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8 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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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夸克点评 ，作者：王如晨
一年不到，陈立武大概没想到，自己会以被告的身份，重新出现在那笔他曾亲口道谢的交易里。
2026年3月5日，一份密封诉状递交特拉华州衡平法院。原告是英特尔普通股东理查德·佩斯纳，被告是英特尔CEO陈立武、美国商务长霍华德·卢特尼克，以及美国商务部本身。
诉状于3月5日密封提交，案件编号2026-0307.代理律师来自HeymanEneriorGattuso&HirzelLLP。按法院规定，诉状将在5天内解封，预计下周公开。
一份已公开的附件显示，诉讼旨在就高管违反信托义务的行为寻求"金钱赔偿"。不过核心指控如此这般：英特尔以远低于市场价格，向美国政府出售了10%的股权。
在夸克看来，交易价格虽然关键，但可能不过只是诉讼的一个小切口。
因为，这交易曾给外界一种强烈的观感。那就是，一种扭曲的行政力，在英特尔危机之际，以"国家安全"为借口，胁迫它让渡了股权。而付出的代价，更多是美国芯片法案本就计划给英特尔的补贴。
这事还是从陈立武开始说两句吧。
当初他接手英特尔时，后者虽然有些缓冲，加上AI浪潮揭幕，算力、基础设施看去能带来不错机会。去年2月上中旬，它走出一波行情。但整体而言，仍充满波动与震荡。毕竟2024财年巨亏，自由现金流连续多个财年为负。
陈立武自2025年3月执掌英特尔后至8月，核心策略围绕止血瘦身、严控资本与激进收缩展开。他大幅削减全球员工与管理层级，暂停或放缓德国、波兰等海外晶圆厂建设，放缓俄亥俄新厂进度，同时通过出售资产、收紧资本支出，坚决放弃"先建产能再找客户"的扩张模式，以最快速度稳住财务与现金流。
在业务方向上，他将英特尔代工服务(IFS)提升为公司第一战略，全力聚焦18A先进制程量产与客户落地，坚持IDM2.0框架下的开放代工路线，优先服务微软、英伟达等头部客户，同时精简非核心业务与封装测试布局，以客户订单驱动产能与研发，推动公司从激进扩张转向高度务实、以回报为导向的运营模式。
急速调整之下，财务面虽然初见成效，但英特尔代工亏损不止，营收原地踏步，资本需求依然非常重。资本开支极依赖CHIPS法案的近90亿美元补贴，失去这笔钱，短期转型会断粮。
而这调整过程中的压力，外加陈立武华裔身份，以及过去多年辗转于全球尤其亚洲及中国大陆半导体业的履历，就被川普当局给利用了。
2025年8月7日，川普普在TruthSocial发文，要求陈立武"立即辞职"，理由是"存在严重利益冲突"。
触发点是一份投资记录的曝光。陈立武2012至2024年间通过旗下创投基金投资了数百家中国科技企业，其中至少八家被认定与JFJ存在关联。共和党参议员汤姆·科顿随即致函英特尔董事会追问清仓进展，英特尔股价当日跌逾3%。
美国总统在法律上并没有罢免任何私营企业CEO的权力。但川普的风格注定，他不需要这个权力。他能左右原本应该属于英特尔80多亿美元补贴的新去向，理由有的是。
尤其当他将干预主义与"国家安全"挂钩时，那手就能伸得很远。
两周后这事儿就结了。
8月22日，美国政府宣布以每股20.47美元购入英特尔9.9%股权，资金来源是本应作为补贴拨付的57亿美元CHIPS资金，加上另一项安全芯片计划的32亿美元。陈立武现身白宫，发表了顺从的感谢声明。此后他显然费了一番功夫，据路透社报道，他"赢得了"特朗普的好感，从被点名要求辞职，到让对方的政府转而与他谈判入股，这个转身不可谓不快。
川普随后公开宣称，"我没花一分钱就收购了英特尔，价值约110亿美元。"
这句话不是炫耀，是案情摘要。
价格问题是入口，背后的漏洞比诉状所列的更深。
法庭文件揭示，每股5.81美元的会计数字，是将"拨付金额"，也就是政府根据直接融资协议和安全飞地奖励承诺、原本就欠英特尔的钱，除以2.75亿股倒算出来的。政府用自己的债，换走了英特尔的股权。当日市价24.80美元，所谓"支付"是债务抵消，不是真实对价。
条款撤销是另一重问题。前总统拜登政府的CHIPS协议原附有明确约束，五年内禁止股票回购、与工会合作、扩大员工托育福利、超额利润分成。此次交易，这些条款被全部清除。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随即质问，数十亿纳税人的钱，换来了什么?这不只是政治发难，在法律层面同样是有效的追问。
利益冲突则是最容易被抓住的靶点。
本次交易咨询顾问世达律师事务所，同期与特朗普政府签署了1亿美元无偿法律服务协议。世达是少数在特朗普发布惩罚性行政命令后主动抢先达成协议的大型白鞋所之一。被特朗普行政令针对的四家律所此后均在法庭上胜诉，司法部本周甚至上演了一出先宣布撤回上诉、又随即反悔的闹剧。世达选择抢先协议而非应诉，这一背景让它在英特尔交易中的角色显得更加暧昧。诉讼代理律师已将其列为"潜在利益冲突"的核心追究方向。
还有一处细节藏得更深。股票协议中包含一项条款，政府承诺在任何董事会选举中支持英特尔现任董事，在结构上封堵了委托书争夺战的可能性。股东维权的出口，在交易完成的同时已被提前堵死。这已经不只是价格问题，而是一套完整的治理锁死机制，从外部压力进入，到内部出口封闭，链条是完整的。
英特尔是一家有意思的公司。
葛洛夫在这里发明了OKR，后来经由约翰·杜尔带进谷歌，再扩散至整个硅谷乃至全球企业界。不只是管理方法论。2013年，英特尔董事会被评为"最高水准公司治理的典范"，并获得治理评级机构GovernanceMetricsInternational满分十分，全球仅有二十二家公司董事会拿到过这个评级。那时候的英特尔，是硅谷同行仰望、学习的那个人。
而12年后，一条来自TruthSocial的总统推文，加上一笔悬而未决的补贴，就把这套治理结构撬开了。董事会没有挡住，股东没有被告知，咨询顾问脚踩两条船，保护股东利益的每一道门，在这笔交易里次第洞开。这是第3节那条链条的另一面：法律地雷是结果，治理的空心化才是它得以发生的土壤。
这个代价，正在向产业层面蔓延，侵蚀华盛顿最初介入的理由。
政府持有10%股权，名义上不设投票权，但实际压力已然成形。
惠誉评级2025年9月的报告写得很直接。它说，美国政府对英特尔的股权投资，标志着美国产业政策的升级，可能对全球半导体行业造成广泛的、意想不到的效率低下；若政府所有权迫使英特尔在技术验证和外部客户到位之前提前加速俄亥俄州工厂建设，将对现金流和信用状况形成实质压力。英特尔在俄亥俄州的工厂需要主要芯片客户的大量订单才能在经济上站得住脚，这反过来又增加了政府向英伟达、AMD等无晶圆厂巨头施压、迫使它们转向英特尔代工的可能性。英特尔与台积电制程存在根本性差异，强行转向将引发大量重复设计成本，各家公司的全球供应链都将跟着复杂化。
台积电正在亚利桑那州建设自己的工厂，承诺扩大产能服务美国国家安全目标。但惠誉的判断是，一旦台积电认为美国政府持股英特尔在结构上不利于自身在美代工业务，在亚利桑那州的投资节奏就可能放缓。台积电的产能即便落后最先进制程一代，对美国而言仍比英特尔目前的供应更具竞争力，这恰恰与华盛顿扶持英特尔的初衷直接冲突。值得注意的是，惠誉同时指出，非美国芯片制造商眼下的应对策略，是在推进美国供应链投资的同时，继续维持亚太地区的既有布局。换句话说，真正在美国落地的产能，未必会因为这场干预而加速到来。
一个为强化美国半导体产业而发动的政治干预，让台积电重新盘算在美节奏，让无晶圆厂巨头们不得不在效率与政治之间重新权衡，让英特尔自己的治理陷入多重压力叠加的困局。华盛顿正在用它试图保护的产业，支付它亲手制造的代价。
股东的账，早在诉状递交之前就已经在积累了。
2025年全年，英特尔营收529亿美元，同比基本持平，GAAP口径每股亏损0.06美元，非GAAP勉强盈利0.42美元，毛利率36.7%，与台积电的54%、SK海力士的58.4%差距悬殊。而全年调整后自由现金流为负16亿美元，下半年虽已转正，毛资本支出仍高达177亿美元。
基本面如此，股价截至3月6日报43.42美元，较一年前上涨近95%，市值约2169亿美元，市盈率约105倍。
晨星给出的公允价值仅15美元，认为当前股价存在486%的溢价，不确定性评级"极高"。这个估值撑不住基本面，押注的只是18A制程能否在2026至2027年真正落地，一场尚未兑现的赌注。这笔政治交易，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前两天，长期担任董事长的弗兰克·伊里宣布退休，计划5月年度股东大会后正式卸任。
继任者是拥有高通与英特尔从业经验的芯片老将克雷格·巴拉特。分析师JayGoldberg说，弗兰克·伊里任内，英特尔做了太多错误决策。
这或许是董事会积压已久的结果，但英特尔的内部变局恐怕远未结束，股东的账，迟早要有人来算。
诉状下周解封。这场诉讼能否撤销这笔交易，我个人认为一点不乐观。不过，它将整个链条问题摆上法庭，还是有利于走向透明。
这似乎不是孤例。上个月，AI公司Anthropic因推动对军事技术用途设置限制，随即被五角大楼列为"供应链风险"。同样是"国家安全"的帽子，同样也是在它最需要政府支持的节点上，川普突然收紧。他甚至表示，这模式会复制到更多企业。
回到陈立武，成为被告，着实有些尴尬。因为，英特尔的问题是长期累积的结果。不过，毕竟身在这CEO岗位，而当初被胁迫最后跑到白宫说了冠冕堂皇的话，怎么也都代表公司。
一个总统用补贴要挟一家上市公司CEO，用"国家安全"重定一笔商业交易，并多次炫耀多么合算，这确实是一个牛逼的“交易型总统”。但是，你觉得，这种市场，法的约束力还剩多少实质效力?真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