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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2026年3月5日傍晚,距离我的居住地仅半小时车程的小镇——美国北卡罗来纳州阿佩克斯(Apex)的镇中心,空气中透着一丝早春的暖意。镇代理市长特里·马哈菲(Terry Mahaffey)在个人简报上敲下了一行让全镇人长舒一口气的字:
“项目不会再推进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短短一句话,标志着一家来自马里兰州的有着三代历史的地产巨头,在坚持了半年之久后,终于正式撤回了“新山数字园区(New Hill Digital Campus)”的建设申请,退出了一场与超过5000名小镇居民的数字战争。

截至今天,有超过5000人签署了change.org请愿书,反对建设数据中心
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火药味。数百名穿着统一红色T恤、自称“红衫军”(Red-shirted residents)的居民占领了听证会大厅。这群人里有大学教授、资深律师、环境科学家,也有传承了几代人的农场主。他们对抗的不仅是一个价值超过10亿美元、能支撑整个北卡三角区(The Triangle)AI算力的大型数据中心,更是一个被资本包装成“高科技、高产值、未来化”的宏大叙事。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土地分区的争论,更是一次切中现实的发问:当算法想要入侵人们的家园,当“国家战略”遭遇“地方选票”,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中产社区与“数字心脏”的对峙
故事要追溯到一年前的盛夏。
在北卡罗莱纳新山(New Hill)的老美国1号公路边,190英亩的起伏山丘上,12头黑牛正悠闲啃食着牧草。这里离美国硅谷的喧嚣足有2350英里(约3780公里),而杜克能源的谢伦哈里斯核电站,离这里不过区区3英里之遥。
资本的嗅觉是灵敏的。随着AI大模型时代的降临,全球对算力的渴求近乎疯狂。北卡研究三角园区(Research Triangle Park)素来被誉为“东部硅谷”,拥有大量科技人才和像杜克能源核电站这样极其稳定的电力供应。
已经涉足数据中心项目5年的纳塔利投资有限公司(Natelli Investments LLC)看中了这块地。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这里都非常完美:靠近核电站,电力供应稳定;周围是农村,阻力应该较小。他们计划投资10亿美元,建设一个300兆瓦的超级数据中心,安装80台巨型柴油发电机作为备用电源,声称“支持阿佩克斯(Apex)和大三角地区居民的数字应用程序的处理和存储需求”。

新山数字园区“将包括用于容纳计算机服务器、备用发电机和储水设施的建筑物”。根据新闻稿,杜克能源公司的输电网将为该设施供电,不会对该镇的配额电力供应造成压力。用于冷却该设施的水将来自循环利用的非饮用水,并且该设施“将满足所有土地使用要求,包括噪音、照明和景观美化标准”。
“这是北卡罗来纳州通往未来的门票,”开发商在最初的发布会上宣称,“我们将投入10亿美元,为当地带来1000万美元的年税收,提供数亿级别的经济贡献。”该公司在从南卡罗来纳州到马里兰州等地,建造了多个类似的设施。
然而,开发商忽略了一个重要细节。在这片农田的围栏之外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坐落着一个叫“乔丹点(Jordan Pointe)”的成熟社区。
这里的居民不是普通农民,而是一群年入数十万、甚至百万美金的高净值中产阶级。他们搬到这里,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为了让孩子在静谧的郊区长大,而不是为了搬到一个24小时发出低频轰鸣、每天蒸发百万加仑淡水,并且可能成为恐怖袭击目标的“重工业怪兽”隔壁。
如果说资本是重型推土机,乔丹点的居民就是一枚枚精确制导的导弹。
这场狙击战的灵魂人物之一,是社区居民萨拉夫·阿鲁纳查拉姆(Sarav Arunachalam)。他是北卡罗来纳大学(UNC)吉林斯全球公共卫生学院环境科学与工程系的兼职教授。
当开发商用模糊的PPT展示“环境友好”时,阿鲁纳查拉姆教授站了出来。他认为,“从经济角度来看,可能会有一些基础设施升级,而基础设施升级会产生费用,这些费用很可能会转嫁到社区上。”
他还拿出了一份详尽的技术分析:“开发商告诉你们,他们使用‘中水’(回收废水)冷却。但他们没说的是,数据中心每年会蒸发掉数亿加仑的水。这些水汽混合着当地的空气污染物,会重新沉积在你们的屋顶、树木和孩子的皮肤上。”
居民们对工作会议上提出的一些信息——特别是与公用设施使用和环境影响相关的信息表示怀疑。居民米歇尔·霍夫纳·奥康纳(Michelle Hoffner O'Connor拥有健康科学博士学位,她指责镇政府和开发商“隐瞒或淡化”了水耗、能耗和空气污染数据。

彭博社最近一份报告发现,在数据中心附近的地区,批发电力成本比五年前上涨了高达267%,而这些地区正是数据中心高度集中的地方。
“我并不一定认为来自我们镇上的信息歪曲是出于恶意,但这确实引出了一个问题:谁是真正受咨询的专家?谁在进行审核以核实所说的话?”
居民唐·斯图尔特(Doug Stewart)在9分钟发言中概述了邻居们对空气污染、健康风险、经济成本以及光和噪音干扰的担忧。
他还带来了一个木制鸟屋,说这是他祖父制作的,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个地区。“就像这个鸟屋一样,我们的社区也是手工打造的,”斯图尔特对议会说,“它并不完美,但它也经久耐用,就像我们的城镇一样,而你们每一位议员都参与了这里未来的建设。归根结底,你们就是Apex交响乐团的作曲家。”
这种专业主义基础上的博弈,让阿佩克斯镇政府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程序正义:小镇居民的终极武器
为什么这些居民有力量拒绝一个10亿美元的项目?答案藏在四个字里:土地分区(Zoning)。
在美国的治理逻辑下,一块地原本是种庄稼的,如果想用来盖数据中心,必须经过“重新分区”的法律程序。这个程序要求必须举行公开听证会,听取民意。

该镇的长期规划文件,包括其综合规划,至少在过去十年中一直将该地块确定为工业用地,但目前该地块被划为低密度住宅区。
居民们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数据中心不是科技办公室,它本质上是重工业。”居民们统一口径。他们利用法律手段,将申请流程拖入了漫长的技术审查期。项目的噪音顾问杰夫·希曼斯基不得不做了48小时的声学研究,收集了所需数据,建立一个三维声学模型,估算该设施可能产生的最高噪音水平,以符合当地的噪音法规。
当地消防局长和警察局长也站出来表态,表达了消防和警力上的担忧。
数据中心一事也成了地方民主党初选中的一个议题。
由于阿佩克斯被划入了现任众议员瓦莱丽·福希以达勒姆为中心的选区,她是美国众议院两党人工智能工作组的成员。她的主要竞争对手、达勒姆县专员尼达·阿拉姆公开反对新山数字园区,为了争取选票,阿拉姆还将福希与科技行业联系起来。但根据最新的竞选财务报告,福希去年总计35万美元捐款中,从谷歌和Meta仅仅各得到1000美元的捐款。
“我相信你们当地的代表都明白,他们所考虑的一切都必须以当地居民的利益为出发点,”福希在最近的一次候选人论坛上说。
如今,项目彻底黄了。在工作简报中,代理市长马哈菲还写道,他计划提出一项动议,要求暂停一年“在阿佩克斯镇发放任何新的数据中心申请、许可证或建设项目”。
事实上,现在越来越多大型数据中心在全美各地涌现,来支持功能强大的人工智能,无数的居民社区不得不应对这些中心带来的影响,包括它们每天需要消耗高达数百万加仑的水量和惊人的电力。
目前,北卡官方没有统计有多少数据存储设施,今年3月份的一篇报道发现,“在农村县和城市里,都存在着规模庞大或规模较小的数据中心”。
苹果、Meta、谷歌和微软都在北卡州西部设有大型数据中心。三角研究园地区也已有一些小型数据中心,包括位于研究三角园区的TierPoint、位于达勒姆的CyrusOne,以及今年春天在教堂山沿线新开业的美国铁塔公司数据中心。
中美邻避运动
看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些居民过于保守。实则这些中产精英并不是思想落后,这不过是一种“邻避效应”(NIMBY:Not In My Backyard)。即使居民支持技术进步,也不希望这种进步以牺牲自己的生活质量为代价。
有人可能会想: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中国的一个县城,结果会怎样?
这是一个扎心的对比。
在中国,数据中心通常被视为“国家东数西算工程”的一部分,是新质生产力的象征。一个县级政府如果能拉来10亿美元的投资,绝对是“一号工程”。
中国居民要做点什么事,由于缺乏长期的社区共治传统,这种组织往往容易陷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境地,想争夺利益极为艰难,也缺乏法律层面的一票否决权。
中国的土地用途变更由政府主导,公众参与的法律强制力弱。因此,居民的反对理由通常是污染、辐射或噪音。博弈结果不是取消项目,而是落在“多给钱能让你闭嘴”或者“把项目再挪500米”。
而在阿佩克斯,这些富裕的中产阶级要的不是钱,他们维护的是自己的生活方式。当人类在为ChatGPT的每一个回答惊叹时,这群居民正在守护窗外的鸟鸣和溪水,这是再多钱都买不到的。
算力向左,生活向右。
技术并无意志,但人类社区有。在数字洪流席卷全球的今天,这种保护“附近”的勇气和专业性,才是最珍贵的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