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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笺语,编辑:陆一鸣
经典国产刑侦剧《重案六组》传出翻拍立案的消息,一时间让舆论哗然。网友有对经典被毁的担忧,也有主演花落谁家的猜想,更有不少观众趁机重温了一遍原剧。这部25年前的老剧能被盘到包浆,靠的究竟是什么?
作为一个国产剧迷,最近你很可能也刚经历了这样的精神“过山车”:先是因为江湖上又传出古早刑侦剧《重案六组》的消息而眼前一亮;而紧随其后出现的“翻拍”二字又让你眼前一黑。
3月5日,手握原剧版权的海润影视正式官宣,将携手北京广播电视台和出品过《甲方乙方》等多部冯氏贺岁片的紫禁城影业重启神作《重案六组》,预计今年第二季度在重庆开机。
#翻拍重案六组#的话题瞬间冲上热搜,不到一周其阅读量就突破了四千万。这一放在当红流量身上都堪称爆款的数据,足以见得大众对此的关切和慌乱。

3月上映的第一部悬疑巨制——谁要动我的《重案六组》?(图/微博截图)
有人一票否决,喊话片方“别动我的梦中情剧”;有人忧心选角,质疑“灵魂人物季洁,如今的内娱哪里找得到平替”;甚至有人贴心地为剧本创作指路,表示不用麻烦编剧,“直接复活白羚,顺便让季洁多扇季然几个巴掌就行”。
可评论区的热闹持续没多久。3月9日,疑似张一山和有着“短剧女王”之称的李沐宸将参与出演的消息,犹如一盆冷水将观众浇了个透心凉。
这一刻,大家纷纷表示:心终于不慌了,因为已经彻底死了。
续作还是魔改?傻傻分不清楚
其实早在翻拍消息传开的当天,在原剧中出演季洁并同时兼任前三部编剧和第四部制片人的王茜就已经发声。
她将这部系列剧片头中的四张角色特写截图拼在一起,用“我不知道”的配文,幽默又不失礼貌地撇清了和翻拍这事的关系。
王茜不会出演新版中的季洁几乎已成定局,因为在公布的人物小传中,季洁基因突变成了28岁的刑侦骨干,在这个学历膨胀到硕士毕业几乎都要25岁的年代,这样的年龄设定,和原剧中资深沉稳的警花形象已经毫不相干,甚至还隐隐有点愣头青的气质。
和季洁一同减龄的,还有第一部中和季洁隐约有情、由当时已40多岁的李诚儒饰演的大曾。这位地中海发型也掩盖不住江湖气场的老炮刑警,在新版设定中直接被爆改成了32岁、由特情人员转岗而来的社会熟男,光是打完这段介绍,我都感觉键盘油腻了几分。
更要命的是,原剧中从未和大曾同期登场、但是却和季洁在第二部有感情线的杨震居然也急不可耐地提前登场了,虽然其标签是“邻近市局的重案组长”,但两任CP一锅乱炖的操作,几乎可以预料到这位组长本次出演的工作重点不会局限在邻市,更不会局限在重案组。
这样一来,观众难免会猜测:全员减龄,或许是为了甜甜的爱情;人物乱炖,大概也只是为了上演一出两男争一女、将炒CP贯彻到底的烂俗戏码。
人设先崩在前,紧随其后的故事设定也让人两眼一抹黑。原版中发生在皇城根下的刑侦故事,被“乾坤大挪移”到了重庆。
在胡同大院里走街串巷的繁忙情景,角色开口时那几句北京贫嘴特有的插科打诨,如果隐去这些不经意间点亮了原剧气质的地域特色,替换为山城重庆的赛博朋克感,那何必还要叫《重案六组》呢?叫《重案八组》不行吗?毕竟重庆号称8D城市,8字明显更旺这座自带悬疑片气质的“中国哥谭”。
对于网上疯传的新增案件类型,比如聚焦采砂垄断、行贿杀人这类黑恶势力的重案要案,以及讲述底层女性困境之何家三姐妹为钱铤而走险的社会案件,甚至于紧跟时事的电诈和网络犯罪等,由于没有官方口径的确认,暂且按下不表。
仅仅是人设和故事背景的魔改,就足以让观众掀桌:明明不打算忠于原作,又何需蹭热度套用角色,冠以翻拍之名呢?何不直接把主角设定成季洁等人带出来的徒弟,续写一个属于年轻人的新故事?这样不仅清爽得多,原班人马还有机会回来客串一把局长之类的进阶角色,让新老观众都能期待拉满。
所谓翻拍,不过是让25年前的老剧再红一次
翻拍的《重案六组》能不能出圈尚不可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又让原剧再火了一次。传出翻拍后不到一周时间,30多条高赞短评涌入原剧第一部沉寂许久的豆瓣页面,可以想见,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观众借此再重温这部经典老剧。
首播于2001年的《重案六组》第一部,距今已有25年了。如今回看,这部一集40分钟就能撑起两起案件的单元剧,让国产刑侦剧这一类型提前到达了巅峰。剧中信息量之密集、人物之鲜活、刻画之细致,至今无人能出其右。
不像大多数电视剧总喜欢把高潮放在最后,这部剧一开篇就拿出了压箱底的大案,压根没给观众换台的准备。
合租的八个打工妹,同一夜里全部惨死屋内。血顺着门缝、沿着楼梯间四处横流,让到场刑警一个个原形毕露。新人白羚扶墙狂吐不止,就连见惯世面的大曾和季洁也面如死灰。
这个以“北京石景山八女被杀案”为原型的故事,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北京所发生的最大一起凶杀案件。凶手翻窗入室以及邻居听到响动但为自保都不愿向警方透露细节的情节,均是主创们根据公安系统的卷宗内容,所进行的真实还原。
除了针对大案几近白描的直观呈现,剧中的部分社会案件,同样题材大胆。
不堪忍受窒息的原生家庭而杀死父母的落榜大学生,因为嫉妒丈夫对女儿的爱而给孩子喂安眠药并制造火灾事故烧死孩子的癫狂母亲,双双杀害对方妻子为彼此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废柴丈夫联盟,因不满被抛弃而用电脑病毒每天弹窗恐怖信息精神折磨前女友的年轻女孩……这些案件看似猎奇,但随着真相水落石出,也不过让人长叹一声人性如此。
饰演大曾的李诚儒曾在采访中说过:当时的剧本都是有标准的,如果有一处镜头中没有警察,那么这个镜头就得作废。若非如此,我们几乎不能想象,在注水剧遍地开花的今天,每部只有三十几集的电视剧怎么就能讲出那么丰富的故事。
而作为刑侦行业剧,《重案六组》系列最打动人的,还是真诚。电视剧开拍前,剧中主演几乎都去刑警队体验过生活,跟着刑警下现场,抓犯人,参与审讯。用出演老郑的涨潮的话来说:“如果你不跟刑警一起吃,一起睡,一起滚,一起战斗,那你根本就是一表皮。”
在第二三部中出演特种兵丁箭的王挺就分享过一件趣事。在刑警队体验生活让他练就了一身专业本领,比如抓到毒贩时他首先就要把毒贩的老式皮鞋给掰开,因为鞋跟和鞋掌连接部分有个空间能藏刀片,把鞋底拆了就能避免毒贩拿刀片自杀或者开手铐。当时的抓捕队长看他如此应对,忍不住称赞道:“你要不是当过毒贩,就是干过警察。”
无独有偶,一次在追捕毒贩时,随同出警的王茜想帮忙做点搜身这样的杂事,正当她摸到嫌犯口袋时,支队长当即制止了她。那次之后她才知道,现实中的毒贩可能会随身携带针头,尤其在搜口袋时会有职业暴露的风险,她把这个细节植入剧情,用在了第二部孙菲菲所饰演的田蕊身上,职业剧的专业性就这样立住了。
在深度参与塑造季洁的这十年里,王茜已经活成了季洁。她以《我就是季洁》作为自传的书名,在书中她也分享了很多“警魂附体”的故事。拍摄第一部时,下了戏的王茜和同事在燕郊大街上看到一对男女在打架,她立马上前制止。对方反问她是谁,她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我是警察”。
信仰高于一切。让演员相信自己就是警察,让观众相信正义永不缺席,或许就是《重案六组》能被盘到包浆的原因所在。
从刑侦剧到犯罪剧,时代变了
所谓时势造神剧,以《重案六组》为代表的一系列刑侦老剧有魅力,某种程度上也因为它生于社会环境发生剧烈改变,可刑侦技术又尚不发达的千禧年前后。
国企倒闭带来的下岗潮,外出务工带来的人口流动,20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的现实社会,犹如一锅沸腾的开水,躁动难安。层出不穷的犯罪案件,为国产刑侦剧提供了鲜活又足够警醒世人的素材。
高群书执导的《命案十三宗》,集合了故事演绎和在看守所对真实凶犯的电视采访,让人看到了身处弱势的普通人是如何难逃命运洪流的裹挟,从而掉入罪恶的深渊;王志飞主演的《案发现场》,同样是一集两案的快节奏叙事,重点聚焦法证这一刑事科学技术,堪称对CSI本土化最成功的作品。
就像导演高群书在塑造了《征服》中堪称经典的匪帮头目刘华强后所说的:“再好的编剧也好不过生活,以我们自己的生活经验,绝对想象不出这个人物。”
面对难以想象的对手,当年警察们不过是靠着两条腿一双手,在蹲守、摸排和无数次身心俱疲的实战博弈中,先接近真相,再接近真凶,一点点拼凑出那个能向群众交代的结果。
而如今,天眼系统覆盖大街小巷,DNA比对、指纹识别技术全国联网,罪犯们无处可逃。我们有幸身处在一个犯罪成本越来越高昂,群众越来越安全的社会,但对影视创作而言,案件侦破的难度降低,也让刑侦剧的可看度大打折扣。
试想新版《重案六组》如果为了还原质感而忽视技术进步,那肯定要被打假;但如果尊重现实情况,让季洁们从摸排走访变成坐在办公室靠天眼和数据库等技术手段抓坏蛋,那还是《重案六组》的那个味道吗?
正如《扫毒风暴》的编剧陈育新说的那样:“传统意义上的刑侦剧越来越难写了。”
因此,刑侦剧只能逐渐转型。一是重点聚焦警队的技术型人才,比如主讲法医的《法医秦明》系列;二是挖掘犯罪心理,比如以反派高启强为主角的电视剧《狂飙》。
可矛盾的是,当刑警都成了工具人,刑侦剧又从何说起?相比起刑事侦查过程中,那种牵扯神经、斗天斗地、堪称近身肉搏的热血激情,如今太多的创作者,冷静克制得只敢把笔尖对准冰冷的技术或者无情的反派身上,不敢也不愿正视人性。
人性是什么?是复杂、是灰度、是善恶交织、是情与法的冲突。
如果新版《重案六组》真要翻拍,片方不妨先问问自己:敢不敢让演员再去刑警队蹲几个月,闻一闻腐尸的味道?敢不敢让编剧再去法制频道看上几千个小时,扒一扒真实的卷宗?敢不敢让导演放下磨皮滤镜,用最粗粝的镜头去记录最真实的人性?
更重要的是,敢不敢在热钱和快钱之外,找回那点罕见的,却能给人以力量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