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社会过得最惨的一群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某天路过菜市场，遇到一个乞讨者。

春寒料峭的日子里，他匍匐在地上，赤裸着那条畸形的小腿，以此作为乞讨的明证。

他把脸深藏在脏兮兮的破夹袄和花白杂乱的长发下面，在他脑袋前方一巴掌的位置，放着一个不知何时变形的不锈钢浅盆，里面的钞票将盆底遮得严严实实。

如果放在以前，我大约会对这个乞讨者怜悯的同时，心生一种不大不小的羡慕之情。

你看，他只需趴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一天的收入或许就能轻而易举地超过不少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事实上，这并非罕事，作为一份职业，乞讨自古有之。虽上不得台面，可若是经营得好，往往要比许多辛劳一生的普通人过得还要滋润。

可是，在短暂的羡慕过后，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若是让你趴跪在这里，将缺陷示于众人，换取一日三餐，你愿意吗？

几乎就在这个问题冒出来的同一时刻，我立即予以否定回答：“不，我绝不愿意！”

为了生存，我可以付出许多东西。

假如我有且别人愿意要的话，我可以出卖力气，出卖时间，出卖学识，出卖智慧。当交易达成的那一刻，我甚至会喜跃抃舞‌，会热泪盈眶，因为这不仅证明我是一个有价值的人，而且证明我的价值被这个世界看到了。

但尊严，却是为数不多我绝不愿出卖的东西之一，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清高，有人没了尊严，依旧过得幸福快乐，有了没了尊严，就会感到生不如死。

在我看来，对尊严的价值评判，无关对错，无关高下，甚至无关道德——它只是反映了个体在生存理念上的差异而已。

02

乞讨者匍匐在地上，将路人心中的怜悯变成他盆里的金钱，他看似什么都没付出，实则出卖了他的尊严。

如果他是一个视自尊如珍宝的人，那无论他赚得多少钱，想必他都不会快乐。甚至，当他把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攥在手里时，会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灼痛。

可他若如真的是这样一个人，那他大概率不会去乞讨，因为对于任何一个把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人来说，即便来自现实的压力再沉重，再严峻，他都没法将其将作为说服自己出卖尊严的理由。

所以，当一个人走上街头做起了乞丐，那他必然已经过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他或许会感到别扭，感到不在自，可是在实打实的真金白银面前，这些尴尬和不愉快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别误会，我不是在讽刺这些人。

恰恰相反，如果说要对这个社会上的某一类人表示钦佩和敬意，我会首当其冲选择那些实干家，就是那些不去过度关注意义，而是着眼于现实并随时愿意做出妥协和改变的人。

这些人几乎从不因内耗而痛苦，在他们身上，你很容易就能找到一种名为「心安理得」的心理特质。

古今中外，这种人从不缺乏。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算不上最优秀，最具道德操守的那一撮人，但从世俗的角度看，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人生赢家。

另外我们必须承认，不是只有那些道德完人和悲情智者才能代表人类的精神高度，这些实干家身上那种为了达成目的而愿意随时俯身的态度，也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人类生存智慧的另一种智慧。

而乞讨者，就是这群实干家中的一员。

03

这个社会，真正过得最惨的是那些思想发达，行动力欠缺，同时又没法在现实和规则面前弯腰的人。

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地下室人」一样，这些人具备看穿一切虚伪、洞悉所有规则本质的能力，却又不断在内心深处为自己的行动寻找——或者说，为自己的不行动寻找——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完美时机。

很多人会觉得，这说的不就是空想家吗？

不然。

这种人并非那种只在脑子里勾画蓝图而压根没想过去做的空想家，甚至有些时候，他们行动的决心和欲念一点不比某个念头初生时带给他们的刺激和兴奋弱——他们比谁都渴望行动。

可一旦到了行动的前一刻，他们发达的大脑又会臆想出各种各样失败的结局，接着每个结局又会反过来逼问他，要他回答做这件事的动机和意义。

更奇怪的是，很多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假设，在这些人看来又是那么地合乎情理，因此他们不遗余力地为这些看似正当的疑虑一遍遍寻找证据。不出预料，他们几乎每一次都能成功。

可问题在于，旧的疑虑解答了，又会冒出新的假设，新的失败结局，于是他们又要陷入新一轮的追问和释疑，人生也在这种荒诞与痛苦交织的循环中一点点流逝。

纵观这类人的一生，或许不至于沦落到忍饥挨饿的地步，但他们却承受另一种更为强烈的痛苦。

因为他们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人生从未真正的向上，因为他们绝不会迈出那一步；但也似乎从未真正的向下，因为他们总能找到理由自我安慰。

这正是他们的悲哀之处。

他们以悬置的姿态存在世间，高兴了，就把半截身子探出地下室；受惊害怕了，就把整个身子缩进去，在那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嬉笑怒骂，批判一切。

写到这里，竟不由自主想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