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2 00:09
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这几年的国产罪案剧大爆发后，观众是不是已经看腻了？
评分7.4。
优缺点都十分明显，整体显得无功无过。
不过既然聊，今天不如敞开了。
对于《除恶》，这一篇就说三件事——
3.关键的话必须放最后。
如今，当你想看犯罪片/剧，看国产的意义是什么？
仨问题？
其实是一回事：
相对“小家子气”的国产犯罪片，究竟还剩多少表达空间？
小。
《除恶》的特点是，通过罪案呈现了小县城的人际生态。
地域小，谁都认识谁。
一整套剧下来，犯人、证人、警察一圈都是熟人，能凑在一桌吃饭。
占据情感主线的“县城姐妹花”三人——
一个缉、一个贩、一个吸。
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审判庭。
犯罪规模呢？
主线案件涉案毒品总计450克，差不多半罐蛋白粉。
甚至主要的销售渠道……
连贩带骗，搞微商。
但比起规模，剧情的绕弯子让格局更小了。
此次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普通人”，实在是过于普通：没有过人智慧，没有雷霆手段，被埋没的天才的“逆袭”并不存在。
主角程恳（王骁饰），电子厂普通会计，收入相当有限。
女儿重病要钱救命，犯罪就是为钱。
但偏偏，这条理应的捷径，让他走出了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可天道偏偏不酬勤的艰辛。
犯罪？
世界给他的回答，残酷、无情、充满幽默：
你也配？
打个比方，程恳抓住点财务把柄，要挟别人搞灰产。
先是耳光羞辱。
然后自己背了黑锅，搞丢工作。
世界上最大的悲剧，同时也是喜剧：
没知识、没势力、没渠道、没背景。
但。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远看，是父爱如山悲情主义的厚重；凑近一看，全是科恩兄弟式的黑色幽默。
我们的“毒枭”，会当着女儿的面吐槽：
剧情就曲折在这里——
在一开局就意外得到毒品的他。
前1/3的篇幅：要不要贩毒？
中1/3的篇幅：要怎么贩毒？
最后的1/3，在已经被缉毒警盯上的情况下，这场“低智商犯罪”才磕磕绊绊地开张。
以至于，它就是在“一定会被发现”的自觉中开始的，结局已经注定，情节背后的那张法网相当恢恢。
换句话说：
就剧情体验而言，这场普通人犯罪，只有矛盾和悬念。
悬疑、巧解？
含量几乎为零，甚至为负。
推理的过程也展现得相对敷衍。
匪，不聪明。
警，聪明过头了。
每次警方的突破性进展，都是依靠主角胡文静看过剧本一样的直觉，全靠凭空的灵感乍现。
剧情精彩程度？
俩字，不爽。
越往后越不爽。
因为你知道，当这场“自杀式”的低智商犯罪临近尾声，悬念会快情节一步消失。
《除恶》注定和所有的国产犯罪题材的命运一样，所有灰度都将收束在“真善美”正确价值中。
整体剧情体验：
事太小、局太绕。
在正邪矛盾张力有限的基础上，越是强调邪不压正，越是给人一种执法过度，以至于架炮打蚊子的感觉。
这些，都是《除恶》不可回避的“缺点”。
然而。
这些也交织成《除恶》在国产罪案世界中的特别之处——
当恶落到普通人身上时。
哪怕案件再小、人再笨，那种恶的质感，反而更真实、更刺骨。
对于人之恶。
《除恶》的世界观有些激进：
恶，几乎是一种必然。
首先，Sir有一个以偏概全的观点，欢迎反驳：
犯罪片就是看尺度。
是的。
它的第一任务就是满足观众的“猎奇”需求。
但注意——
Sir这里说的“尺度”，当然不只是表面的血腥、暴力、色情……
犯罪能“露”的怎么可能只是肉？
制度、社会、历史……
都有着一层层等待揭开的和谐表象。
比如《杀人回忆》。
赵容九失去了惯用来施暴的右腿。
这是对80年代韩国暴力执法最残酷、最具黑色幽默的判决，是一场象征性的阉割。
你懂的。
这种“露”，往往总是比暴力色情更危险，限制更加严格。
于是《除恶》就像现代犯罪题材一样，将尺度挖掘方向选定在了相对安全但同样刺激的人性尺度。
先说主角程恳，想让患尿毒症的女儿活下去，并行着两样主线任务：
一是钱。
二是肾。
这是一个没有灰度空间的角色，他几乎从一开始就“堕落”了。
开局就违法，花钱买肾。
但他从人贩子那里获得的，是个活人，小鱼（兰西雅饰）。
刀，已经攥在手里。
放下刀，是因为发现上了人贩子的当，配型不合适。
丑出尽了。
但心是真狠。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盯上了和女儿同病房的小病友，一个九岁的孩子。
偷瞄血型、询问病史、打探病情……
直到伙同医生朋友，偷血化验，发现完全匹配。
得知小病友病情好转？
在人前。
皮笑肉不笑，难掩失望。
在人后。
后槽牙咬紧，压抑怒火。
问，一个父亲能为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答案很恐怖也很现实：
一切。
不但反派如此，站在正义一方的胡文静（任素汐饰），很多时候也会现实得令你毛骨悚然。
开场。
追捕过程，看到同事牺牲，马不停蹄继续追逐。
行动与身边男同事形成鲜明对比。
她工作本能般的实用主义：人死了，她留在这帮不上忙。
工作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工作。
可以“牺牲”的包括友谊。
得知发小闺蜜乍富，她会表面寒暄。
背地里，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会偷偷取证送去化验。
她知道贩毒被抓意味着什么，她会内疚，但不会存在任何协商余地。
动机呢？
精彩之处就在于，她不只为了正义。
胡文静如此上进只为一个目的：从县城调到市局。
她反复强调理由，为了让孩子能在城里上高中。
但后来坦白了——
孩子上学只是说辞。
这就是一个人喜欢警察这份工作，喜欢刺激，想要立功，想要更大的平台，是野心。
是一个人不顾一切的想要干好，自己能干好的事。
其实吧。
这样的叙事，我们在另一个宇宙也看过一次。
我是为了自己
我喜欢制毒
我也很擅长制毒
发现了吗？
程恳、胡文静，这对立场相反，又同样几乎不近人情的人，其实互为对照。
一边是父职，裹挟着社会认可。
一边是公职，掺杂着自我认同。
是支撑他们在道德边界上左右横跳的强大动机。
所以动机越是正当，越令人毛骨悚然。
不止他俩。
为爱人不顾一切的程小东，为了物质出卖一切的李晓雅，为了逃避而堕落的王萍，她逃避的，就是她没有长进却控制欲极强的弟弟……
甚至包括程恳的女儿，为了保护父亲，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
《除恶》是一个小格局的故事，但近乎塑造了一整个“我恶我有理”又相对经得起现实推敲的世界观。
它在人性尺度上花了心思，并狠狠踩下油门。
以至于会让你反思并重新看待现实：
他们藏什么？
我想做什么？
关于恶，我们该在什么时候论迹，什么时候论心。
人性尺度，是国产犯罪片最后一片可待开发的空间。
然而。
现在的观众们还有这个耐心吗？
一句灵魂拷问：
当你想看国产犯罪片/剧，看国产，图啥？
前几年《漫长的季节》《平原上的摩西》《沉默的真相》已经把犯罪剧拍出了一定的史诗气质。
但这样的好本子，存量有限。
比如很多人说，迷雾剧场离了紫金陈就开始找不着北。
国产罪案剧还能拿出多少东西来？
在《狂飙》后，已经很久没有全民的爆款了。
观众的等待也逐渐失去了耐心。
毕竟放眼全球，选择太多。
同样是禁毒题材——
论规模性。
你想看的犯罪，是“家庭作坊”通过微商卖违法减肥药？
还是一个以6000万美元日均收入登上福布斯富豪榜，同时与两个国家政府战斗并“驯服”了其中一个的史诗级毒枭？
论社会性。
你想看的家长里短人情往来？
还是以一个小城的犯罪死局，看清、摸透看似健全实则早已异化的现代制度体系？
-小妞，你怎么能把这狗屁叫战争？
-为什么不能？
论文学性。
你是想看普通人为钱铤而走险？
还是一个伪装成普通人的，狂妄自大的人格，试图以自己与他人的肉身押注，与命运进行豪赌？
这么说吧：
如果你可以无限制浏览P字头网站，那么还要拿短视频擦边解馋？
但事实是——
我们或许没有这样恶劣的现实犯罪环境，且一定没有这样的表达空间。
当你想看国产犯罪片/剧，图啥？
这个问题，你会问。
创作者也在思考解决策略。
目前两条路径：
一边向国外转移。
比如“犯罪宇宙中心”东南亚。
国产片想拍又不好直接拍的故事，在这片刻板印象中遍地黑产、犯罪率奇高、政府无法无天的热土可以发光发热。
从《唐探1》到《消失的她》，从《杀破狼：贪狼》到《无名之辈2》。
诈骗、谋杀、器官买卖、黑帮、毒品……
怎么刺激怎么来。
一边向过去回望。
90年代，尤其东北，成了“犯罪乐土”。
《白日焰火》《无证之罪》开路后，就有《日光之下》《漫长的季节》等也拍马跟上。
为啥？
“东北文艺复兴”的侧面，是一场国产犯罪无处可去的挤兑。
因为那段“阵痛”被主流语境承认了。
在一段已经拥有确凿定论的历史上，可以让社会呈现、结构性问题表达，拥有相对自由。
那现代呢？
现在，你该明白了。
《除罪》的缺点（格局小）、优点（人性尺度），其实都源自针对犯罪这一狭小表达口径的自适应。
答案及格了。
况且，这条路本身也不好走。
它不光考验创作者的功力，如今也考验着观众的耐心......
在《除罪》的豆瓣页面下，Sir刷到这样一条高赞评论——
这种类型的电视剧坏人永远都是孩子生病，需要治疗，需要花钱，所以干坏事，别永远给坏人找理由好吗？
这种话耳熟吧。
但。
以前这种评论出现的场合，是犯罪新闻的评论区，如今已经用来约束犯罪故事了。
犯罪片，不讲犯罪动机？
那还剩什么？
我们的文化环境，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无菌级别，才能让人们见不得一点黑暗？
当人性也被抗拒，那留给国产犯罪片的路真的不多了。
届时，所有犯罪题材或许都要在海报在片头标注：
“正常犯罪，无不良引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