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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研习 ,作者:走南闯北的社长,原文标题:《[回乡记2621]陈雨欣丨家家有车、相见只需一小时,为何亲戚却成了“过年限定”?》
汽车的引擎声在农村老家的柏油路上戛然而止,后备箱里堆满了年货,车轮上还沾着高速路的尘土。
这是我每年春节最熟悉的归家场景,曾经,回村是辗转几趟客车的颠簸,是隔着山水的遥遥相望;如今,村村通了柏油路,家家户户院里停着小轿车,从村里驱车到市区不过半小时、一小时车程,去周边的杭州、宁波等城市坐高铁也仅需一两个小时。
交通的便利彻底抹平了物理空间的距离,经济的发展让家家户户都过上了至少衣食无忧的生活,洋房林立,春节期间,每户人家门口几乎都停了小轿车,几万块的家用代步车到几十万的中高档车型都有,乡村早已不是记忆中闭塞落后的模样。
这是几代农民梦寐以求的生活图景,可我却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扎根在乡土里的亲戚情分,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邻里温情,正在被时间和距离慢慢稀释,曾经朝夕相处、守望相助的亲戚,逐渐变成了只有春节才会碰面的“过年限定”。当春节假期过去,房子又恢复成了原本冷清的模样,有些从聚集的一大家子变回了简单的三四口人的核心家庭,有些房子只剩下老人在留守。
我不禁陷入沉思:明明交通越来越便利,明明大家都有了随时相聚的能力,为什么曾经密不可分的亲戚邻里,如今只剩下过年这几天的短暂相逢?为什么乡土社会里牢不可破的血缘与地缘纽带,在现代化的浪潮中变得日益淡薄?
我的老家是浙江南部的一个普通村落,地处长三角经济圈辐射范围,依托着区域经济的快速发展,乡村的面貌在短短几十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我爸妈描述的童年记忆里,乡村是一个紧密相连的共同体,地缘与血缘高度重合,邻里就是亲戚,亲戚就是家人,大家生于斯、长于斯,被同一片土地束缚,也被同一份人情温暖。那时候,交通没有平坦的柏油路,没有便捷的小轿车,去一趟县城要耗费大半天的时间。
物理空间的阻隔,让人们不得不依赖身边的人,婚丧嫁娶、春耕秋收、生病照料,都离不开亲戚邻里的搭把手。我小时候村里的条件已经改善了许多,也是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端着碗挨家挨户送;谁家遇到了难处,村里人都会主动帮忙;傍晚时分,家家户户敞着门,大人坐在门口唠家常,孩子在村里追逐打闹。
那时候的相聚,从不是一种仪式,而是刻在日常生活里的习惯。晚饭后的串门是最寻常的娱乐,舅舅家、姑姑家,步行十几分钟,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聊聊家里的琐事,没有目的,没有功利,只是单纯的陪伴。亲戚之间的情感,就在这日复一日地相处中不断加深,成为融入骨血的牵挂。可如今,现代化的浪潮席卷了这片乡土,交通的飞跃、经济的提升,让乡村告别了闭塞与贫困,物理距离拉近了,但社会距离反而远了。
按照常理来说,家家有车,村口的道路拓宽,连接着县城与市区的快速通道建成,物理距离的缩短,应该让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亲戚之间的相聚应该更加频繁。可现实却恰恰相反,正是这种“随时可以回来、随时可以相聚”的便利性,消解了人们心中“必须聚在一起”的紧迫感。
在过去,因为见面太难,所以每一次相逢都显得格外珍贵,人们会格外珍惜相处的时光,会主动维护彼此的关系;而现在,想见随时都能见到,想聚随时都能出发,这种唾手可得的便捷,让人们不再把相聚放在心上,觉得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可这“以后”,因为工作因为个人生活,一拖就是一整年,最终只剩下春节这一次不得不赴的约定。
曾经的村庄,是一个没有秘密的熟人社会,大家共享着同一种生活方式,同一种价值观念,没有隐私,没有隔阂。而现在,随着经济资本的积累,许多村里的家庭,不光村里有房,在市里、其他市甚至省外也有房产,基本家家户户门口都停有小轿车。
当一个人拥有了在市区买房、在村里装修建房、出门开车的经济资本时,他不再被土地束缚,也不再被村庄的熟人社会强制捆绑,而是作为经济能动体,进行空间资源的优化配置。与中西部地区农村生存导向的人口外流不同,经济地区发展的基础支撑着这里的村民以村落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县城有更好的教育和医疗,市区有更好的商业配套,而例如杭州、宁波等强市,有更好的创业就业机会,哪里有更好的生活,就往哪里迁徙,这是发展导向的主动型人口外流。
以前村里的房屋,是家族聚居的容器,是生活起居的场所,一栋老房子里住着祖孙几代人,堂屋、厢房、庭院里,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充满了烟火气。那时候的房子,承载着家族的记忆,凝聚着亲人的情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而现在,村里的自建房越建越漂亮,从低矮的石屋变成了小洋楼,装修得比城市商品房还要精致,可居住的功能却在不断弱化,逐渐演变成了一种精神景观。居住大多以核心家庭为单位,不再有大家族聚居的景象。父母与子女分家立户,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即便住在同一个村子,也各自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不再有从前同吃同住的热闹。
在非节假日的大部分时间里,村里的房子几乎都处于空置状态,只剩下年迈的老人留守。年轻人在城市工作生活,孩子在县城读书上学,只有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这片故土。这些漂亮的房子,早已不是家庭生活的必需品,而是一个象征,一个代表着“根”的符号。大家心里都清楚,老家永远在那里,随时可以回来,但没必要常驻。这种“可有可无”的居住状态,让乡村失去了最核心的人气,也让依附于乡村生活的亲戚关系,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
乡村的空心化,不仅仅是人口的流失,更是人情的空心、情感的空心。当人们不再长期生活在乡村,当日常的相处变成了遥远的遥望,当生存的依赖变成了独立的个体,传统乡土社会里紧密的熟人社会便彻底解体,血缘与地缘的纽带也随之松弛。曾经密不可分的亲戚,因为生活空间的分离,慢慢失去了共同的生活轨迹,情感的联结越来越淡,最终只能在春节这个特殊的节点,完成一场仪式性的相聚。

图源:由笔者拍摄

大年初二、初三,家家户户都提着精心准备的年货,牛奶、水果、保健品,是走亲访友的标配,人们沿着村道,穿梭在各个亲戚家中,场面热闹非凡。可这场看似盛大的走亲访友狂欢,却只属于上一辈人。
我的父母、爷爷奶奶,以及村里五六十岁的父辈、祖辈,始终恪守着传统的过年习俗,把走亲访友当作春节必不可少的仪式,甚至是一种必须履行的义务。在他们的观念里,亲戚是这辈子最亲近的人,人情是立足乡土最重要的社会资本,走亲访友不是简单的拜年,而是维护亲情、维系人情的必要劳动。即便他们中的很多人早已在市区定居,早已远离了乡村的日常生活,可他们的关系网络、情感根基,依然深深扎根在这片乡土里。
然而视角转向90后、00后,画风突变,我身边的同辈人很多虽然也回到了村里,但对于走亲戚表现出明显的疏离感,甚至于抗拒。面对来访的长辈,也总是表现得礼貌而客气,但那种亲密感已经荡然无存,一些远房亲戚,也捋不清名字和称呼。这种情绪,不是不懂礼貌,也不是不重感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格格不入与尴尬无措。
在跟随爸妈一起去探访姨公(爸爸的姨夫)时,我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尴尬。面对满屋子热情的长辈,作为大学生的我,甚至需要妈妈在旁边低声提醒称呼:“这是姨公”、“这是你的秀莲姑姑”、“这是你的佳佳姐姐”……我们寒暄的内容也总是围绕在哪里上学、有没有对象、毕业打算做什么,长辈们关心的话题,与我们的生活相隔甚远;我们感兴趣的新鲜事物,他们也无法理解。看似热络的聊天,实则充满了隔阂与尴尬。这种话题的受限,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代沟问题,而是共同生活经验的彻底缺失。
年轻一代的社会支持系统早已不再依赖宗族,我们的朋友在微信群里,在城市的校园里、职场中;我们的同事与老板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我们的娱乐生活在县城的商圈里,在城市的电影院、咖啡馆里。我们的情感寄托、社交需求、资源获取,都与乡村的亲戚圈毫无关联。在父辈眼中,亲戚圈是最可靠的资源库,是遇事能帮忙、难处能分担的依靠;可在我们眼中,这个被父辈极力维护的亲戚圈,早已变成了一种无形的社交负担。
而且,我这一代人以及下一代的小辈大多都是独生子女,和祖辈不住在一起,在家里和父母、在学校和老师同学也基本都用普通话交流,缺少家庭中和兄弟姐妹的方言沟通,但这里的很多老人只会讲方言,只听得懂一点或听不懂普通话。这就导致了我们和老人的交流有时词不达意,老人所说的方言特色词普通话里没有对应难以转化,那些方言俗语里对人生、节气、土地的理解都不能很好地理解,甚至有些时候中间还需要父母作翻译,这加重了彼此沟通间的隔阂。
我们不需要通过走亲戚来获取生存资源,不需要依靠宗族来获得社会认可,更不需要在陌生的亲戚面前,小心翼翼地应对那些尴尬的寒暄与盘问。每年春节的走亲戚,更像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场迫于父母要求、碍于传统习俗的形式主义。我们礼貌地微笑,客气地应答,乖巧地接受长辈的红包,可心里却盼着这场聚会早点结束,早点回到自己熟悉的小世界里。这种心理上的排斥,让年轻一代与乡土亲戚之间的情感断层越来越大。
在村里的这几天,我走遍了小时候常去的亲戚家,见过了所有熟悉又陌生的亲人,看着父辈们热情地维系着亲情,看着同辈们沉默地应付着社交,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不是我们不想珍惜亲情,而是时代的发展,让我们与亲戚之间,失去了共同生活的基础。我们可以随时跨越那一小时的城市距离,却跨不过代际的鸿沟,跨不过生活的差异;我们拥有了更好的物质生活,也同时拥有了更自由的选择空间。不是亲戚情分变淡了,而是生活方式的改变,让血缘的纽带,再也绑不住各自奔赴远方的脚步。

春节的假期转瞬即逝,离别那天,天空飘起了细雨,村里的鞭炮声渐渐平息,热闹了几天的村庄,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父辈们还在忙着走最后几家亲戚,还在念叨着来年的相聚,而我们年轻一代,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返回原本的生活。坐进轿车的驾驶室,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村子,看着站在门口站着目送的爷爷奶奶、太公,我的心里满是怅然。我突然明白,亲戚变成“过年限定”,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而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是乡村现代化进程中无法回避的阵痛。
我们这一代人,有幸赶上了国家发展的快车,摆脱了土地的束缚,走出了乡村的闭塞,拥有了更广阔的世界,更自由的人生。我们在城市里扎根,在陌生的环境里打拼,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生活圈子,与乡土的联系越来越淡,与亲戚的交集越来越少。
这是一种进步,也是一种无奈。
进步的是,我们不再被血缘与地缘捆绑,拥有了独立选择生活的权利;无奈的是,我们在奔赴更好生活的同时,永远失去了曾经那种浓厚的乡土亲情。
乡村的空心化还在继续,年轻一代的脚步还在向远方迈进,亲戚之间的情感纽带,还在被时间和距离不断稀释。也许再过很多年,春节的走亲访友会变成更简单的仪式,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亲戚真的只剩下血缘上的称呼,再也没有情感上的牵绊。这是时代的抉择,也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家家有车,进城只需一小时,可这短短的一小时路程,却成了亲情无法跨越的距离。我们拥有了随时相聚的能力,却失去了想要相聚的心境;我们拥有了更优质的生活,却弄丢了最珍贵的人情。故乡依旧在那里,亲戚依旧在那里,可那份朝夕相处的温情,那份守望相助的亲情,却再也回不去了。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乡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我知道,明年春节,我还会回来,还会跟着父母走亲访友,还会与各种亲戚碰面。可我也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有些情感,一旦变淡,就再也浓不起来。
这可能是乡村现代化所带来的这个阶段必然的代价,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独特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