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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览扶桑 ,作者:姜建强
2011年3月11日。
东日本发生大地震、大海啸、核泄漏。日本遭遇战后最大的灾难。

15年前的311大地震,是日本遭遇战后最大的灾难
这一天,向大地袭来的能量,是1923年关东大地震的45倍,是1995年阪神大地震的145倍。45米高的巨大海啸,以摧毁一切的破坏力,吞没了陆上的一切。何谓世界末日?何谓日本沉没?人们说,就是311。
转眼,15年过去了。
记忆已经风化?惊恐已经不在?
不过,我们不谈风化,也不谈惊恐。我们感兴趣的是,在15年中,日本人悄悄地,但又切实地做了什么?推进了什么?思考了什么?这个岛国最深奥的国家哲学——灾难哲学,又能为世界启迪什么?
第一,15年过去了,日本人依旧不屈不挠地在寻找下落不明者。
日本警察厅3月9日公布了东日本大地震灾情统计数据,说岩手县新增1具遗骸身份确认,12个都道县遇难者总数达15901人,6个县仍有2519人下落不明。据日本媒体报道,这里的“新增1具”就是15年前发生大地震时,一位叫山根倷星的6岁女童,在岩手县山田町的住家被海啸侵袭,后来下落不明。2024年,有建筑公司的员工在清扫宫城县南三陆町靠近海边的步道时,在分类垃圾中发现了混入人体的下颚骨及数颗牙齿,随即通报警方。警方透露,经过DNA鉴定,确认与山根母亲属同一家系,并结合牙齿鉴定结果,确定遗骸身份。警方随后将骸骨交还家属。家属感谢始终不放弃的警察,说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突然接获通知相当惊讶,也非常高兴。欢迎寂寞的女儿回家。
受佛教舍利文化影响,自镰仓时代开始,日本就一直存在着“遗骨信仰”的文化要素。在灵魂、肉身、遗骨的三元结构中,日本人构筑属于自己的生死观。所以,15年过去了,死亡数和下落不明数都已确定,搜寻和鉴定,好像可以结束。但日本人不这样想。还有2519名下落不明者。他们是谁?他们又是谁的谁?不能模糊不能粗糙更不能随意。必须发现再发现,寻找再寻找,鉴定再鉴定。这才是对生的尊重,对死的告慰。
第二,大海啸导致核泄漏。15年来,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的除污作业产生的除污土,仅福岛县内(大熊町、双叶町)的中间储存设施,目前就保管着约1400万立方米的除染土。法律规定必须在2045年3月前移至县外进行最终处置。其中放射性物质浓度较低的污染土,日本人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复兴再生土”,预计占总量的四分之三。日本政府曾于2015年8月制定了未来工程时间表,计划在2030年前将复兴再生土用于公共工程及民间项目。万事开头难,尤其是核污染土,送到哪家门口都不会受欢迎的。

地震后,发生爆炸的福岛第一核电站
怎么办?第一家先送往哪里?那就先送领导吧。也不知道是谁的提言,或许是民选政权的使然,或许是孟子“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使然,复兴再生土的第一家,就在2025年7月20日送往了日本首相官邸。官邸有个前庭。这个前庭,接纳了15年前在福岛遭核污染的土壤。第二天,时任内阁官房长官的林芳正,在首相官邸前视察了现场。他对记者说:我们已确认,相当于一辆4吨卡车载量的土壤,已在首相官邸的前庭妥善施工完毕。作为今后各部委行动的开端,这项举措具有重大意义。复兴再生土的第二家,去年9月,送给了东京霞关中央省厅的花坛。虽然使用量不多,但据省厅官员透露,“批评声音较为有限”。
二家“开门红”之后,接下去是日本各地的县厅政府机构,一个也逃不了。现在全球盛行“让领导先走”,日本则是“让领导先用”。这极具象征意义。看来,“礼节到家”的还是日本人。不过,日本的老百姓并不为“领导先用”而动容,靠近居民生活区的接受度门槛,依旧很高。如日本曾计划在新宿御苑(东京都新宿区)等地开展污染土再利用实证项目,因周边居民强烈反对而告吹。日本环境大臣石原宏高,在今年2月的记者会上强调:“务必在秋季前找到利用场所”。但要实现这一目标,必须获得当地居民的理解。即便找到利用场所,根据运输距离和数量的不同,成本也可能高于在中间储存设施保管。计划能否按期推进,仍不明朗且难度不低。15年了,为人灾(所有的核电,一旦事故化,均为人灾。因为这是权力意志对可知命运的故作姿态。)买单,想不到还是从政权的老大开始,这是知性的一个洞穴。日本人做的非常巧妙,非常漂亮。
第三,15年过去了。日本人在思考,在突如其来的灾害中,身边的日用品如何发挥作用?正是在灾害应对成为课题的背景下,“无阶段性/フェーズフリー”的防灾设计理念,在日本得到了广泛普及。
灾害何时发生难以预料,因此必须做好准备。过去人们普遍认为,为应对灾害必须进行与日常不同的特殊准备。许多人会准备专用防灾用品或储备食品。然而灾害具有突发性。更高效的方式是构建日常与非日常时期皆可适用的生活模式。由此应运而生的理念便是“无阶段性”(Phase-Free)。这种理念主张不为灾害这种非常时期做特殊准备,而是将防灾意识融入日常生活,实现“无需准备的防灾”。
“无阶段性”协会(东京都文京区)代表理事、防灾专家佐藤唯行在2014年前后,感受到以行政部门为主导的防灾对策,以及为储备而储备的防灾用品,需求存在局限,遂提出“无阶段性”概念,用以实现防灾与商业的双重目标。该协会负责商品及设施的认证制度运营,截至今年2月,已有约200项产品获得认证。例如2023年被认证的皮鞋,虽采用商务正装设计,却运用运动鞋材质,以减轻足部负担。为什么要这样设计?理由在于灾民。
15年前的311大地震当日,首都圈所有的轨道交通全部停运,约515万人陷入下班无法回家,只能靠步行的状态。距离较远者,甚至要行走20多公里。可以想定,若再次遇上东京都直下型地震,无法回家的上班族,靠这款皮鞋,即使长时间行走也能减轻疲劳。此外,鞋底因采用坚固材质,可在灾害时穿行于玻璃碎片遍布的室内和室外。
“无阶段性”产品,如:
●应急时可充当水桶的防水背包
●应急时可作量杯使用的刻度纸杯
●即使在纸张潮湿或冰点以下环境下,仍能书写的油性圆珠笔
●配备防灾LED灯的移动电源
“无阶段性”办公家具,如:
●可组合使用的单人休息座椅
●可变身为床铺的强化纸板
●可调节宽度实现自由布局的隔断屏风
无阶段性限制的构想不仅适用于日用品领域。兵库县正推进新政府大楼建设计划,目标在30年代前期完工,新大楼将扩大会议空间等设施规模。该建筑在灾害发生时可灵活转换功能,既能接收避难居民,也能作为救援物资的仓储空间。

311大地震后,在日本各地建起的海啸避难塔(图|库索)
或许有人不以为然,认为这只是日本人的小聪明、小发明而已。但不要忘了,灾害大国的人最明白,自己并不拥有一个乖巧的上帝。要在大灾面前不死,唯一可做的就是把灾难作为造就灵魂的峡谷,想定和应对任何可能性。所以有日本学者提议,从今天开始,每天停电3小时,以锻炼提高人的生存能力。
第四,居家避难的推广。311大地震过去15年了。在当前日本的防灾领域,堪称范式转型的,当属“居家避难”的推广。过去,日本人普遍认为,灾害发生时应前往指定避难所(如学校、体育馆等),但这种观念已不再适用。若在首都圈等人口稠密地区发生大地震,避难所根本无法容纳所有灾民。空间与物资都将严重短缺。即便勉强容纳,避难所的生活也充满超乎想象的严酷环境:缺乏隐私的集体露宿、不卫生的厕所、传染病风险,甚至还有性犯罪的发生。若住宅符合最新抗震标准,且远离海啸、泥石流及火灾蔓延风险,那么“居家避难”才是最安全、最能保障身心健康的选择。“坚固的住宅才是最安全的防灾装备”,这个观念,在15年后的今天,已经深入人心。
那么,真正抗震的房屋应具备哪些特质?要知道,2016年的熊本地震和2024年的能登半岛地震,在1981年5月之前的旧抗震标准下,所有建筑物都遭受了最严重的破坏。而在1981年之后的新抗震标准下,倒塌或坍塌的建筑物数量有所减少。到了2000年6月之后的标准(2000年标准)下,倒塌等案例则急剧减少。2000年后建造的住宅,虽仍存在地基问题及施工缺陷的影响,但达到“抗震等级3”的房屋,均未出现重大损毁。因此在设想发生反复强震的情况下,抗震等级3被推荐为标准。这是目前日本房屋建筑的最高安全标准。其抗震性能达到“等级1”的1.5倍。它强调的是:即使在震度6强至7的地震下,建筑物损害极小(绝对不倒),能够维持较高的安全性和使用功能。这一等级通常被称为"新新耐震物件"。
根据不动产经济研究所发布的数据,即便在311之后,20层以上的超高层公寓这类建筑仍持续增长。据统计,到2024年底,日本全国达到了约1800栋,户数约44万户。从首都圈等大都市圈到地方城市,超高层公寓遍布日本各地,早已不再罕见。2000年之后,高层建筑不断突破既有高度极限,最高可达40至50层。目前东京都西新宿正在推进日本国内最高、规模最大的双塔项目,该项目包含65层楼、3200户住宅单元。这些超高层大楼都采用了最为先进的三种抗震系统:耐震、制震和免震。而对旧房屋的抗震补强技术,日本也是领先全球。技术输出,造福多震国家(如土耳其等)。
第五,重启核电站,自信安全标准。东京电力公司1月21日晚,在时隔15年后,重启了位于新潟县柏崎刈羽核电站6号机组。不过22日凌晨0时30分左右,在抽出控制棒的作业中响起警报。由于预计排查故障原因需要较长时间,东电公司已决定关停该反应堆。公司方面表示,并不存在安全问题以及对外部环境的影响,目前正就详细原因展开调查。
日本核安全官员们认为,自福岛核事故之后,核安标准已大幅提升。2012年成立的内阁机构核能规制厅,如今负责监管全国核电站的重启。在柏崎刈羽,已建造了15米高的防波堤以抵御超大海啸。这些核安官员自信地说,根据新的安全标准,即使再遭遇311那样的地震和海啸,也能安全应对。但问题是,这也是准备想定内(已经遭遇过)的最糟情况,而不是准备想定外(即将到来的任何可能性)的无法穷尽的最糟情况。虽然日本当地民众有被背叛的感觉,但从现实看,恐怕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如一个数据表明,2024年日本为进口煤炭与天然气支付了约10.7万亿日元,占全年进口总额的1/10。为此,2025年2月,日本通过了《能源基本计划》,删除了自2014年以来沿用的“尽可能降低核电依赖度”的表述,修改为“最大限度活用”既有核电站。这样一来,再加之东京电力已经国有化,使得日本政府从监督者转变为重启的直接当事者。启动核电,那核电的成本是否也要包含损害赔偿的金额?因为到目前为止,福岛核灾的赔偿金额已超过10万亿日元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有日本专家认为核电并不便宜。在核灾15年之际,如何持续地思考核灾?它会给岛国日本带来什么意义?没有核电,这个世界到底行不行?确实,无论是核武、核电,还是跨越数个世代才会衰减的核废料,都深刻影响着我们的安全与未来。
第六,日本已步入后311时代。后311时代,是个怎样的时代呢?繁荣不再耀眼,增长不再唯一,欲望不再刺激,甚至自爱都不再管用。看看海啸瞬间冲走万物的那种末日景象,看看人被瞬间卷走的那种地狱景象,你还不彻底理解无常吗?你还不彻底归零吗?你还不彻底地非逻辑地大叫一声“要有光”吗?
于是,大前研一的《低欲望社会》(2015)出笼,三浦展的《第四消费》(2013)出笼。他们在内里上内卷了一个时代:后311时代,即丧失大志的时代。日本步入“奋斗”已是死语的时代。这里,笔者想起“熔毁”一词。核灾的“诗心”,即浪漫,又无力。又想起多和田叶子,这位生活在德国的日本小说家,为远离自己家乡的311消愁解恨,写了《献灯使》(2013)。她写道,动物们在灭世大洪水后,建起了新的巴别塔。日本人迷信“建国纪念日”,但他们就是不明白,如此卓越的国家岂是一日就能建成的。最终,“‘建国纪念日’被冲走的这一天到来,再难觅其踪影”。

因海啸导致天花板被冲走的宫城县气仙沼向洋高中的体育馆,作为震灾遗构成为了常设展示
不过,在我看来,迷信“建国纪念日”的这个国家,倒也有它所追求的现实目标:如何做到灾难中的“相关死亡人数归零”?要知道,311大地震相关死亡数是3810人。去年日本政府公布的南海海槽大地震,推算的相关死亡人数最大值为52000人。
举例数字,并想使其归零。表明设问所自带的意义:在突发的天灾面前,人,究竟能做什么?人的知性,究竟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