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贝马斯：在理性主义不流行年代的一位理性主义者

本文来自：界面新闻，作者：丁欣雨，编辑：姜妍，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据德国出版商苏尔坎普（Suhrkamp）发布的声明，当代著名哲学家于尔根·哈贝马斯于当地时间3月14日在施塔恩贝格去世，终年96岁。

“现代性卫士”“交往理论大师”“联邦共和国的黑格尔”“最后的欧洲人”“被引次数超过弗洛伊德和康德的知识分子”......在过去的几十年，有不少标签被用来形容这位横亘多个学科领域之间的思想者。正如美国哲学家罗纳德·德沃金在庆贺哈贝马斯80岁生日时写道的：“就连哈贝马斯很有名这件事，也已经非常有名，”在中国，哈贝马斯逝世的新闻一时激荡学术圈，学者们感慨他的高龄让人产生错觉，好像他还会一直活下去，也叹息一个严肃理性政治讨论的时代将要随他彻底终结；一些学生惊讶于这位前两天还从文献里读到的人，“在现实中出现的第一个消息竟然是去世”。

“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哈贝马斯在有关真理和理性的后现代犬儒主义情绪中逆流而行，坚定辩护启蒙运动的理想和个人、社会实现自由的可能性。”《纽约时报》引用了哈贝马斯2010年传记作者马修·斯佩克特的话，来概括其人其思想在当下历史背景中的定位：“在理性主义并不流行的年代，他却是一位理性主义者。”

转向：从存在主义到“公共领域”

1929年出生于德国的哈贝马斯，在4岁时“见证”了希特勒的上台。尽管因年纪太小未曾参军作战，也无法在个年龄就知晓暴政和战场的恐怖、建立意识形态层面的信念，但哈贝马斯并未与他同属一代的知识分子那样不愿纠缠于国家责任这样令人不适的议题，在随后的日子里，他多次向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价值观表示批判，拒绝忘却祖国过去的往事。

由于患有唇腭裂，青少年时期的哈贝马斯接受过多次手术矫正，但说话依然有些口吃，这让他体会了被排斥的感受，也因此意识到人类的脆弱和对彼此的依赖，致使他日后格外在意语言交流这一“媒介”的作用。

1949年至1954年，哈贝马斯先后辗转哥廷根大学、苏黎世大学、波恩大学学习哲学、心理学、历史学、经济学。一开始他的兴趣点在存在主义，尤其占据他研究重点的是马丁·海德格尔。然而在海德格尔于1953年再版的作品《形而上学导论》中，哈贝马斯发现他并未修改此前那些拥护法西斯主义的言论，保留了描述纳粹党“内在真理与伟大之处”的段落。年仅24岁的哈贝马斯在报纸上撰文，公开向海德格尔——当时德国最负盛名的在世哲学家——发起批评。在哈贝马斯2014年传记的作者斯蒂芬·穆勒-多姆看来，这一事件标志着哈贝马斯学术生涯的重要转折。

哈贝马斯开始公共知识分子生涯——“看来，是时候通过海德格尔反对海德格尔了”（图源《于尔根·哈贝马斯：知识分子与公共生活》）

在与西奥多·阿多诺通信一年后，哈贝马斯在1956年加入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担任阿多诺的助手。频繁与法兰克福学派成员接触，意味着他也认同哲学应用至社会问题的需要性，这让后世把哈贝马斯称作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但哈贝马斯并不赞成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发展出来的宿命论调，流亡的挫折经历使他们在看待现代性与启蒙精神时持怀疑态度，把资本主义的大众消费文化形容成是一种“彻底的幻觉体系”，而哈贝马斯认为这忽视了个体的力量。

三年后，哈贝马斯离开研究所，完成了第二个博士学位的研修，他的博士论文《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于1962年出版，这也是阐述了他重要理论之一“公共领域”的一本著作。通过回顾18世纪欧洲资产阶级在咖啡馆里借助报纸讨论政治，并试图就关心的问题达成共识的历史，哈贝马斯提出了相比阿多诺和霍克海默都要更加积极的愿景，即理性沟通能够帮助人们摆脱“幻觉体系”，促成民主社会的建立，他依然相信现代性的承诺，而启蒙运动是一项“未竟的工程”。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他开始详细构思一种“理想的交流情境”，并在1981年发表了篇幅超千页的两卷本巨著《交往行为理论》。

理论：在极左与极右之间

在《交往行为理论》这部作品里，哈贝马斯回应了马克斯·韦伯遗留下来的问题：当工具理性大行其道而价值理性衰落时，能够缓和相互争执的多元主义局面的办法是在公共生活确立可供参考的规范性原则。他将这一调解机制称作“交往理性”，并提出“主体间性”的概念，说明人不仅是一个主体，也需要在人与人之间展开生活，通过主体与主体的交往形成关系。他指出，实现“交往理性”的方式是言谈，并且须在没有强迫的前提下证成观点，达成一致。也正因秉持这样的原则，民主制度才与暴政区别开来。

哈贝马斯建议将社会视作“生活世界”与“系统”的动态结合，其中“系统”能给社会秩序带来稳定的行政和经济基础设施，是工具理性适用的领域，“生活世界”则留给人类通过持续交往进行文化意义再生产，创建精神与道德生活。理想情形中，“系统”应服务于“生活世界”，但工具理性的无限扩张却造成“系统”殖民“生活世界”的情况，交往活动也因其脆弱性被经济利益毁坏。

警惕“系统”与“生活世界”地位倒转的同时，哈贝马斯并未全盘否定系统存在之必要，而是对系统的社会效益采取了一种现实态度。此前界面文化的文章提到，哈贝马斯的政治立场处于极左和极右之间，其关于普遍真理的信仰既无法被后现代左翼人士容忍，也多次因坚持和解与共识而被新保守右派成员攻击。但在清华大学政治哲学教授任剑涛看来，哈贝马斯的这些理论尽管不太受两边欢迎，却促进了战后德国民主宪政制度的建立，因而具有实践价值：“他的指引意义在于通过不温不火的实践理性引导一个国家走在稳健的现代民主制度上。他的民主理念对转型国家的影响非常之大。” 

自1994年从法兰克福大学哲学教授的职位正式退休之后，哈贝马斯并未停止用一种公共领域批评者的目光来跟进时代的发展。例如在89岁生日前夕接受《西班牙国家报》采访时，哈贝马斯就谈起过由互联网塑造起的全新空间该如何呈现“公共领域”的可能性。

他指出，虽然互联网聚集着民主意志，看起来是一种解放，但在虚拟世界中去维护一种包容接纳氛围的过程中，碎片化的新媒体不仅没有传统媒体一般的向心力，无法形成共享化的舆论，通信技术的更新也并未着意于公众注意的团结，而是早早完成了注意力的商业开发，在消费者不知情的情况下窃取私人信息来操纵消费者，甚至还会有产生不正当的政治目的。一切已然触发了公域的解体，这让哈贝马斯感到恼火，并声称“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其首要目标是为经济服务而非为文化服务的新媒体革命。”

政治：欧盟的理想蓝图

晚年的哈贝马斯花了超过25年的时间在为欧盟的政治整合奋斗，他曾在采访中提到自己“一直心怀这样的理念，即只有欧盟这个组织才有能力控制住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早年有关纳粹历史的反思令他始终与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的形态保持距离，他认为以传统的血缘和文化构建的民族认同来构建共同体已经不适用于现代的多元化社会，人们需要寻求一种新的公民认同基础，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对国家的热爱不是因为自身的民族或文化身份，而是一种政治性的归属感。

欧盟寄托了哈贝马斯有关理想社会的蓝图。在2003年目睹欧洲掀起一波抗议美国出兵伊拉克的大规模游行后，哈贝马斯和德里达联合署名发表了一篇声明，文中写道：“欧洲必须在国际舞台上发挥应有的作用，在联合国内制衡美国的霸权单边主义。在全球经济峰会上，在世贸组织，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里，欧洲应该对未来全球内部政治的塑造发挥影响。”他们把这一系列游行的发生作为“欧洲公众诞生”的标志。

时至今日，欧盟面临分崩离析的困境，但哈贝马斯依然在近年的发声中坚持增强民主团结的机构能够推动真正的欧洲人认同出现。在他看来，欧洲的新自由主义政治模型不仅无法使国家经济共同体结构上的差异得到弥补，更会加深民族国家对全球市场的依赖。于是，“在适应了这一体系的经济体中，自由主义经济模型占据主导地位，促进了个体化的经济增长。反过来，身处困境的经济体，其退出倾向、非理性的反应以及自我毁灭的愤怒在逐渐蔓延。”

根据哈贝马斯的分析，答案并非像英国脱欧这样民族主义式的退缩，而是应当改变精英主义的管理模式，增加横向的决策机制，避免让德法大国政府的霸权地位剥夺大多数人的民主权利。

有关欧盟一体化的忧虑一直牵动哈贝马斯到人生的最后时光。 2025年3月，哈贝马斯在《南德意志报》上发表文章，标题拟定的是《为了欧洲》，一如既往地传达着他在2008年出版的著作《啊，欧洲》中就显露的关心。也是在89岁生日接受的访问中，他语态铿锵有力地告诉记者：“是的，我仍旧对世界上正发生的一些事情感到愤怒。这并不是件坏事，不是吗？”

作为一个致力于在理想的公共领域持续发声、构建真正对话的知识分子，哈贝马斯无心于摆出任何姿态进行表演，近10年前的一篇文章记录了哈贝马斯当时在慕尼黑参加一场学术研讨会的场景，他并未给在场学生留下“魅力超凡”的人物印象，这些学生“从未听到任何修辞敏锐的论断，也没有体会到那种软化立场以便达成妥协、不管陈述有多荒谬也照单全收的迷人包容，而这种行为在当今的人文学科里实在是太普遍了”，他们也没有看到他“摆出任何的大师风范”。

文章接着写道，“然而他们确实能够看到哈贝马斯思考中的激情：‘当哈贝马斯思考的时候——有时候他思索得特别深入，以至于要为自己的结结巴巴致歉——你会感觉到他确实进入了与某个问题的智力搏斗。’”

 

参考资料：

https://mp.weixin.qq.com/s/IB7eb2_zmO6VwElKlpiu2g

https://www.nytimes.com/2026/03/14/books/jurgen-habermas-dead.html

https://mp.weixin.qq.com/s/iHT1UUWw7ghIFUzSEzwSUQ

https://mp.weixin.qq.com/s/n4GBS7L3xyoOHRmoKHH6ig

https://mp.weixin.qq.com/s/NYldldqYf6ihWWWI8qIJNQ

https://mp.weixin.qq.com/s/rXKm_VyQMVWod3M2nfESjQ