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0 1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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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编辑：林蓝，作者：看理想编辑部
又是一年妇女节，继前作《初步举证》在院线公映之后，姊妹篇《非穷尽列举》也正式在大陆院线进行公映。
《非穷尽列举》依旧由原班核心创作团队打造，苏茜·米勒（Suzie Miller）编剧，贾斯汀·马丁（Justin Martin）导演，实力派演员裴淳华（Rosamund Pike）出演，被英国国家剧院拍摄为戏剧影像并在电影院放映。
与《初步举证》一样，《非穷尽列举》也是一部法律题材作品，而且聚焦于法律上常常难以定罪的性侵案，但两部作品并不具有剧情上的关联，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续集”。
在各大评论网站，两者都收获了超高口碑——前者豆瓣评分9.5，IMDb评分9.1，后者依然有着豆瓣评分9.2，IMDb评分8.5的高分。但是高口碑之余，亦有女性观众表示并不喜欢这部作品的结局。
《非穷尽列举》的开场堪称“爽文”。
光影交织，杰西卡（裴淳华饰）身着一袭高等法官的长袍、背着贝斯登场，仿佛一位桀骜不驯的摇滚歌者，抓着麦克风，意气风发地怒喊了一句：“该死的父权制！”
随后的一段独自演奏，杰西卡以犀利有力、藐视一切的姿态，唱出了自己作为高等法官时恪守的信条与准则：在法庭上，面对性侵与骚扰案件时，她熟知许多厉害的辩护律师们深谙法律规则、用尽一切攻破受害人心理防线的种种伎俩，她犀利地如“切开肌腱和骨头”一般地指明这类话术背后的本质，并进行有力回击——即使有时候只是提醒控告者可以慢慢回答，这样的小技巧也非常管用。
杰西卡认为自己是法律界的实践派和改革者，且自豪地成为了一位女权主义法官。
但随后的剧情，就没那么燃了。
杰西卡的声音，渐渐从一开始的具有攻击性，转变得柔和可亲，就像传统社会期待的一位女性那样。
《非穷尽列举》片名的真正含义，开始呈现。
“非穷尽列举”原名“Inter Alia”，这是一个拉丁语的法律专业词汇，在英文中也写为“among others”，直译过来是“除此之外”。在法律中，它常被用于指代“那些包括但不限于的情况”：毕竟，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它很难涵盖所有复杂幽微的细节。而常常发生在私密环境里的性侵案件，正是一种常见的情形。
而在杰西卡身上，这个片名还有着双重涵义——杰西卡并不能只当一位法官，除此之外，她需要做好一个女人“应该”扮演的角色，包括但不限于：
在家庭中，她需要做洗碗、烹饪、收纳和熨烫衣服等种种家务；
在夫妻关系中，杰西卡需要维护丈夫迈克尔的自尊，提供情绪价值——虽然丈夫也是一位皇家大律师，但当杰西卡先他一步成为法官，他便对妻子展现出贬低与不屑，以一种非常典型的刻板说辞，认为女性能成功依靠的不过是“矫枉过正”的平权运动。
在朋友聚会中，她需要成为一名让主客尽欢的“女主人”，自己烹饪16人的餐食，而丈夫负责的只有买奶酪而已，还是让送货上门的那种；
在母子关系里，杰西卡是万能的妈妈，照顾儿子哈里的所有需求。她不仅关心儿子的青春期烦恼与校园生活，照顾他的起居，甚至在庭审的关键时刻，都要放下手中的工作只为回家给哈里熨烫一件夏威夷风衬衫，因为这是他要参加派对的主题装束……
虽然在工作中，杰西卡是一名女权斗士，但在婚恋、家庭和现实生活之中，她依然很难自如地生活，无法达到真正的性别平等。而且她还需要优雅而从容地完成这一切，“你的生活就像工作，一切都速战速决”，朋友如此评价杰西卡。
就像去年的口碑剧集《都是她的错》一样，《非穷尽列举》的主角，也是一名“不完美的女权主义者”，她们无法在生活中完美践行女权主义，甚至有诸多道德瑕疵。
《非穷尽列举》的戏剧核心冲突与情感张力，就源自于此。随着情节发展，剧情急转直下，杰西卡力图教导儿子成为一位尊重女性、信奉女权主义的男生，但哈里被指控在派对上强奸了一位女孩。
这时，杰西卡的女权信条与维护孩子的母亲本能开始了尖锐的冲突，由于性侵案件难以定罪、哈里有可能脱罪，她恐怖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为这样的司法体系不公而感到庆幸。她甚至还从专业的角度，与丈夫构思着如何质疑受害者证词的可信度，试图说服自己厘清罪责中“道德”与“法律”的微妙界限。
当一个人太了解法律系统的漏洞，太清楚强奸案定罪率低得发指的现实，而被指控对象是自己心爱的儿子，她会不会忍不住想钻空子，用技术性手段赢得官司，哪怕牺牲正义？
这是编剧米勒偏好的写作风格，她常常将看似宏大的政治议题与法律问题，落入具体的个人生活，不止戏剧张力极强，也易于观众代入思考。当体制默许的罪恶降临到个体身上，她该如何承受？一个进步的女权人士，该如何在现实的里泥潭里行动？
虽然给杰西卡设置了一个两难的道德困境，但《非穷尽列举》的核心，显然不在于让一位女性独自承担系统性问题。
一直以来，杰西卡都把性教育与维护儿子的身心健康作为自己的义务。在儿子小时候，她担心作为幼童的哈里遭遇恋童癖的性侵；儿子长大以后，她又希望教导他正确看性。
剧中有一段幽默桥段，哈里在房间里遮遮掩掩地玩电脑，杰西卡认为这是青春期男孩在偷看成人影片，于是赶忙进行了一通略显尴尬的性教育。
她拿起桌上的胡椒瓶作为阳具的象征，给儿子展示成人影片是被夸大和扭曲的性幻想，不应该用以指导生活中真正的性爱。结果，儿子只是在房间里玩《使命召唤》。
但事实证明，杰西卡的小心翼翼并不是杞人忧天。在哈里强奸女孩的案件发生之后，杰西卡翻看哈里的手机，发现了他与朋友之间有不少对于女孩轻佻的凝视与幻想。
杰西卡陷入了深刻的自责与懊悔之中——到底她跟儿子讨论色情内容与性的话题，是太多还是太少？儿子的不安全感与走上歧途，是不是因为他年幼时，她在儿童公园忙于工作不小心弄丢了他？当青春期的男孩与母亲的关系渐行渐远，杰西卡试图行动，却越努力越不幸。
而母亲与法官的身份冲突越是剧烈，就越显现出这是一种“母职惩罚”（motherhood penalty），母亲总是被指责的对象，而隐身和缺席的父亲，才是应该承担更多责任的人。
当杰西卡终于忍不住向丈夫迈克尔呐喊出她的不满，母职惩罚变得具体：为什么照顾哈里总是她的责任？为什么迈克尔只与哈里一起看球，而不愿与儿子深度交流？为什么丈夫从未儿子谈论性同意？
其实在剧中，迈克尔不算恶人，几乎只是一个普通父亲的模样；而哈里小时候还是贴心的小男孩，长大后，甚至自己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弱者，在社会中被欺辱和霸凌。
迈克尔嗫嚅地承认，他不知道从何谈起，因为年轻时他们只把女孩的不否认和拒绝，当作调情手段。这才是《非穷尽列举》指出的真正要害。
孩子怎么就突然烂掉了？如同去年的大热英剧《混沌少年时》呈现的那样，编剧米勒真正批判的对象是有毒的男性气概、男性同盟，以及社会上无处不在的“强奸文化”。
杰西卡教导哈里尊重女孩，当哈里试图这么做时，他被学校里的男同学孤立和霸凌，被视作软弱和娘炮。而只有他不顾女性意愿，能与女孩发生关系，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因为缺乏正确的男性榜样，我们几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哈里接纳有毒的男性气概。
这是一种深沉的悲哀，父权制不是在家庭内部就可以瓦解，当它已经深深地嵌入整个社会生态系统时，就没有简单唯一的解决办法。即便母亲做得再好，她的个人努力，也难以抵御来自同龄人的同辈压力、社会生态，以及现今在互联网上充斥的充满性别刻板印象的色情文化。
令人毛骨悚然是，一份关于Z世代的调查报告显示，73%的人在互联网上看到过厌女内容，超过一半（53%）的女性在互联网上收到过性暗示内容，44%的女性收到过未经同意就发过来的露骨照片。而到了现在的AI时代，这将变本加厉——AI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吸收了这些厌女内容，进一步成为扩散器，潜移默化地影响更多人。
数据背后的社会现实，一份来自联合国的简报（《Ending violence against women》）则显示，在全球范围内，近三分之一的女性遭受过性暴力，这个数字还不包括性骚扰。
虽然女性在努力发声，改变在发生，但生活中的种种细节依然提醒着我们，父权制是一个庞然大物，要预防性暴力，远不止于个人“养出一个好儿子”那么简单。这本是一项集体工作，推动社会文化的变革的步伐是缓慢的，甚至可能倒退，得由好几代人的接续努力才能完成。
但《非穷尽列举》同样有不少批评的声音，问题主要集中在结局，最后杰西卡不需要进行残酷的二选一，而突然让哈里选择自首。有人认为这样处理方式虎头蛇尾，太理想化，不够黑暗和现实；还有人批评剧集没有给出合理的解决方案，只寄托于个体的良心发现。
这也许是编剧米勒的善意，到最后，杰西卡对哈里的性别平等教育还是产生了一些作用，在最后关头让哈里正视自己的问题。
这个故事呈现出的社会现实很复杂，它并未给出任何答案，但现实不就是这样吗？种种问题以应接不暇的速度迎面扑来，而每个问题都有着复杂面向，我们很难给出非黑即白的解决方法，只好在种种细节里艰难取舍，左右腾挪，顾此失彼。
《非穷尽列举》的主角不是一名完美的女权主义者，她身上仍留有不少父权制的枷锁，剧作也并不是在写爽文，写一个能让我们憧憬的理想世界。将杰西卡归类为时下网络流行的“男宝妈”固然很简单，可这也只是把父亲和社会的责任简单推到母亲身上而已。
女权主义视角的“爽文”和“泄气作”都是很有必要的，这两者是良好的互补。我们既需要一种理想的模板，可以在其中任意畅想，甚至不顾社会道德与法律范式，大杀四方；但也同时需要那些挣扎在泥潭里，一点点爬出来的作品，能让我们直面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割裂。
编剧苏茜·米勒，就是一个生动鲜活的样本。回看她的生涯，米勒是一名大器晚成、60岁还能走上新的职业道路的励志女性。从法学专业毕业后，她曾经在悉尼雷德芬街区做法律援助的律师工作。
在那里，她碰到了很多从事性工作者的未成年男女，ta们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性侵，这让ta们感到自责、羞耻和尴尬。可以想象，在那样的复杂的环境里，性同意的界限非常模糊。而这样的人群，往往没有足够的知识保护自己，道德上可能也不甚完美，有人只能依靠药物麻痹自己，很容易被刻板印象化。
就像前作《初步举证》里一样，在种种令人无力的法庭现场里工作让米勒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填补法律的漏洞，试图让一个个受害者得到正义，却没能带来系统性的改变。
在那个社区里的工作经验，成为了米勒创作的源动力与灵感来源，她不希望大众把那些“不完美的受害者”他者化，但许多故事讲出来实在太残忍，如果放到虚构的戏剧里，反而拥有了一定的距离感和安全空间，可以被深入探讨。
就这样，米勒踏上了创作的道路。作为一名前律师，她的两部作品都指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司法系统如何被利用和操纵，从而有利于被指控的男性，而极少性犯罪者最终能被定罪。
米勒看到法律的缺陷：在审判性侵案件时，法律往往关注的是施害者如何看待性同意，而不是被害者，这是根据男性视角制定的法律。
“这种设定的初衷，是为了保护男性不被‘诬告’强奸，其基础理念是：只有当你明知自己在实施强奸时，才算犯罪，我们不关心她是否同意，我们只关心他是否知道她不同意。”在接受Future Women采访时，米勒说。
要“排除合理怀疑”地证明“她不同意”这一点，极其困难。跟据一项2016年澳大利亚统计局的个人安全调查现实，只有1.5%的报案性侵案件最终被定罪，而87%的性侵案件直接就不会报案，这套系统对受害者和幸存者来说是非常失效的。
这也正是米勒剧作的核心亮点：虽然她没有提供答案，却已经提出了关键的问题。
很多时候，提问也是一件很难的事。米勒的问题之所以能够一击而中，就在于她长年累月的近身体验与观察，能用同理心与女性角度思考问题，以及对法律界存在已久的弊病和痼疾了若指掌，才能提出如此振聋发聩的疑问。
而米勒提出的问题，也在现实中收获了一些答案。
比如，主演裴淳华为了出演《非穷尽列举》做准备，她前往英国最高法院旁听了许多青少年性侵案件，种种“丑陋的真相”让她感到痛苦。作为两个儿子的母亲，旁听案件的过程也深刻影响了裴淳华，在家庭对话的层面，她把性同意等问题直接摆到了台面上，进行了许多尖锐和深刻的对话，这是她之前难以想象的。
“性是生活中的重要一部分，但关于它的正确指导却如此之少”，在接受《时尚芭莎》访问时，裴淳华如是说。
前作《初步举证》的横空出世，也对现实中的法律机构产生了正面的影响。
据BBC报道，英国中央刑事法院的许多高级法官与刑辩律师，都观看了这部作品，其中一些人联合成立了以女主角名字命名的“泰莎”组织，旨在审视和推动重写英国已有20年历史的性侵立法。还有法官在撰写受害人的陈述时，参考了《初步举证》里的受害者视角；在北爱尔兰，高等法院法官在上任前，还会观看《初步举证》。
同时拥有法律工作者与编剧双重身份的米勒，把法律里滞后和不完美的部分，用戏剧的方式呈现并传播。这种跨界尝试，像是一道连接两个异世界的虫洞和桥梁，米勒敏锐地补捉到了现实世界里的裂痕，并直观地描绘出来：
毕竟，只有先对症，才能下药。
参考资料：
The Aussie lawyer turned playwright making a West End debut–with a megastar lead｜Jane Wheatley,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
‘The courtroom is not fit for purpose’:the hard truths behind sexual assault drama Prima Facie｜The Guardian
Suzie Miller on her Prima Facie follow-up Inter Alia:‘Boys are looking for male mentors.Instead they get the internet and porn’｜Elissa Blake,the Guardian
Suzie Miller’s Olivier Award-winning play about sexual assault,Prima Facie,has far-reaching impact for legal systems｜Hannah Reich,ABC news
"I wanted to hear the ugly truth of what goes on:" Rosamund Pike on diving into the manosphere｜By Lydia Slater,Bazaar
Suzie Miller’s second act is putting survivors centre stage｜Lauren Beckman,Future Wom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