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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Mall先生 ,作者:晓虎 博雅,编辑:博雅
国内第一代网红建筑的制造者,却告诉我:“不要太在意建筑立面。”
这个人是俞挺。
即使你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你也一定见过他的作品——《梦想改造家》里的水塔之家。
在商业领域,他同样留下了一系列出圈作品——
中国初代网红书店钟书阁,在还没有小红书的年代就成了顶流打卡地;
上海之巅的朵云书院,又成为了魔都最高、最美的精神地标;
这两年持续出圈的EKA·天物铜堡,也是他的作品。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用建筑制造话题、制造流量,就连他本人也是如此——频频语出惊人,争议始终伴生。
但表面的锋芒背后,他其实有一整套关于商业、人和城市的系统思考。
这一次,我们在他最新的作品——上海太平洋新天地顶楼观光厅,与俞挺探讨了一个让所有商业地产人感到焦虑的问题:
变革时代,未来商业的生命力,究竟藏在哪里?
俞挺最喜欢的旅行目的地之一,是意大利的那些小城。
在那里,商业几乎天然地嵌入在城市结构里:街巷、广场彼此咬合,走几十米可能就转进一个小广场,再往前又是一条新的街道。
空间的尺度不断变化,人也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坐一会儿、喝一杯。那些零碎而偶发的消费,构成了最真实的商业活力。
而这种空间结构,是最早的购物村(Shopping Village)的原型。
所以,俞挺认为:商业空间的生命力,在于能否制造人群的聚集和活动。
作为一个上海建筑师,他也同样喜欢上海那些小马路的街角。尤其在今天,他更认为,那些从街道上生长出来的主理人品牌,会引领购物中心的品牌迭代。
也因此,在他看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商业项目就不应该把自己做成一个封闭的盒子,而是在首层尽可能开放足够的外摆、提供舒适的铺垫,形成明暗变化,甚至留出一个让人可以发呆、吃外卖、躺平的非商业空间。
因为真正吸引人的,不是消费,而是人在这里愿意停下来。

愚园路|CREATER创邑@小红书
不过,他也承认当下国内的语境中,条件可能没有那么理想——许多城市环境并非为步行设计,街道生活并不丰富;不少大型购物中心,没办法真正向街道打开,天然就是内向型空间。

上海街头|Cicely@小红书
在这种情况下,他提出了一个观点:不要过度关注外立面,反而是中庭至关重要。
精彩的立面,当然能够在第一时间吸引注意;但对于一个封闭的盒子商场来说,真正决定它的运营质量的,不是外面那层皮,而是内部的中庭——一个室内的广场。
如果中庭不能举办活动,没有足够的人群停留,也没有能够被传播的视觉效果,商场就很难形成持续的生命力。
关于这一点,他进行了一个有趣的对比:
上海千安天树和东京麻布台之丘,同为明星建筑师托马斯·赫斯维克设计,他最擅长的就是制造令人过目难忘的外观。
不同的是,麻布台之丘的内部空间规划,由商业经验丰富的日本事务所操刀,和外观同样精彩,也因此实现了流量的转化;而天安千树的内部空间难以让人聚集、让活动展开,也就难以助力运营。

天安千树|来源:1000 Trees千树@小红书

麻布台之丘|来源:Archdaily
所以,俞挺所说的“广场”,并不在于具体的形式,而在于是否能有效吸引人的聚集和停留——
有条件时,它可以是真正的广场;没有条件时,它就必须在封闭的盒子内部被重新创造出来。
当然,在俞挺看来,“广场”虽然关键,却还不是全部。一个商业项目要真正跑起来,就要建立起一个稳定的三角——“头图”、“活动”和“系统”。

成功商场的三角系统
头图,就是那种一眼就能被记住的特征。
它可以是一个空间,也可以是一个装置,甚至可以是某个独特瞬间——总之,它必须能让项目被迅速识别、迅速传播。
在俞挺看来,社交媒体时代,如果一个项目无法通过一张照片就让人记住,它就失去了流量池的入场券。
如果说头图决定了项目的记忆点,那么“系统”则是商场正常运行的基础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合理的空间尺度、顺畅的交通组织、精准的招商、细致的管理等。
这里面,可能没有哪一个单点能让商场原地起飞,但只有系统运行正常,商场才能成立。
第三点“活动”,则决定了项目长期的生命力。
这里所说的活动,不仅包括由商场自上而下组织的促销、演出、展览、市集等活动,也包括自发的活动:比如日常的拍照、聊天、停留,以及由商家乃至顾客来发起有一定规模的活动。

逛骑生活节|Kaledo嘉乐道@小红书
俞挺认为,高明的运营者不需要用活动把日程表填满,而是应该通过少量有效的引导,留出余地,让生活自组织地发生。
如果空间设计十分华丽,却无法承载这些流动的、自发的生命力,那么这个三角形就是崩塌的,设计也就失去了意义。
这三个点,缺一不可:头图决定传播,系统决定生存,活动带来生长。
从“广场”到“三角系统”,俞挺其实一直在强调同一件事:
商业空间不是一个孤立的建筑作品,而是要面对真实的人群。
而这,也对建筑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他看来,目前业内有两个常见的误区:
第一,是学术评价体系和市场运行体系的割裂。
一些大师设计的地标项目,在学术圈拿奖拿到手软,实际经营却遭遇困境。而像捷德这样的“现代商场祖师爷”,却从来没有得到主流学术界的正面认可。
俞挺对此的评价直白且辛辣:
“我们所有的建筑教学都不教人的‘欲望’,只教‘距离感’。但成功的商业,有几个是靠距离感成功的?”
人不是带着朝圣心态走进商场的。人会分心,会无聊,会累,会饿,会想坐下,会被某个局部打动,也会被某种细节劝退……
这些身体感受和心理变化,恰恰是商业设计真正该研究的。但传统建筑训练里,往往并不教这些。
因此,不少在学术上颇受认可的作品,却并不能让普通人产生靠近和停留的冲动,甚至让人感到压力。
第二,就是弱化了建筑师的角色。
Architect(建筑师)这个词,本意接近架构师——一片空地,如何组织哪里放什么,相互之间系统如何建立、矛盾如何协调、秩序如何生成……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导演的角色。但在今天,很多建筑师却在做最佳摄影。
他们高度在意那个会被拍下来的瞬间——这当然重要,但绝不是设计的终点。
如果建筑师仅仅满足于头图,他们往往容易轻视空间中更为复杂、也更为关键的系统性问题:运营、业态、真实的人的行为……
于是,建筑师完成了一个个漂亮的镜头,却没有完成一部真正的“电影”。
俞挺显然对这种倾向非常警惕。
在他看来,如果我们对大师的要求,只是做出充满张力的视觉效果,那这个要求未免太低了。
谈到以后的商业建筑应该如何做,俞挺语出惊人:
“未来一定是‘违章搭建’的时代。”
这里的“违章搭建”,不是真的私搭乱盖,而是指未来的商业空间不应该再被理解成一次性完工、此后长期不变的固定作品;相反,它更像一个可以持续生长、持续被修改的开放系统。
同时,插件式的、快闪式的、临时性的商业内容,会越来越重要。
这种做法,在俞挺看来,其实是一种古老的智慧。
他指出,《清明上河图》和《东京梦华录》所展示的开封商业,就充满了招揽顾客的彩楼欢门和各种临时搭建。
用织物、竹竿、木构搭起来的构筑,本质上就是一种覆在建筑上的临时商业界面:它不破坏原有建筑结构,却可以不断变化,随着节庆和经营内容更新装饰。这让开封商业,拥有了极强的适应性。

浙江省博物馆藏《临安盛景图》中所展示的宋代店铺门头
但是呢,我们现在反而远离了这种智慧。
在地产快速发展的时代,商业项目形成了一种重投入的惯性,花大量的钱做建筑、做硬装。它们在前期效果当然很好,可是一旦后期需要调整,就很困难,甚至只能推倒重来。
因为届时要改的,不只是表面的视觉效果,还有与原先一整套建筑、装饰语汇的兼容性,甚至还牵涉到原有的结构、机电、防水等底层架构。换句话说,这是一种投入大、变化慢、容错率低的商业模式。
而在今天,环境已经变了。
一方面,市场的不确定性显著增加,没有人能像过去那样笃定地判断,什么样的场景、业态一定会长期奏效;另一方面,甲方手里的钱也没有过去那么宽裕了。
于是,商业空间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何用更低的成本,获得更多试错和调整的可能?
比如,快闪盒子就很适合这个时代——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获得市场反馈,或者给消费者提供不断变化的新鲜感。对当下的商业来说,这种可变性本身就是价值。

深圳万象天地MXTR街区|W Square Design@小红书
而在更大尺度上,厂房提供了另一种启发。
那些城市中心或者近郊,随着时代发展而被淘汰的厂房空间,一度是负资产,但如今,它们中的很多已经成为了城市更新的香饽饽。
厂房空间的优点,并不只在于具有工业遗迹的质感,而在于它足够大,结构也足够简洁。
这意味着里面可以加楼板,可以分隔,可以做“屋中屋”,甚至可以把外面的皮都换掉,并里面插入新的内容……
厂房,并不是一个限定完整的空间,而是一个为未来留下了大量可能性的框架。

杭钢公园矿槽餐厅|盐君_@小红书
俞挺参与设计的EKA·天物的走红,某种程度上正说明了这一点。
他回忆道,当时有不少专业人士对这个项目提出质疑:建筑风格五花八门,流线乱七八糟,似乎处处都不符合常规标准。但从用户真实反馈来看,真正打动人的,恰恰是这种带有混乱感的丰富性。
事实上,普通人未必会注意到是否统一,但会在意这里是否足够特别,是否值得专门跑来一趟。
因此,俞挺指出,未来的商业,需要“插件”思维:不是把所有内容一次性做完,而是先搭建一个系统,让不同的品牌、活动、主理人,都能够像插件一样放进去。建筑空间提供的是秩序和接口,具体的商业内容则不断更新、生长。
俞挺甚至设想,商业建筑在设计之初,就应该有意识地预留可替换的幕墙体系,允许店招、广告、装置等像插件一样附着其上。
就像古代中国商业中,那种可覆盖、可替换的临时界面,在建筑本体不受影响的前提下,让商业内容还能持续更新。
这对商场物业、场内商家乃至城市管理来说,都可能是一种更省成本、也更高效的做法。
在这样的逻辑里,建筑师要设计的,不只是一个固定的作品,更是一种允许变化发生的机制。
访谈结束,恰逢夕阳西下。
站在太平洋新天地观光厅俯瞰,上海展现出一种极具张力的复杂性:
近段是穿越百年的老城厢、老洋房,一远处不断刷新天际线的新地标。历史与未来、混乱与秩序,在这里彼此嵌入。
这种城市精神,深深影响了俞挺。
不久前,为了纪念上海美术馆建馆70周年,俞挺空间概念展《我与上海不可分割》在沪揭幕。

《我与上海不可分割》展览开幕仪式
有趣的是,这个展览也是一场关于变化的实验。他设计了“七重宝函”,要在一年时间里分七次陆续开启——从3米见方的《家》开始,一点点生长出社区、咖啡馆和整座城市。
这种持续生长的策展逻辑,也恰恰是他商业理念的镜像。
在他看来,无论是仅有3米见方的展览装置,还是十几万平米的商业中心,都不该是一个封闭、僵硬、且无法被修改的作品,而是一套允许变化发生的机制。
站在顶楼俯瞰,眼前的城市依然在生长——
是的,真正有生命力的空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完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