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正在发生一次意义重大的转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在《老友记》（Friends）第一季第一集的结尾，瑞秋（Rachel）剪掉了所有的信用卡，决定开始独立生活。这时，莫妮卡（Monica）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并说出了那句最经典的台词：

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It sucks.You're gonna love it!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它糟透了，但你会爱上它的！

我是在上大学期间看的老友记。对农村孩子来说，大学是进入城市生活的中转站和训练场。我的辅导资料主要就是老友记，以及冯小刚前期的几部电影。一开始是下载了看，后来借了一套光盘，应该是盗版的，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最后Rachel和Ross终成眷属，都感动地泣涕涟涟。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编剧给他们设置那么多障碍，是故意要赚观众的眼泪。

年轻的观众，还不懂得剧本的套路，也不懂得这份不懂是怎样一笔宝贵的财富。昨天在诗人沃尔科特的访谈里读到一个说法：“托马斯·特拉赫恩有一段话很好，他把儿童比作蹦跳的珠宝，一旦他们学会了世界肮脏的手法，就不再是了。”

不过整体来看，Friends依然是诚挚、饱满、有力量的。我相信一代又一代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会抓着它进入真实世界，成年人的世界。

不是每个人都会爱上真实世界。它的糟糕似乎是永无止境的，一山放过一山拦。人们往往爬着爬着就倦了累了。还没来得及爱上它，就忘记了爱是什么。情有可原。

但总有人爱上真实世界的，凭他们不屈不挠的理智与情感。一代人中不多的几个会成熟起来，离开“对坐着互相听呻吟”的众人，继续向前，向高处去。

几天前和两位好朋友聊“成熟”这个话题。其实我们之前就聊起过相知相守之难：“得大家都足够成熟又足够天真，才能长长久久地相互珍惜和陪伴。”

这次是说起贾宝玉，我说：“贾宝玉拒绝成为贾政，这是他的勇敢和清醒，可是他终究没有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

G：“中年贾宝玉是曹雪芹吗？”

坡：“不知道……我感觉曹雪芹终究还是避世状态，这可能抑制了他的成熟。”

G：“所以，怎么定义成熟？是社会化吗？是人的各种部分全面的完整？”

我恍惚记起看到过很精辟的论述，但决定编一套我自己的：

“我理解的成熟，就是充分社会化，但又不失去自己身上最宝贵的品质。没有社会化，就会变成盆景，类似贾宝玉。只有社会化，就会变成各种登。”

“就是要以持之以恒地以卵击石，永远受伤，永远失败，永远不承认失败。”

G：“那么，是不是进入过社会化又抽离的才算成熟？比如李叔同。李叔同这种算是一条什么路径？”

坡：“李叔同当然是成熟的个体啦。过去百年，他是最成熟的一个中国人，最让我感觉不孤独的一个说中国话写中国字的人。”

G：“嗯嗯。是不是心性的问题？在弘一法师人生体历里，可能就没有’失败’这两个字，所以把孤独也化解为一种正向的感受。并不是他没有失败，是他不如此看。”

坡：“他的人生经验里没有’成功’。这才是最难的。谁能忍住不去’成功’呢？”

后面我们又聊起“社会化”的定义，我说：

“我认为社会化不等于登化，而是指面对真实世界，履行自己的义务，尽量拓展自己的行动空间和生长空间。”

“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社会化，不能从外面看。要看一个人以什么态度去面对世界和自己。比如不能说陶渊明隐居是’拒绝生长’。他是反复出仕，隐居，最后做出的最不坏的选择。其实那些登们才是拒绝成长，回避责任。他们只是机械地融入现有的社会化轨道。”

回望来时路，我发现所有的成长都来自我承担的几份“无限责任”，比如对孩子和对写作。很多时候感觉左支右绌，委屈，孤独，但又能跟谁说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

整顿之后，继续出发，直到他们给我的回报远远超过我自以为的付出，我知道我爱上了真实世界。我在城市与田野穿行，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不失去，而我终将得到。“步入虚空，被空气承接。”

沈从文写过一段话：“作者的生命是有分量的，是成熟的，这分量或成熟，又都和痛苦有关相关，不仅仅是积学而来的！”他指出了谁担负谁的问题，最终只能是个人去担负世界，如果没有愿意担负世界的个人存在，就不会有创造和繁荣，也不会有公平道义。我相信这个。

每天看新闻，我看见整个世界正在发生一次意义重大的转向。可以用几个高频词来概括：“草台班子”“不装了”“演都不演了”。英语网络上这几年也有一个热词：FAFO，Fuck Around,Find Out.意思是，自己作死自己负责。我认为它们共同反映了世界秩序与现代文明深处的一种水文变化。

这个世界无力再负担曾经流行的一些光明美好的大词，西装革履者撸起袖子一样耍流氓下黑手。

如果说过去几十年的世界是一场布景精美、剧本考究的“舞台剧”，那么现在这出戏的幕布被扯掉了，露出了后面摇摇欲坠的支架。短时间内，它不会重新文雅起来的，只会更粗俗，更赤裸。

从很多方面来看，这是一种倒退。但我感到一种松快，因为语言和现实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哪怕残忍，各自承担吧。既然远方的话语无法拯救近处的苦难，那么话语的凋落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呢？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在荒凉的大地上，那些还没有倒下的，不是看的更清楚了吗？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