起日本茶室,一般都是建在环境幽雅、安静之地。整个茶庭格调洗练简约古拙素朴,主要由木户(即大门)、中门、云隐(即茅房)、小茅棚、洗手处和一些低矮的灌、乔木及铺路石等组成。标准茶室一般为木结构的四贴半三间和室小屋,供客人出入的是一个低矮的称谓“躏口”的小门儿,室内除了摆设几件古玩字画和陶炭炉、茶桌、插花等外,再无别物。总体说来,无论是茶庭还是茶室,都力求精心安排而又不引人注目,呈现出一派雅致、安适、安静的氛围,在表现了“善于守拙”功力的同时又暗示出主人的修养。
表演茶道的正日子到了,客人们要先在外等候廊正衣整冠安定情绪,等到掬起笑容的主人以七十度弯腰迎出茶室时,客人们则立即作蒙主人召见的诚惶诚恐状略弯腰蹑手蹑脚随主人前行。至内等候廊,再一次整衣换鞋并在石水钵前虔诚的净手漱口后,继之以拜师学艺般充满求知、艳羡的表情随着主人亦步亦趋的欣赏完主人所有的精心布置。整个过程要少言寡语,与主人的交流主要以眼神儿、动作为主,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静”才是主调。
整个茶艺表演过程,不仅要完成规定的动作,悄声细语完得体的简洁客套话,还要通过自己的动作(包括表情动作)、语言来表达出自己的诚意。这种诚意一定要演绎到被主人轻轻一瞥就能心领神会的境界才算合格。安静到极致之程度,让人甚至感觉如果此时有只苍蝇振翅飞过,都如轰雷贯耳了……
当然,从“躏口”进入茶室,到用完点心喝完点茶出茶室为止,所有言谈举止包括表情调动皆有矩可循,一切安静适然,是绝不可越雷池一步的,否则,将贻笑大方。茶,传到日本后,从一般的茶聚、品茶,再到茶道表演,已渐渐演变为了一种沉静的修行。看今日日本人的恬静的言谈举止,就似乎与他们耳熏目染并实际体会茶道的变迁不无关系。
日本有一种传统戏剧叫做“能”,也称能乐,据说起源于中国汉代的散乐之化装剧,在隋唐时传入日本,并逐步发展成为今天的能乐。据说,能乐的有关历史题材剧目里的《白乐天》、《东方朔》、《杨贵妃》、《项羽》等中国题材剧目,至今仍占日本能剧的三分之一江山,由此也可见,中国传统文化对日本的影响确实是处处可见。当然,反观日本继承、发扬并维护中国传统文化之完善,之恒久,欧阳修当年说的“先王大典藏夷貊”,貌似也没毛病。
日本的能乐在艺术上,由于它已经具备了戏剧、文学、表演艺术、音乐、舞蹈、舞台艺术等各种元素,因此,观赏能,已可以说是象征修养的一种高雅享受。遗憾的是,俗人如笔者,尚未能欣赏到能乐的精髓。不过,看能乐表演,演员们那安静、舒缓的动作,是可以让观众静静的看清演员每一个动作的从发生、发展到结束变化的。也正因此,能剧表演时间一般都很长,那种亢长的静,就让人不耐、烦躁,估计这也是能剧现在不为日本年轻人所接受的主因之一。
不过笔者对能剧主角脸上带着的那副用桧木雕刻而成的“能面”(面具)倒是颇有兴趣。旅居日本愈久,对于日常生活中语言暧昧行动木讷,个个都像带着一副“能面”的日本人印象也就愈深。与能乐演员所带的看似微笑眼角却又如泣如诉;看似悲伤,唇边却又漾出一丝平和笑意的“能面”相印证,“能面”与“人面”忽而重叠,忽而分开,就让人觉得日本人的表与里两张脸更加难以琢磨了。尤其是坐在剧场里,在这种“能面”、“人面”的转换中体味日本人的心境,更能感受到正是这种全国一致、上下一致的安静,其中体现出来的不平凡的“静”,才似乎更让人感受到“静”之背后这个民族的沉着和底气……
日本人崇尚“しなう”(音近‘西那舞’)一词,《汉和词典》释其义为:有弹力,曲而不折。日本人常拿柳条枝的近乎于断而不折来喻示人生应百折不挠,相信越是被折而接近于断,才会拥有最强的反弹力,也才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得到最大成功。这就令人想起了日语中另一个与此相关的词“忍ぶ”(音近‘洗脑不’)。“忍ぶ”,《广辞苑》释义首条为:忍耐、忍受。“忍”字也曾被日本人选为某不景气年度最能概括日本当年社会现状的汉字。与此相对应,尚有一词为“堪え忍ぶ”(音近‘他爱洗脑不’),该词有比“忍ぶ”更进一层的意思,则干脆就被日本人视为美德了,理由是它的内涵更大更深,日本人潜意识里认为它是所有忍力和耐力凝缩、凝聚在体内的一种能量。这里需强调一点的是,这种能量在体内“静静地”蓄积、隐而不发,但却会让外界感受到它那强大的存在。
日本的能剧就最能形象的说明“堪え忍ぶ”一词了。一般人们认为能剧表演枯燥无味,动作极简,手举到眉前已有点巨大浪费的感觉,可能剧的真髓却正是这种把所有动作都抑制在最小限中的表现。只有这样,才能体会到“力量”正一点一点的在演员的体内积聚,终至最后让观众感觉到演员的全身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力量的凝聚体,但这个凝聚体却是“勃而不发”的。能之美,据说就在于对这种巨大能量的抑制力的控制了。而这一切,外观就是演者在能面下的极静之中慢慢凝聚出来的一种“忍力”,但给人的感觉却是隐藏着凝而不发一发千钧的巨力,仿佛一瞬间让人感受到了被静静地一点一点儿的压制到极致的“柳条枝”已如崩满了的力量之弓,随时可以发出千里之箭,这大概就是能剧中的静之极致的表现力吧。
再以“祭”为例,日语里的“祭”,发音类似“马吃力”,今年又是马年,权以“祭”来记之。每到七、八月份,依恒例,日本列岛由南至北,东而西,都会呈现出一派“祭”的热闹景象。日本的“祭”,本来是祭祀神佛、感谢祖先,祈祷丰收康健之行事,不过,行事到今天,祭祀之意已非常淡薄了,反之倒是饮酒欢谈、跳舞唱歌的亲交、欢乐之意占主导地位了。
“祭”,就少不了“祭舞”,而“祭舞”是伴着日本民歌、民乐而进行的一种传统舞蹈。不过,参加过很多次“祭”,却发现大多数祭舞表演,并非是载歌载舞,而是舞者不歌,歌者是在搭建的台子上放喉,或干脆直接以播放音乐伴舞。
舞者,一般是由和服盛装的数位或十数位欧巴桑领舞。在锣鼓喧天和抑扬顿挫的歌声中,偶然发现那些领舞的欧巴桑们却与这些热闹的氛围正相反,在圆润、曼妙的舞姿中,她们却是在无声的演绎着日本的“祭文化”。只见一举手,一投足,神情专注舞姿优美,动作娴熟流畅,充满了一种特别韵味的美感。是的,就是无声,甚至可以说是蹑手蹑脚,虽是曼舞,但却无轻歌。看她们那优雅、舒缓,极尽平稳的动作形象,就仿佛是在动中追求着极静的意境。无声,但却尽领风骚的吸引着周围看客的目光,并不时的有观客不由自主的加入她们的行列,亦步亦趋的跟随、模仿着这些舞者的舞姿、动作。非专业,自然舞步笨拙,但有样学样,也都神情专注动作认真的随领舞者们围着高台一起翩翩起舞,一派和谐、温馨的气氛在“祭”广场自然而然洋溢而出……
夏祭,一般社区都会请来“和太鼓”队助兴,看和太鼓表演亦然,他们不但击鼓,还要不时的腾挪跳跃以助鼓势,不过,看他们跳跃,就好像练过轻功般,轻飘飘的无声无息。固然,这与他们穿的类似于厚袜子的长筒布鞋有关,也与鼓声掩盖了其他声音不无关系。虽无声,但看上去,却是气势昂然,这时,用借势击鼓倒是最能形容这些鼓手的状态。同样,与他们敲出的震天锣鼓相比,极具反差的是,鼓手之间却是不发一声,所有行云流水般的配合都是在一个眼神儿、一个小动作中心领神会的完成的,在大开大阖中演绎“静”,在腾挪跳跃中诠释静之极致的真谛!
舞者也罢,鼓手也罢,从肢体语言来看,这种无声状态与周边热闹的叫卖声、欢歌笑语景象相对比貌似不和谐,但却更透出了一种专注、静谧的此处无声胜有声之感来。
偶尔也看“大河剧”(历史剧),尤其是类似于我们的武侠剧,发现武士们在向前冲时的动作很有点意思,只见个个沉腰凝胯,手按腰刀,就像我们滑稽哑剧的矮矬小丑般出溜出溜向前跑,悄无声息。即使打斗,无论单殴还是群战,虽刀光剑影场面森然,武士们的脚下却也都近乎无声,何也?往脚上看,立马忍俊不止,原来武士们大脚丫子上穿的是趿拉板,跃起趿拉板就变暗器飞出去了,而且是“板”不由己的那种,自然就只能无声的出溜了,这与我们的武侠动作片相比,在腾挪闪跃飞檐走壁方面就更是“云泥之差”(天地之差)了,哪路猴头(原来如此)!但唯其静,更给人一种以静制动的压抑的可怕感,交战双方都力图使敌方处于一种高度的紧张感之中,不动则已一动就会以雷霆之势展出必杀一击,这则又是一种千钧一发紧张至极的可怕之“静”了。
笔者喜欢旅游,忽然就忆起曾凑趣去过老式的和式旅馆投宿,踏着咯吱咯吱的木制楼板走过昏暗的过廊进入四面土墙的房间,拉开拉门儿,左手最里的墙壁正中间是从顶凹到底的,凹处挂一幅水墨画轴,下面摆放一个素色花瓶,旁边的本色木台上,一盏昏昏的木格纸灯笼有气无力的坐在那里,榻榻米中间是一张黑漆长矮桌,几个坐垫,还真就颇有点入陋室参禅的感觉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憋出段《陋室铭》什么的。夜深人静,在走廊里昏暗的壁灯下走向便所,静寂的简直就有点瘆得慌,一路上就觉得不要说鬼魂,哪怕是出来个怨灵也不足为奇,这就是日本老式旅馆夜晚大体的景象,安静了,也确实静寂,日本人出门旅行大都喜欢这种老式旅馆,觉得这是一种静之美,但在不通情趣如我者看来,那是着实有点儿瘆人……
综上,纵观贯穿日本历史的“静”之演变,探寻日本民族性格中的“静”之密码,欣赏无处不在的“静之美”、“静之力”,我们就似乎可以恍然今天的日本人表现出来的各种“静”之源远流长了。那还真是个润物细无声的绣花针落地——无声无息的过程,这大概就是日本人独特的静水流深之意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