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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Uni ,编辑:崇衫,作者:简单心理Uni
1900年,年轻的卡尔·荣格第一次翻开《梦的解析》。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本扉页上题着「如果我不能使上帝屈服,那么我将搬动地狱(Flectere si nequeo Superos,Acheronta movebo」的小书,会把他引向何处。
《梦的解析》,它将引发一场长达13小时的彻夜长谈,开启一段传奇式友谊,也将启发一位后来的精神分析大师。它既是荣格与弗洛伊德相识的起点,也预示着他们将从惺惺相惜,走到分道扬镳。
「臭名昭著」的《梦的解析》
1899年11月,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出版了。这本后世的精神分析学著作,一经出版就滞销了8年,前两年总共只卖出了351册。
学术界对它批评甚多,没有哪家科学期刊提到过这本书,只在一些其他刊物上寥寥数语。当时,一位精神科门诊的助理甚至专门写了一本书来反驳弗洛伊德的理论,而他根本没有读过《梦的解析》——他所在部门的同事们向他保证,他没必要浪费时间去阅读。
1900年,卡尔·荣格完成了医学学业,进入苏黎世的伯戈尔茨利精神病院工作,开始研究「精神病患者的心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拿到了那351册的其中之一。但这个当时只有25岁的年轻人,只是读过一遍就放在了一边。
此后大约10年,弗洛伊德一直备受冷落。他被孤独和疏离感困扰,曾发布意见说:「活着的时候,我的劳动不可能得到任何承认,或者也许永远得不到承认。」而另一方面,弗洛伊德称这段时间为「美妙的孤独期」——完全没有竞争,也没有「不了解情况的对手」,这使得他有更多时间思考和写作。在他看来,那些孤独的岁月仿佛成了美好的英雄时代。
但他不知道的是,尽管德语学术界对《梦的解析》不屑一顾,但在维也纳以外的世界,英语国家的一些学者和医生却多次讨论和引用弗洛伊德的研究,其中不乏有名的外科医生和神经病学博士。
同样在这一时期,随着对精神疾病的理解日益深入,荣格发现当时的相关理论并不能解释他在工作中遇到的问题。1903年,他重读《梦的解析》,发现弗洛伊德的理论与他观察到的事实联系在了一起。并且他的字词联想实验,完全能够证明弗洛伊德的一系列观点。
但在当时,弗洛伊德是个「臭名昭著」的人物,「和他有任何联系都意味着有损在学术界圈子里的名声」。荣格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公开支持弗洛伊德,并为他而战。
志同道合的「父与子」
1906年,荣格给弗洛伊德寄去了他的《诊断性联想研究》,两人之间的通信就此开始。一年后,《早发性痴呆症的心理》正式出版,荣格在这本书里,将弗洛伊德的许多理论应用到了精神病症的适当领域。
在过去的13年间,弗洛伊德的研究到处碰壁,遭受冷遇,听闻自己的研究在国外的一位著名精神病学家那里受到如此高的推崇,这令弗洛伊德的心里涌起暖意。他对此颇为得意,随即又对荣格的个性产生了良好印象,这一切使得他难以保持冷静的判断。荣格的著作出版后,弗洛伊德太想读到这本书了,以至于他在荣格的复印本寄到之前,就抢先买了一本。
1907年3月,荣格首次拜访弗洛伊德。两个人在下午一点钟见面,随即一口气谈了十三个小时。荣格有太多话想说、太多问题想问,他比划着激动的手势,滔滔不绝。他发现弗洛伊德非常聪明,可以将一段长篇大论分成几个模块,从而进行更高效的讨论。
与弗洛伊德的会面,给荣格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他在自传里写道:「弗洛伊德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真正重要的人,在我那时的人生中,还没有任何人能够和他相比。」
荣格的出现对弗洛伊德同样意义非凡,这是他第一位远道而来的外国追随者,代表着他的影响力突破了维也纳的小圈层,获得了一种国际上的认可。弗洛伊德也很欣赏荣格的个性,这个年轻人聪明、精力充沛,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很快就将荣格视为自己的继承人,一个「学术上的长子」,一位「王储」。
1910年,国际协会成立时,弗洛伊德自然而然地任命荣格为主席,而且正如他所希望的,任期为无限。
这一年,弗洛伊德还与荣格进行了一场谈话。他激动的情绪,以及像父亲对儿子那般的叮嘱,给荣格留下很深的印象。弗洛伊德说:「我亲爱的荣格,请你答应我永远不要放弃性理论。这是所有事情中最根本的。你要知道,我们必须把它作为一个教条,一座不可动摇的堡垒。」
然而荣格始终对此心存疑虑。
「子弑父」的阴影
在那场13小时的谈话中,弗洛伊德向荣格谈起他的性理论——「他的声调变得急切,几乎是焦虑了……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深受感动的表情。」
荣格能够感受到性理论对弗洛伊德的重要性,但他怀疑这是否源于弗洛伊德的主观偏见,更不接受把它作为一种「教条」传承下去。而弗洛伊德对此是不接受反对意见的。荣格在自传中写道:「我在好几个场合,都试图把我的这些保留意见提出来,但每次他都说有不同的看法是因为我缺乏经验。弗洛伊德是对的,在那些日子里,我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来支持我的反对意见。」
在荣格看来,弗洛伊德对待性欲的态度与他潜意识深处的某些东西,有着紧密的联系,而弗洛伊德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通过对性理论的强调,来逃避自己的另一面,「只要他拒绝承认这一面的存在,他就永远不可能与他自己和解。」
观点的分歧,为他们后来的分道扬镳埋下伏笔。随着荣格对神话文学等「神秘学」领域开展研究,两人之间的冲突也更频繁地发生。

图源|网络
1909年是关键的一年。这一年,荣格再次拜访弗洛伊德,想听听他对「预知」和「超心理学」的看法。弗洛伊德不以为然,荣格则尽力说服这位学术上的父亲,高涨的情绪让他感觉自己的横膈膜像一块「火红炙热的铁」。
这次会面后,弗洛伊德写信给荣格,以父亲的身份告诫他「要保持头脑冷静」。尽管深深感受到这份友谊上的裂痕正在日渐扩大,这一时期的弗洛伊德依然很器重荣格。经历了阿德勒的「背叛」后,他向荣格敞开心扉,向他诉说阿德勒的事,以及自己的困难和忧虑。虽然两人之间有些分歧,但此时,甚至1912年时,弗洛伊德仍一度确信荣格就是自己未来的继承人。
1909年,弗洛伊德和荣格一同赴美演讲。期间荣格对「泥炭沼泽尸体」的兴趣,让弗洛伊德大为火光,甚至导致他晕倒。弗洛伊德对荣格说,荣格的这种表现是因为他盼着自己去死。后来,这种怀疑让弗洛伊德在1912年又晕倒了一次。
对荣格来说,他的确敬重弗洛伊德,一度视他为父,但他并不想成为他的继承人。
当时,弗洛伊德安排他成为协会主席和精神分析运动的领袖。荣格觉得这些重担远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也不符合他的天性。事实上,在协会里的其他精神分析师看来,荣格并不具备与他人合作或监督他人工作所需的领导才能,他也无法调和协会里「维也纳派」和「苏黎世派」的矛盾。
1910年到1912年,弗洛伊德和荣格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弗洛伊德认为荣格怠慢他,甚至对他心存怨恨。而荣格则认为弗洛伊德的「神经症」对他的学术判断造成了影响,并且弗洛伊德不接受自己的任何看法——对荣格来说,这位这位精神分析学派的奠基人正在失去他的权威性。
1912年,荣格出版了《力比多的转化与象征》,这让他彻底失去了同弗洛伊德的友谊。
1913年9月,在慕尼黑大会上,弗洛伊德与荣格最终决裂。尽管一些官方的往来仍在继续,但两个人自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梦是通往潜意识的康庄大道。」
「梦论」是精神分析的核心之一,荣格本人就是一名杰出的「释梦」大师。他和弗洛伊德关系的矛盾与转折,也存在于他的几个关键梦境里。
「多层房屋」之梦:梦中,「我」自上而下地穿过一栋多层房屋。每往下一层,房屋的年代都更久远些,在最底层的原始时代洞穴,「我」发现了两个古老的头骨。
这个梦帮助荣格发现了「集体潜意识」,而弗洛伊德则认为那两个头骨代表了某种神秘的死亡愿望,最终荣格不得不向他撒了谎。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弗洛伊德在处理某些类型的梦时完全无能为力,也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在「梦的意义」上与弗洛伊德存在分歧。
「海关幽灵」之梦:「我」在梦中来到了瑞士与奥地利的边界处,遇到了一位奥地利老人的幽灵,他是一位非正常死亡的海关官员,表情焦躁又忧郁。
荣格认为,梦中老人的幽灵代表着弗洛伊德。通过这个梦,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将父亲的形象投射在弗洛伊德身上,两人既相互依赖,又相互抵抗。在荣格看来,这个梦建议他对弗洛伊德采取一种相反的、更具有批评性的态度。
「盔甲骑士」之梦:「我」在意大利的一座现代城市里,遇到了一位全身盔甲的十字军战士的幽灵。他充满活力,每天十二点到一点之间都会出现。在梦中,他穿过中午下班的拥挤人潮向「我」走来。
这个梦启发了荣格。他发现,他在寻找的生命意义并不存在于弗洛伊德的世界里。最终,荣格明白了他想要从弗洛伊德心理学中得到什么,也明白弗洛伊德并不能给出答案。当他认为,弗洛伊德把个人权威置于真理之上时,他们的关系也就走到了尽头。
1939年,在弗洛伊德的讣告里,荣格将《梦的解析》称为「划时代的」,「很可能是有史以来做出的最大胆的尝试」,以及年轻精神病医生的「启迪之源」。
「梦是通往潜意识的康庄大道。」它启发了荣格,将他引导至弗洛伊德身边,最终也成为了这对「师徒」决裂的最佳注脚。
📄参考文献
《荣格自传:回忆、梦与思考》,卡尔·古斯塔夫·荣格著,杨绍刚译
《弗洛伊德传》,厄内斯特·琼斯著,张洪量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