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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最近在纽约客读了篇文章,让我有一种错愕与诡异的感觉——《中国如何学会热爱古典学》。文章报道的是近年来西方古典学在中国得到重视的现象,很有标志性的一件事是,2024年11月首届世界古典学大会在北京举行。
据当时国内媒体的报道,这场大会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教育部、中国文化和旅游部、希腊文化部、希腊雅典科学院共同主办的。“中希双方有关部门单位负责人,以及来自世界各国古典学研究领域的专家学者、文化名家、青年代表和媒体人士等600余人参会。”
纽约客这篇报道,展示了西方人的视角。比如剑桥大学一位受邀参会的希腊语教授事后写道,这是他学术生涯中“最奇特也最意义重大”的事件。密歇根大学一位教授同样感到非常惊讶,“这是我参加过的最奢华的会议,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了。”
对了,先得说一下什么叫古典学。古典学(Classics)是一门研究古代希腊和古代罗马文明的综合性学科。简单说,就是系统研究西方古代文明的语言、文学、历史、哲学和文化。如果把西方文明看作一棵大树,古典学就是这棵树的根系。
这些西方学者之所以对来北京参加古典学大会感到意外,是因为近些年来古典学在西方处在一种很尴尬的境地,腹背受敌,同时受到左翼和右翼的攻击。右翼嫌它太“精英”,左翼嫌它不“正确”。前边提到的那位剑桥教授在文章里写道:
“直到19世纪末,希腊语和拉丁语仍然是教育课程的核心——不仅对中产阶级如此,对工人阶级也是如此。然而到了2024年,当英格兰和威尔士参加A-level希腊语考试的人数突破200人时,我们竟然已经需要为此鼓掌庆祝。
“古典学正面临双重夹击:右翼抨击其对现代生产力毫无用处,左翼则指责其助长了精英主义和帝国主义。为此,古典学者们不得不没完没了地解释这门堪称最古老、最具影响力的文科课程究竟有何价值。”
不过他认为在这种背水一战的心态中,古典学反而表现出了自己的生命力和韧性。但我们由此可以理解,他们收到邀请来东方讨论古希腊古罗马,何以感到惊讶。
设想一下,有朝一日,美国召开“世界文言文大会”,当白宫官员在开幕式发言中引用《论语》,华尔街精英在茶歇时间切磋《左传》的微言大义……那么来自中国的学者会是什么感觉?既然做梦到了这个份上,我建议大会会址放在瓦尔登湖,因为梭罗对《论语》和《老子》中的智慧十分倾心。
梦里的事搁下不提,世界古典学大会的确已经在北京雁栖湖畔召开了。“中国爱上古典学”不是西方媒体的过度解读。但我知道,绝大部分中国网友对此肯定是无感的。什么?古希腊古罗马那些事不是编出来的吗?那些遗迹那些艺术品不是新造的吗?
我的诡异感就由此而来。近年来的中文互联网上,过去较为边缘的“西方伪史论”,已经从潜流发展成一种新的主流。在越来越多的网友看来,西方文明即便真的有什么成就,那也全都是永乐大典传到(或被偷到)西方之后的结果。
一定有哪里不对。
如果西方伪史论成立,如果永乐大典真的那么神,那么西方古典学一定是不存在的,研究古希腊古罗马跟研究外星人没有区别了。
可是如果允许古典学存在,承认古希腊古罗马的文明成就,并希望东西方文明之间可以进行有高度、有深度的对话,那么又该如何安置永乐大典背后的“朴素感情”?
说实话,我换位思考了一下,头很快就大起来了。幸亏我屁股底下只有星巴克不太舒服的凳子。据说高人都在XX内,且让高人谋之。
最后说点咱们的体己话。如果你的孩子正在准备高考,如果AI让你感到焦虑,不妨考虑考虑古典学。当一切都变动起来之后,那些不变的或者只能缓慢变化的东西,会逐渐显示出自身的价值,这就是“基”“础”二字的原始含义。
春秋战国的外交官要懂《诗经》,古希腊的贵族子弟要背诵《荷马史诗》,欧洲中世纪的公子哥们要进修道院修习神学。
大语言模型并不是“知识下乡”“知识自动化”的第一波浪潮,倒有可能是最后一波,过往的历史告诉我们,所有通过一套安装教程和一套提示词,通过粘贴复制打卡就能轻易获取的东西,都是没有价值的。找到自己的艰涩,那才是水面下可以立脚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