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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nsightEdu ,编译:临渊,作者:看教育编辑部
两年前,39岁的我开始接受培训,希望成为一名学校教师。我想教英语,帮助年轻人提升阅读、写作和思考能力,并更深入地了解文学。在做了15年自由撰稿人和小说家之后,我对自己能为学生提供帮助充满信心。但随着培训的深入,我的信心开始动摇。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该如何应对人工智能?
眼前的困境是:在所有学生都能随时使用免费的在线聊天机器人,生成流畅且较为复杂的文章的情况下,英语教学应该如何进行?这个问题只是堆积如山的永恒教学难题之上的最新一例:我们教学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成功了?我是个新手,第一次面对所有这些难题。把AI这个问题扔进来,感觉就像在焦虑症发作时又喝下一杯咖啡。
我开始拼命寻找关于AI和英语课堂的各种观点:教育播客、教育类专栏、教育类YouTube频道。我的算法推送捕捉到了这个兴趣,并开始迎合它,为我提供似乎源源不断的内容(包括来自科技公司的广告)。这些内容承诺能帮助我理清这些紧迫的问题,确保我能给学生们带来正确的教育。
抵制派vs支持派
我很快发现,对于AI,这个世界充满着激烈且尖锐的争论。
一方是抵制AI的教师和教育评论员。他们认为AI不过是贪婪的科技公司对课堂活动的攻击。他们认为,学生需要学会如何在困难面前鞭策自己:阅读复杂的文本,延申复杂的论点。他们需要明白,这些过程充满了摩擦和不确定性,他们需要学会接受这个事实,而不是逃避。可以一键生成写作的AI让逃避变得太容易了。
AI抵制派分享了一些可怕的故事:学生提交AI生成的论文,却回答不出最简单的问题,或引用了聊天机器人“幻想”出来的不存在的来源。他们发表研究,指出聊天机器人的使用削弱了学生的推理能力,甚至阻碍他们大脑的生理发育。他们还提出了伦理担忧,包括AI对环境的负担,聊天机器人对受版权保护作品的依赖,以及大型科技公司寡头化发展的趋势。对大多数抵制派来说,解决方案是打造一个AI无法触及的课堂。他们讨论转向于课堂作文,比如用手写的形式;他们还讨论了恢复口头测试和小测验的可行性。
另一方是AI的支持者。我说的不是那些大多为男性科技高管的、疯狂的"叔辈"。他们狂热地谈论AI将如何终结传统教育,或已经使阅读书籍变成浪费时间。我指的是那些教育者和评论员,他们常常充满激情地论证:尽管AI存在教育风险,但它也蕴藏着巨大的潜力。
支持者认为,聊天机器人不只是作弊工具,它们可以成为强大的助教,在课堂上同时与每个学生互动,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个性化的反馈,并在每个学生需要的时刻给予细致的引导,从而帮助每个学生获得最佳的学习效果。从支持者的角度来看,抵制派排斥AI工具,代表了他们对AI潜力的理解不足;这种做法也对学生不利,因为学生毕业时将无法掌握能在大学及未来职业中派上用场的技术技能。
当我费力地阅读抵制派和支持派之间的争论,试图解析他们交替使用统计数据和学术研究时,我的焦虑越来越重。我注意到了老师们(包括我自己)的一个特点:因为我们非常重视自己的责任,我们常常害怕做“错误”的事:使用无效的或已经被否定的教学方法,未能给学生提供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我们常常深信,优秀的教师能改变人的一生;我们知道,糟糕的教师也能留下印记,尤其是在英语教学中,他们常常是教师兼作家凯莉·加拉格尔所说的"阅读杀手"的罪魁祸首:扼杀对阅读的好感。我们渴望被归入好的那一类,害怕被归入坏的那一类。
我认为,这种恐惧背后还有一种更根本的恐惧:害怕被看作是、害怕真的变成脱离时代的失败者。因为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成人世界中,我们无处适应。我非常清楚这种恐惧。我下定决心,既不被科技炒作所迷惑,但也不想因为拒绝考虑可能有用的新工具而自欺欺人。
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暂时的判断。我不需要决定AI是一场邪恶的骗局还是万物的未来。我也不需要决定AI对教育未来的有多少影响。我需要决定的只是AI对我即将教授的高中英语课程意味着什么。我紧张地下载了更多的播客,把我的收件箱里塞满了更多的Substack专栏,观看了更多YouTube视频,希望通过吸收更多的资料,增加自己做出正确决策的几率,或者至少压制住我对于可能搞砸一切的恐惧。
AI如何干扰我们的课堂
去年春天,我开始在芝加哥郊区一所大学校里,每周花15个小时旁听一位经验丰富的英语老师授课:这类地方,通常是家庭为了"好学区"而专门搬去的。我的指导教师艾米丽教授两个年级:刚进入高中的14岁学生和快要毕业的18岁学生。我在她课堂上的所见所闻,立刻让我倾向于加入AI抵制派。
我目睹了大家在关于AI和课堂的文章中可能读到过的所有破坏性影响:完全由AI生成的论文、AI幻觉出的引文、师生之间关于什么能真正被证实的紧张对话。我和艾米丽一起批改作业,和她一起为那些模糊的案例而烦恼,试图分清学生的胡言乱语与AI的胡言乱语,学生的进步与AI润色的区别。
我之所以想成为老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想花时间阅读年轻人的作品,仔细关注并尊重他们的创作。当我站在艾米丽肩膀上观察时,我看到了AI的存在(以及潜在存在)是如何干扰这一过程的。我开始领会到那种独特的绝望感:看着一篇文章,不是想着如何最好地回应它,而是要试图推测它的来源。我还看到老师们自己是如何被各种AI辅助工具不断轰炸的:AI不仅存在于电子邮件和社交媒体广告中,也更多出现在那些已经嵌入学校邮件和成绩管理软件中的AI工具里。
艾米丽的学生们都有学校发放的笔记本电脑,而她的电脑上有一个程序,允许她监视每个学生屏幕的内容;所有学生的屏幕同时显示在一个类似监控摄像头的网格上。使用这个程序总感觉不安,但又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有些学生完全没有使用AI,至少在课堂上没有。但也有学生抓住每一个机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他们正在处理的问题喂给AI。至少有一位学生习惯于将每个新课题输入ChatGPT,让它生成笔记,以便被提问时参考。我经常看到学生即使不一定主动寻找,也会被引导着使用AI。我习惯了看着一个学生搜索某个话题(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关键主题”),阅读现在出现在大多数谷歌搜索结果顶部的AI生成答案,然后点击"在AI模式下深入探索"——突然就开始与谷歌的聊天机器人Gemini对话了,而Gemini总是随时准备推销自己的能力。“需要我详细阐述其中一个或多个主题吗?需要我为你起草一篇关于这个主题的论文的第一段吗?”
艾米丽告诉我,她现在布置的大部分阅读任务都必须在课堂上完成,而且大部分内容她会大声朗读,尤其是在学年开始的时候。我感到震惊。我读过无数关于“当代阅读危机”的新闻报道,但亲眼目睹青少年阅读能力的下降,还是让我感到失望。当我决定成为一名教师时,我的脑海里充满了浪漫的想象,我将带领学生们去领略文学的复杂性及其与生活的联系。在这些想象中,阅读本身主要发生在镜头之外。许多学生似乎不具备独立阅读的能力。而且到了写作的时候,他们学生又不假思索地求助于AI——这对我的教师抱负意味着什么?我沮丧地想,我是不是正投身于一个被历史洪流推向消亡的职业?
但随后我看到艾米丽给全班朗读时,我又振奋起来。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描述所谓的课堂魔力既尴尬又缺乏说服力。然而,我必须承认,阅读有时就是充满魔力的。
我刚到不久,她教的低年级班级就开始读《西线无战事》。学生们一开始有些难以置信:我们真的要再读一整本书?在艾米丽的帮助下,他们找到了方向:第一次世界大战,年轻的德国士兵,堑壕战,纯真的丧失,每日与死亡相伴的心理创伤,与后方的脱节。学生们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都收起来了(根据学校规定,它们需要放在教室门边的袋子里)。学生们可以随时举手提问或发表看法。有时,艾米丽会停下来强调一些地方,她担心学生们可能在这些地方感到困惑却不敢承认,或者学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误读了,又或是句子本身充满多种解读可能。日复一日,随着细微进展的积累,这本书从一个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变成了学生们熟悉的伙伴。
从某天起,学生们不再抱怨,开始投入其中:他们期待知道故事结局,在情节转折处倒吸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思考角色为什么这样做。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为什么要那样写?有一天,奇迹发生了:2025年,满满一教室14岁的美国孩子,进入了一个关于1910年代19岁德国士兵的故事,他们通过自己生活的视角看待这本书,也通过这本书的视角看待自己的生活。我能切身感受到:教室里激荡着学生、老师和那些近一个世纪前落在纸上的文字之间纵横交错的能量。
我目睹过的AI把戏令人沮丧;而我见证的无AI教学则鼓舞人心。在我的旁听结束前,艾米丽让我自己也教了几次阅读课,我体验到了全身心的兴奋。我感觉自己准备好站在屋顶上大声呼喊:我是个AI抵制派——而且我为此自豪!
关于AI和课堂的辩论
然而在夏天,我的疑虑又悄悄回来了。尽管艾米丽的课堂阅读确实让我感到激动人心,但我知道它并没有真正回答我关于AI和课堂的问题。在秋天,我将以实习教师的身份回到课堂,承担大部分的备课和批改工作。我面临更多的决策,尤其是在写作方面。考虑到我对聊天机器人的担忧,我该让学生写些什么呢?什么时候写?如何写?
由于我已经消化了大量关于AI和教学的内容,且仍在继续学习,我能够在脑海中针对截然不同的观点展开一场内部辩论。
我:“全班一起读书,不用AI或设备,感觉太棒了。这点我很确定。我想以此为起点。”
另外的我:“但是学生们究竟学到了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嗯……我能听到他们思维的实时变化。”
另外的我:“但是每个学生都参与了吗?”
我:“呃,没有。但之后他们都在课堂上做了大量手写练习,我能读到他们的作文。”
另外的我:“看了他们写的东西,你真觉得每个学生都学到了他们本应学到的东西吗?他们都学到了你想让他们学到的所有内容吗?”
我:“嗯……我想没有。至少不是所有学生、所有内容。”
另外的我:“在没有AI的阅读和讨论之后,当学生们坐下来写作时,他们每个人都能接触到一个AI聊天机器人,机器人可以根据他们现有的理解水平和学习风格,给出量身定制的反馈,会怎样呢?如果作为教师的你能训练这个聊天机器人,让它的行为精确符合你的作业目标和整个班级的目标呢?”
我:“嗯,给他们个性化的反馈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另外的我:“但你有多少时间来做这件事?你真的能每次都及时干预吗?如果学生在家写作时呢?当作业快到截止日期,学生却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又该怎么办?你难道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一点吗?”
我:😓
本着尽职尽责的态度,我开始试着使用AI聊天机器人,包括那些专门为课堂设计的,或者带有“学生模式”的。我首先评估它们执行“最糟糕的任务”的能力:拿一份我的作业,加上几个简单的指示:“这应该像15岁学生写的”“请加入一些常见的拼写错误和语法错误”“不要写得太流畅”……然后生成一篇无法与学生作品区分开来的文章。在2023年那个理想化的时代,人们普遍认为,机器写作一眼就能被教师识别。我可以保证,无论好坏,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接下来,我在一些没那么有害的用途上测试了这些聊天机器人,比如批改草稿、解答作业疑问。不同机器人的表现各异,但有些做得非常好。事实上,我对它们的表现印象深刻,以至于我开始偶尔把我自己的杂志文章草稿也喂给这些机器人,有时还会得到真有用的即时反馈。坐在电脑前,我感觉到想象中众多AI支持者正在我身后集结,准备宣告胜利。
我不断回想艾米丽课堂上的阅读时间,试图分析那种特殊的感觉。经过一番思考,我断定,部分原因是这个活动有效地组织了大家的注意力。因为所有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都被收起来了,每个人全程都能集中精力。那个场景确实令人惊讶。
不过,这毕竟是学校。集体注意力总有一部分会分散到各种青少年琐事上:下节课的考试,周末的计划(或担忧没有计划),是否被暗恋对象喜欢,昨天晚上听到的父母争吵,社区里有移民局执法人员存在……但多亏了阅读时间的安排,让学生们集中注意力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学生可以重新集中精力,不被明亮、可滚动的屏幕所干扰而分心。
我确信,让学习和技术诱惑之间保持一些强制分离是有利的。我本能认为在他们的写作过程中也应该尽可能保持这种分离。能否设计出一个提供可靠写作反馈的聊天机器人?也许可以。能否调节聊天机器人反馈的频率,以免它变成依赖?大概可以。能否要求聊天机器人不向学生提供一键重写?可以。但每个高中生都知道,在互联网中,这些省力的选项只需轻轻一按。尤其是在他们忙碌、被压得喘不过气、对写作感到焦虑、急于结束作业以迎接晚上的休息或周末时。
我无法把聊天机器人从他们的世界中抹去,就像我无法抹去手机一样。我能做的,就是决定我会引导学生多大程度地使用它们,又多大程度上把他们引向其他体验。
我:“那么……我想到秋天任教时,我会努力让课堂尽可能不使用AI。我认为学生们最需要的是持续的阅读和写作体验,体验那种带有摩擦和不确定性的过程而不被技术干扰。”
另外的我:“但学会应对技术干扰是生活的一部分。况且他们将来肯定会需要AI来提升思维能力,从而在工作中更具竞争力。”
我:“也许吧。但如果你还没有学会如何思考,又怎么能提升思维呢?难道我不是常看到硅谷高管在接受采访时讲述他们严格限制自己孩子接触网络和屏幕吗?”
另外的我:“你有没有可能投射了一些你自己的担忧?比如担心自己在网上浪费了许多时间,以及在你的想象中,如果有人替你关掉网络,你会成为一个更好、更成功的作家?”
我:“有可能是这样。”
根据弗洛伊德的说法,教学是一种“无法完成的职业”。你永远无法宣布完全成功,甚至无法确定你所做的事情会产生怎样的全部效果。(更糟糕的是:“你可以预见到达不到令人满意的结果。”)整个秋天,我每天都用这个想法提醒自己,试图让自己在面对几乎一切事情都觉得不确定时感到稍微好受一点。
当我把课堂时间用在阅读上时,我感觉非常好。但随后我又开始担心,正因为它感觉如此好,我是不是做得太多,这就像教师版的“只吃菠菜来保持健康”。当我让学生在课堂上完成全部论文时,我觉得自己很正义,赶走了科技公司腐蚀大脑的捷径工具。
可到了晚上,回顾一天的教学,我又会担心:把写作作业局限在课堂时间内,是否没有让学生接触到写作过程中最宝贵的部分:剖析和重组你所写内容时交织的挫折与乐趣,从一稿到另一稿的演进,体验与作品同在的过程。让它影响生活,也被生活影响。
当我布置更具挑战性的作业,并给学生留出更多时间,包括必须的课外无人监督时间,我又会觉得自己很正义。可紧接着,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学生在家把我的要求粘贴进ChatGPT、Gemini、Claude、Copilot、Grammarly的画面。
我花了很多时间设计新颖的写作作业,希望足够有趣、不再是老套死板的文章,让学生不想偷懒跳过。
比如:
想象你在好莱坞工作:我们刚读完的书要被拍成电影,你需要挑选原声音乐;解释哪首歌配哪个场景以及为什么,并以此证明你理解这些场景的基调和在整体故事中的作用。
模仿Binyavanga Wainaina的讽刺随笔《如何书写非洲》,把“非洲”换成一个对你很重要、却常被误解的事物,以此展示你对作者修辞的理解。
我很喜欢批改这些作业。我喜欢了解学生对文本的理解,喜欢听他们选的音乐,喜欢了解他们的性别认知、文化背景、生活社区,并写下评语。
但这种喜爱并没有停止我的担忧。
谁知道呢?也许聊天机器人还是能帮上忙,有几次确实帮到了。每次作业我都能抓到几个用AI作弊的学生。我一问,他们大多立刻承认,说是时间紧张,也没弄懂要求。
我恳求他们:不懂就来问我!
但我忍不住想:如果我训练了一个聊天机器人,用我认可的方式回答他们的问题,会不会作弊的人会变少?(我甚至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用了AI作弊)他们的写作会不会进步得更快?还是说会有更多人彻底顺着这条路,开始开开心心地作弊?
我想信任他们,我确信我必须设定界限。但实操起来太困难了,即使我知道一位奥地利精神分析师在1937年就说过同样的话,也没有觉得安慰。
当我们谈论AI
除了阅读,还有一种课堂活动能让我暂时摆脱疑虑。那就是直接和学生聊AI——我说出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包括我的不确定,并征求全班的想法。
我给高年级学生发了AI调查问卷,让他们描述自己用什么AI工具、做什么、用了多久、感觉如何。
少数人告诉我他们从未用过AI,也永远不想用,因为觉得AI很可怕。有些人担心AI会影响工作机会。还有人用聊天机器人生成单词卡、复习题、穿搭建议、修改社交动态、代替谷歌搜索、查菜谱、运动训练、健康咨询,甚至询问宠物的健康问题等。
几乎所有填写问卷的学生都表示,担心AI会削弱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我知道,有些人可能察觉到我偏向反对AI,所以告诉我他们认为我想听的话。我也知道,有些人很可能隐瞒了一些事,比如他们用聊天机器人来排解孤独。
尽管如此,他们对自己认知能力的担忧,听起来是真诚的。
不过,学生们往往并不太理解独立思考到底是什么,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开了它。不止一个学生坚定地说要培养独立思考能力,可他们分享所谓“负责任”使用AI的例子,在我看来,恰恰毁掉了他们想培养的东西。比如:
“我让AI给我写论点,然后我自己写文章。”
“我让AI给几个论点,选一个,再让AI写大纲。”
“我让AI写初稿,然后我改一改,变成原创。”
只有一个学生坦白,他会用AI从头到尾写完不想做的作业。他说不是针对我,只是生活很忙,"有些老师"习惯布置重复性的作业,他确信这些作业不值得他花时间。
家长会那天,这个学生的爸爸来找我。他说理解我对AI的态度,但他也很担心。他在职场上看到,雇主在招聘和晋升时非常看重AI熟练度。难道他儿子的教育不应该培养这种能力吗?
我明显感觉到,就算是用AI最多的学生,对这项技术的背景知识也极度匮乏。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提出:谁能不用屏幕,用通俗语言解释聊天机器人怎么生成文字,就给他大量的额外加分。但没人能做到。
我还分享了一封我从美国作家协会收到的电子邮件,解释如何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参与一项代表书籍作者对AI公司Anthropic提起的集体诉讼并获得赔偿,该公司是Claude的创造者,而Claude是有些学生最喜欢的聊天机器人。我问学生们:这家公司为什么要赔钱给我们这样的作者?全场沉默。
于是我试着和他们聊这些。有点尴尬的是,我发现我自以为通俗的解释其实没那么好懂。但感觉也很好。因为我能感觉到,学生的注意力、包括我自己的注意力,在我们探讨关于世界以及我们在其中位置的问题时,潜入了更深入的状态。
我想,未来我会寻找更多机会将AI主题带入课堂,即使我对直接使用AI工具仍然极度谨慎。我希望学生们能更善于思考文学作品,也更会思考他们遇到的所有语言:无论是广告、政治演讲、报纸专栏还是社交媒体内容。如果这些语言机器将成为他们与世界互动的主要方式之一,我希望他们能够对机器本身提出疑问。
我想让他们了解AI公司的商业模式,这些模式如何影响机器人的行为,以及低薪工人在聊天机器人输出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希望学生了解并回应对那些以自残、精神问题和自杀告终的聊天机器人互动经历。我希望他们知道,多位AI高管曾公开预测,AI的增长最终将导致地球表面大部分被数据中心覆盖,我想听听他们对此的看法。
实习教学的最后一天,我待到很晚,批改一堆低年级学生的作业。我们花了数周时间读短篇小说,主题都是人与老师、导师、榜样之间复杂的关系。我没有要求他们写论文,而是让他们自己写短篇小说,从整个单元中挑选人物,构思原创情节,组合在一起,体现单元主题。
我允许这些学生在课外完成这些故事,并提交电子版。但我也让他们在课堂上进行创作,并且必须和我当面解释创作思路。据我判断,只有一两个学生明显把任务丢给了聊天机器人。(说实话,机器人写得还不错。)
总的来说,我为学生故事的创意和质量感到高兴,也为他们对其他作者作品的深刻理解感到惊喜。
令我惊讶的是,许多人借鉴了一个在课堂上被普遍认为"太奇怪"的故事:马克·吐温的《神秘的陌生人》。
在我们读到的版本中,一群年轻人被一个叫撒旦的天使吸引。他强调,那个撒旦是他叔叔,不是他。这个撒旦会各种酷炫魔法,一开始孩子们觉得特别好玩。可到最后,这是个恐怖故事。撒旦表面迷人,本质上对人类冷漠、轻蔑、充满敌意。年轻人和他接触越多,就越容易不知不觉被同化。
好几个学生笔下的撒旦,行为都明显对应着最新的聊天机器人。撒旦主动帮角色写作业、润色作品、省出时间做更开心的事。我发誓,我完全没有提示过他们。尽管我本身偏向反对AI,却从没想过可以这样解读吐温笔下的撒旦。
批改这些故事的几个小时我很快乐,而且基本上没有受到AI焦虑的干扰,尽管这种焦虑占据了我这学期大部分时间。唯一破坏这份快乐的,是文字处理软件、邮箱、作业管理系统里AI工具源源不断的"主动请缨"。它们问我:需要我帮你点评学生故事吗?需要我帮你批改吗?需要我按相似度分类吗?
我不需要。
我只想自己读学生写的东西。整个学期我都在告诉他们,写作是人类赠予自己的礼物,是我们跨越时空了解自己和彼此的方式。如果说了这么多,最后我却把回应他们写作的任务交给算法,那意味着什么?
我把剩下的故事打印出来,关上了电脑。
我是否发现了每一例AI作弊?肯定没有,而且我确信有些老师——无论是抵制派还是支持派,此刻也都在为我的天真摇头。
但我了解我的学生,这就是我的工作,不是吗?我在课上看过他们的草稿进展,我让他们当面解释过自己的故事——那些奇怪、好笑、动人的故事。这一切当然是有意义的。我知道我可能是在自欺欺人。但我感到出奇地平静。
这学期,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在未来的学期里,方法肯定会以我现在无法预料的方式改变。那也是教师工作的一部分。
我拿起笔,翻开作业中的下一个故事,开始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