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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2 23:44

14岁少年偷花15万,背后的圈子正吞噬无数人的钱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李涛


以爱之名的强迫型消费、付出,正走向失控。(图源:视觉中国)


你逛街时有没有发现,自己经常无意间误入“饭圈”?


最近,古偶剧《逐玉》热度与争议双高,为了新剧宣传,粉丝们自掏腰包策划“痛楼”、大屏幕应援。张凌赫全球粉丝后援会在武汉、成都、无锡、重庆等10座城市,布置了谢征的“痛楼”,并在重庆的新光里商场投放大屏幕。


人气商圈的大屏幕价格不菲,以北京商业中心三里屯太古里为例,其裸眼3D大屏幕,15秒一次的广告费价值98万元/周,这个大屏幕承接过演员迪丽热巴、檀健次,徐明浩、《恋与深空》游戏男主秦彻、夏以昼等人的应援活动。这些高昂的宣传费用一般来自于粉丝后援会的应援商店。


“不花钱就不是真粉丝”“你舍得让对家嘲笑吗”“只是一杯奶茶钱”“不要拿学生没钱当借口”……在“饭圈”,此类“劝氪”话术很常见。在这类观点的影响下,很多未成年人和尚未经济独立的大学生,容易误入消费陷阱。



14岁的小童经常偷用母亲和好友的账号追星。他在一家应援商店一个月内花了6万元,算上在其他应援商店的消费,他共“氪金”15万元。在央视新闻的报道下,此案引发了社会对未成年人巨额消费追星的关注。最终,法院一审判决卖家返还小童43600元,二审维持原判。


2025年12月26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国家新闻出版署等8部门联合印发了《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首次将“诱导盲目追星、参与非理性极端‘饭圈’”纳入监管范畴。该办法自2026年3月1日起施行。


从冲杂志、专辑销量,到在城市地标打广告,布置“痛城”,再到动用无人机甚至商业卫星,“为爱发电”的应援活动不仅需要很多爱,更需要很多钱。当热爱可以被明码标价,忠诚可以量化为数据金额时,“不花钱就不配当粉丝”的畸形潜规则,正给部分年轻人“洗脑”。


变味的“饭圈”规矩,究竟是怎么形成的?为何很多圈中人明知这套逻辑不合理,还深陷其中?


01


单日集资可达200万元,


大粉能“赚够一套海景房的钱”


你可能在商场偶遇过出售明星周边产品的应援快闪店。


粉丝们排队2小时才能挤进去购物。为了防止“黄牛”倒卖,有的店铺店会要求第一批进场的粉丝出示明星超话等级和“氪金”记录,身份合格者,才有资格入场。


除了快闪店,大部分应援商店是开在微店、小芒电商、拼团呀等线上购物平台。这些应援商店的收入会被用于为偶像宣传。


“饭圈”集资的名目五花八门,几乎涵盖偶像事业的每一环。常见的集资理由有,买应援礼物、支持专辑和杂志、投放大屏幕海报墙、开团购买周边产品等。


最夸张的案例源自选秀节目《创造营2021》。据央视新闻报道,决赛阶段,粉丝集资总额高达1.5亿元。然而,在以爱之名的集资中,有人把它变成了一门生意,还有人把它变成“公款私用”“卷钱跑路”的诈骗陷阱。


19岁的安妮在上初中时,喜欢上某知名青少年偶像团体中的一位成员。为了及时关注爱豆的动态,她充值了其签约公司的高级粉丝会员(下文简称“高会”)。成员可购买官方周边产品,年费为199元至299元。


明星周边产品一般分为官方与粉丝自制,非官方产品在二手市场的价值低,加上开团人身份不明,支付采用群收款或拼团的形式,存在卷钱跑路的风险,因此,大部分粉丝更倾向购买官方、后援会、大粉(有号召力的粉头)、站姐(明星信息站的负责人)出品的周边产品。


然而,大粉出现“爆雷”的几率并不小。在饭圈流行一句话,“小粉打投忙,大粉海景房”。


安妮曾购买了某大粉出品的周边产品被骗,一般大粉会宣称有渠道获得更便宜的官方周边产品,或者为明星集资打投,但最后卷钱跑路,此类事件在“饭圈”屡屡发生。


2022年,某韩国明星团体粉丝通过立大粉人设,诱导粉丝提前付款,一年诈骗超过350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11年6个月。


“大多数粉丝是未成年人,金额小、人数多,人均被骗几百元,金额共计就有上百万元。而集体诉讼需要未成年人监护人签字,但大部分未成年人不敢让家长知道他们购买明星的周边产品,往往害怕报警和起诉。”安妮说。


四川路标律师事务所星澈娱乐法团队袁炜堯律师指出,目前此类案件的核心监管盲区在于,首先粉头多用网名小号,无实名登记;其次跨平台难以查找完整数据,集资在微信群、消费在微店、打榜在娱乐平台,各平台数据不通;经纪公司多暗中默许,没书面证据,没法定责;最后此类消费常常是小额多笔,一次花几十几百元,看似不多,但积少成多,监管系统难以识别。


针对类似问题,有关部门已采取措施。2021年6月至8月,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开展“清朗·‘饭圈’乱象整治”专项行动,严禁诱导粉丝消费、严控未成年人参与、不得设置诱导打榜、付费功能等。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02


“金钱即爱意、


排名即正义”


清朗行动后,很多饭制周边产品省略了打投环节,这给散粉提供了盈利空间。安妮开始购买专业画师的画稿,通过自选拼团、粉丝宣传送赠品等形式推广。依靠薄利多销,她一个月卖了几万份,超过5000人购买,她给自己赚够了整个高中的生活费。


“追星对于我而言,盈利的目的大于为爱发电。”安妮说。


对粉丝而言,应援周边产品不仅是商品,还是与明星所属公司“抗衡”的资本。


2024年,周伊伊从海外硕士毕业后回国,在重庆工作。艺人培训公司时代峰峻在重庆设有训练运营练习生的基地,它曾培养出TFBOYS等知名少年男团。周伊伊借着地理便利,开始追时代峰峻尚未出道的第四代练习生。


在TF家族三代男团出道前,时代峰峻曾发布声明,表示出道成员的主要衡量标准为官网高会数据,一年后番位确认规则参考高会粉丝订阅数、高会日常粉丝互动平均值、高会周边产品销售等数据。通知发布后,该男团成员的数据组发布联合声明,“拒绝平番,拒绝轮C,拒绝一年后定番位”,并号召“停氪”(抵制充值高会和购买官方周边产品)。



据周伊伊观察,“虽然公司声称四代团不设立番位,但据大部分粉丝的长期观察,组合的资源分配、物料曝光和高会的粉丝量与消费数据挂钩。”于是,周伊伊开始频繁购买应援周边产品。她觉得,买得越多就意味着她喜欢的练习生获得的曝光资源越多,距离出道位越近。


粉丝后援会则通过出售应援周边产品盈利,周伊伊举例,一般20厘米的棉花娃娃的市场价格为30元至40元,但是数据组的标价为70多元,“多出的钱大部分人知情,并愿意为此买单”。周伊伊表示,盈余一般用于线上高会和线下大屏、花墙等花费,在特殊节点,单日集资可达200万元。


复旦大学研究新闻学院副教授崔迪,主要研究数字文化与娱乐社会学,他指出粉丝文化在媒介形态的变迁中逐步转型,早期以“只读消费”为核心,即阅读小说、购买唱片、观看演出,到后来参与同人创作,粉丝围绕文本展开情感投入。


崔迪认为,如今平台化转型让粉丝文化不再只围绕文本展开,在平台的商业逻辑主导下,情感从文本延伸到打榜、控评、集资等操作性行为,数据成为新的情感附着对象。


换句话说,“我在做数据”和“我花了钱”,正在成为衡量粉丝忠诚度的新标准,而对于只看内容,不花钱的粉丝,他们的行为被部分人称为“白嫖”,被视为不够爱。


03


“越深入‘饭圈’,


反而与偶像越来越远”


每一场盛大的应援活动,除了粉丝付出的时间和金钱外,背后还有着高度有序的分工协作,一个成熟的粉丝后援会堪比一家公司的组织架构。


后援会通常由核心粉丝自发成立,内部分工明确,包括会长、数据组、美工组、宣传组、反黑组、财务组等结构,运营后援会的资金来源,主要依靠粉丝自愿集资,或者向粉丝售卖应援周边产品盈利。大部分情况下,后援会成员不拿工资,但能享受一些粉丝福利,包括获取演唱会前排门票、明星的航班号、去活动后台送礼物等资格。


蔡真有长达12年的追星史,她追过内娱演员、歌手,也追过日本艺人团体,从“数据女工”晋升成后援会成员。


蔡真在加入某知名歌手的后援会后,通过在组内做后勤志愿工作,获得了提前选购演唱会门票的名额,用原价购买到内场2至4排的稀缺位置,而一般该歌手的内场前排价格能被“黄牛”炒至上万元。


还是初中生的蔡真喜欢上某位当红演员。她花了200元的会费进入后援会。后援会为了方便管理,按照年龄将粉丝分到不同的QQ群,她所在的是未成年粉丝群。每天,后援会在群内派发非强制性任务,包括超话签到、微博转发、点赞、评论。尽管这些任务并非强制性,但身处群里的人都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群里经济条件好的粉丝会晒出偶像代言商品和周边产品,当时我还在读书,无法用金钱支持,于是就用时间交换,花大量时间为他做数据。”蔡真说。


图源:网友自制“数据女工”表情包


蔡真利用中午回家吃饭的间隙,以及晚上完成作业后的时间做数据,一条微博她能转发几十遍,她逐渐成为拥有超过3000个粉丝的大粉。一方面,大粉身份让她感受到自我价值,她享受这种关注和认可,另一方面,她渐渐厌倦了在“饭圈”免费打工,每天她像一个专业的微博运营员,不拿任何工资,却做着工作量巨大的重复劳动。


“现在看这些行为,我觉得是盲目和上头,但在当时,因为父母工作忙,大部分时间不在家,我需要一个情感寄托,即使不是追星,也可能是早恋或者沉迷于其他爱好,追星只是我填补内心的一种方式。”蔡真说。


后来,蔡真接触到日本艺人,她发现日本“饭圈”会通过黑话、消费额度来划分粉丝群体,在这样的氛围影响下,蔡真花费上万元,购买了很多自己并不想要的周边产品,这些周边产品在她脱粉后被挂在二手平台出售。


蔡真等很多“饭圈”人士都认为,“不花钱就可耻”的逻辑,最早可追溯到日本杰尼斯事务所(下文简称“杰尼斯”)。


杰尼斯创立于1965年,作为日本最具影响力的男性偶像经纪公司,它通过封闭的“会员俱乐部”制度,将偶像信息、演唱会抽票权与高额会费深度捆绑。之后,日本女子演唱团体AKB48的创始人秋元康又发明了“总选举”模式,将粉丝投票权与实体CD的销售绑定,粉丝对偶像的支持进一步量化为消费。


崔迪指出,粉丝文化的核心是情感经济模式,它始终与商业文化紧密相连。“近年来,粉丝越来越强调自己是事业粉,偶像的事业成功成为粉丝情感寄托的核心对象。在这种框架下,粉丝不再只是仰慕者,而更像是偶像的经纪人或战略伙伴。”


“对于拥有自主财务能力的成年粉丝来说,他们大部分人对偶像产业保持着高度清醒的态度,所谓‘非理性’的判断,往往是外部观察者的评价。”崔迪说。但他强调,娱乐活动对人产生的负面效应,受到收入水平和教育水平的影响,家庭支持系统较强的未成年人更具抵御能力,而留守儿童等弱势群体更易受到负面影响。


安妮曾出于虚荣心理,在高中时期花费几万元购买明星小卡。“被粉圈当成有钱人虚荣地捧着,哪怕我不需要了也可以卖出,对我而言,这相当于不需要钱就可以炫耀的虚荣方式。”


“‘饭圈’治理的核心,从来不是禁止追星,而是不让追星变成‘烧钱比赛’,保护未成年人不被‘饭圈’潜规则裹挟。”律师袁炜堯说。


“追星就像在做一场梦,梦醒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蔡真发现自己越深入‘饭圈’,反而与偶像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相关。“有圈子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就有抱团站队。”蔡真最后选择渐渐淡出粉圈。


(应受访者要求,安妮、周伊伊、蔡真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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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商业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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